地狱的丧钟,无数次为他敲响,却又不肯真正带走他。
那钟声闷在胸腔里,回荡在骨髓深处,成了他生命背景里永不消散的嗡鸣。
命运仿佛是个恶劣的观众,热衷于看他在这无间炼狱里反复挣扎、破碎,却又吝于给予最终的落幕。
雷暴降临,将他拖入那熟悉的梦魇。意识浮沉,却并未带来熟悉的恐惧。这一次,就连那梦魇的场景本身,都开始变得模糊、褪色,无法再在他死寂的心湖激起波澜。他只是漠然地旁观,像一个无关的看客,看着那副物理意义上的躯壳在记忆的碎片里沉沦。而他,完全无动于衷。
于是乎,就连那似乎代表着某种审判或净化的雷暴,都看不下去了。
轰隆——!!!
又一声更近、更响的惊雷,炸裂在耳畔,将他无动于衷的魂魄,彻底拖拽回了能让他真实感受到痛苦的现实。果然,身体各处蛰伏的疼痛陡然复苏,翻江倒海地涌向他的每一寸神经末梢,尖锐地宣告着这具躯壳的存在和它正在承受的苦难。
疼痛,代表活着。他并不感到欣喜。活着,对他而言,早已不是礼物,而是漫长的刑期。
但疼痛,也代表清醒。这让他感到一丝微弱到近乎可悲的欣慰。他说的是意志清醒,他说的是意志清醒,不被那东西所控制。不论是想生,还是想死,他都希望,他都希望,能出于自己完全的自由意志。
疼痛使他冷静。他偏过头,视线落在了床边。梁医生的助手正趴在他的床沿上,睡着了。呼吸均匀,但眉头微微蹙着,显然睡得不甚安稳。他忽然想起,这个年轻的助手,前一天刚陪了生病的江逾白半天一晚,还被“晾”在医院近一天,回来也没歇过,就又这么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他感到一阵细密而真切的愧疚,压在心口。这么大的雷暴声,都没惊醒,可想而知,累成了什么样。外边疾风暴雨,他的衣物很单薄,趴在床边……会着凉的吧。
这个念头驱使着他。他缓慢地抬起手,动作因虚弱和疼痛而颤抖,努力伸出去,摸索着,将床头的监护仪关了。屏幕上跳动的曲线和数字瞬间消失,只留下一片小小的黑暗。然后,他扯下身上那些电极片,皮肤传来轻微的撕扯感。他撑着身体,一点点从床上挪下来,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带来新一轮的刺痛浪潮。他的鞋子不知道去什么地方了,或许掉在洗手间那片狼藉里了,或许掉在来医务室的路上,说不清楚。他赤着脚,从冰冷的地面上走过。刺骨的凉意从脚底直窜上来,反而让他混沌的脑子更加清醒,也让他不由打了个寒颤。
他将不知道谁给他在被子之外给他加的小毯子拿起来,忍着牵动伤口的疼痛,绕过去,走到助手身边,尽量不惊动对方地,轻轻地盖在了助手身上。
做完这些,他再又缓慢地往外走,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薄脆的冰层上,小心翼翼,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决绝。好不容易走到了医务室门口。隔着一层玻璃,他看到外面风雨如晦。闪电不时撕裂厚重的云层,将天地映照得一片惨白,随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但他不想只是隔着玻璃看。他想亲身感受到那风雨如晦。他推开了那道厚重的玻璃门,他推开了那道玻璃门,一步一步地向风雨中走去。但这一次,他感觉踏在了实地上。粗糙,但坚实。黑魆魆的前方,也是他最向往的地方。
他朝着那黑暗走去,一步都没有回头。
可却没用。
仍旧有人,在他即将彻底融入黑暗前,将他强行拖了回去,回到了明亮处,刺眼又窒息。
他挣扎的力气微弱得可怜。重新被安置在病床上,监护仪的电极片被重新贴好,电源被打开,滴滴声再次响起,像是某种无法摆脱的锁链。刺目的顶灯晃得他睁不开眼。
他的眼皮,不知道是因为刺眼,还是沉重,再次地合上了。他的心跳,不知道是因为窒息,还是疲惫,再次地停滞了。意识像退潮般迅速抽离,迷失在一片混沌的雾气里。
那只瘸腿的狸猫再次出现,悄无声息地蹲在雾气边缘,歪着脑袋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不出任何情绪,分不清是好奇还是疑惑。
“喵。”它说,声音在雾气里显得空旷。
“热。”他说。身体内部像有火在烧。
“喵。”它又说,盘在身边的尾巴尖轻轻摆动。
“冷。”他又说。身体又像是浸在冰水中。
“喵。”它再说,向前走了两步,瘸腿让它走得不稳。
“又冷又热。”他再说。冷热交攻,撕扯着他的感知。
“很难受吧?”它忽然开口,不再是猫叫,而是清晰的人语。
“嗯。”他点了点头,意识在混沌中下沉。
“那就去找那个不让你那么难受的人吧。”
找谁?他想问,可它失踪了。说完那句话后,它的身影倏地一下,如同烟尘般消散了,仿佛从未存在。
环顾四周,视线所及,只剩一片混沌,一片……荒漠。黄沙漫漫,天空是永恒的灰白色,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亘古的荒凉。他独自站在荒漠中央,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他仔细地看了看,目光掠过无尽的沙丘,最终,在荒漠的深处,视线的极限处,似乎有一抹与周遭灰黄截然不同的颜色。
那里有一株玫瑰。唯一一株。纤细的茎秆顶着一点猩红,在无垠的荒漠中,倔强地、孤独地存在着。它的名字,他知道。
“杨慕。”他用尽所有意念喊出这个名字。
不管那是不是海市蜃楼。
“杨慕。”他再次喊道,声音在意识的荒漠里没有回响,只有更深的寂静。
但他不敢靠近。害怕那真的是海市蜃楼。
他只能远远地看着,徒劳地伸手去抓,手指张开,又蜷缩。他用尽残存的力气,似乎也只是一手空空。
他就只能看着。
看着就够了。他试图劝慰自己……
可就连这点小小的要求,似乎都不能满足他。
有很多……很多人,如同鬼魅般从黄沙下升起,横亘在他和那株玫瑰之间。他们面目不清,却形成了实质的阻碍。而此刻,那很多人的面孔,都渐渐模糊,融合,最终化成了一张。
“贾灿”他叫出了那个名字。
那张平静的面孔,那道平静的声音,清晰地回响在意识的荒漠里,甚至压过了他对“杨慕”的呼唤和抓握:
“关到禁闭室去。”
一字一句,言犹在耳。
陆铮对他“发四”,说他会誓死守护杨慕这只狐狸家的他这只小猫崽子,不让任何人欺负他。
“欺负”他喃喃地,在混沌的意识中,吐出这两个字。
陆铮来不了了。他被关进了禁闭室,因为“暴力”,因为“失控”,因为他试图保护这只“小猫崽子”。
小猫崽子。他又想起了杨慕,他总是这么叫他。不论他怎么跟他据理力争,说他不是小动物,让他叫他名字,但杨慕还是一意孤行。很讨厌。讨厌得……让人欢喜。让人……渴望。
“杨慕。”
“快来。”
他就只有一个愿望了。
哪怕……只是看他一眼也好。
就只一眼。
但他知道不可能。
这个认知,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和残存的意识。
黑暗彻底吞没了他。那株荒漠深处的玫瑰,连同横亘其间的无数人影,以及贾灿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一同消失在无边的混沌与虚无之中。意识的最后一点微光,摇曳着,往彻底的黑暗中坠去……
清晨五点二十分,灰蒙蒙的天光,映照着大雨过后的泥泞和水坑,空气中还弥漫着未消散的水汽,带着泥土和草木被冲刷后的清新气息。
医务隔离室里灯光通明,与窗外将明未明的天色形成鲜明对比,仿佛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
昨晚,准确来说,是今天凌晨一点多,另一位医生周沉一来接班,梁卓明就跟他做了详细交接,然后回去了。但由于地下隔离病房多添了几位“挂彩”的“英雄”,万一再有什么突发状况,梁卓明担心周沉和他的助手两个人可能忙不过来,就把自己的助手也留下了。他回到家,心里装着事,几乎没怎么合眼,早上洗漱过后,做完营养餐,也还不到五点,但他在家里坐不住,就提前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