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去看看另外那些英雄。”
给蒋满盈处理完身上各处共计三十七处刺伤,以及无数的血肿和淤青,梁卓明医疗床上陷入深度昏迷的蒋满盈,一边摘下染血的手套,一边对贾灿这么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的疲惫和冰冷的讽刺。他让助手暂时看着蒋满盈,然后提起医药箱,和贾灿一起,离开医务室隔离室,去了禁闭室区域,给那些“参战选手”看伤。毕竟,那些人也被陆峥揍得不轻,有些也需要处理。
对于这群乌合之众,压根用不上什么像样的审讯技巧,贾灿进去甚至都没开始正式问话,只是看着梁卓明和另外两个管教给他们检查伤势、处理伤口,那些人就在上药的过程中,鬼哭狼嚎着,将主谋和前因后果,以及全部过程,争先恐后,吐了个一干二净。矛头一直指向宋彪和刘耀两人,说是彪哥“纠集”,耀哥“煽动”,他们只是“胁从”,要是不动手,就会成为下一个“蒋满盈”,他们完全只是为了“自保”,还要贾大队长“明鉴”,他们是“无辜”的。
而他们交代出来的“主谋”,此刻却都安安生生地在宿舍睡觉。
401宿舍,宋彪在被管教叫起来后,睡眼惺忪,表情茫然,甚至带着带着被吵醒的不悦,在听完管教的询问后,对于他们的指控,表示“完全没有这回事”,他说自己一直在宿舍睡觉,根本没出去过,401的其他几个学员也睡眼惺忪地点头作证。甚至还“好心”地补充,“是不是有人故意栽赃?或者他们自己打架,怕罚得重,胡乱攀咬?”并表示自己可以跟他们“当面对质”。
而404宿舍,除了蒋满盈和胡文泽,一个都没缺。一个个躺在自己床上,睡得“可沉了”,被叫醒时一脸“迷茫”,纷纷表示对今晚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打架什么的,不存在的,绝对不存在的。特别是刘耀,揉着眼睛,一脸病容,说他刚才从医务室回来,身上难受着呢,躺着都累,怎么可能出去打架?他甚至举起那只白天被陆峥“弄伤”的手,展示着自己的“无力”,说他手白天都被陆峥打伤了,现在都不能活动呢,怎么可能有能力动手打架?不存在的,绝对不存在。这绝对是污蔑!
到底是不是污蔑,那就当面对质吧。贾灿最终选择了,听从他们的“请愿”。
然后,当真正对质时,场面发生了微妙而彻底的变化。
没有人敢在这种情况下,当面指控宋彪这个“土皇帝”,就连之前叫得最凶的那个,在宋彪平静但隐含威慑的目光扫过来时,也都偃旗息鼓,低下头,屁都不敢放一个了。毕竟,没人想变成那块屠宰场下一个待宰的羔羊。围殴的时候,可以“算我一个!”,被围殴的时候,那可就不能算他一个了。请当他不存在。
于是,口供开始集体转向。从指控宋彪和刘耀,变成了只说自己只是过去凑了下热闹,根本没动手,然后莫名其妙就被发疯的陆峥打了。然后,所有人都开始统一地指控陆峥,说他突然发疯,见人就打,他们只是无辜的受害者。更夸张的,有人甚至直接将蒋满盈身上所有的伤,都推到了“兽性大发”的陆峥身上,而他们甚至成了“见义勇为”、“试图拉架”却被无辜牵连的一方。在最后,甚至在这个最荒诞的叙事上,达成了众口一词的集体指证。
而陆铮对此,根本不屑辩驳,只有一声冷笑。
胡文泽的口供也语焉不详。他只坚持自己去洗手间摔了一跤,脸盆和鼻子一起破了,流了很多血,他回去找纸,蒋满盈看见了,给了他纸,然后带他到洗手间清洗,然后不知怎么得就突然发生了那场混乱的斗殴,他只是去找了陆峥过来救人。但至于围殴的众人,他表示没看清,也不认识。再问就沉默以对。
陆峥和碴子也都的确没看见宋彪和刘耀两个人出现在洗手间斗殴现场。他们也不可能指控他根本没看见的“主谋”。
至于……那个高个纪律委员,只说是自己刚听到响动过去查看,脖子上挂的通行卡就被胡文泽莫名其妙抢走了,他一路都在追卡,其他的不清楚。
其他管教知道的,就更少了。他们赶到时,只看到一片狼藉和陆峥的“暴行”,之前发生了什么,只能听在场的人说。而“在场的人”口径已经统一了。
而最关键的证据——本来独立于所里其他设施供电的宿舍走廊区域监控,也因为今晚有雷暴预警,为了提前防范设备受损,在熄灯铃响完做了次紧急的检修。贾灿去到监控室的时候,这次“检修”还没完全结束。负责检修的副大队长甄密还在旁边仔细地盯着屏幕调试,看到贾灿深夜前来,不免吃了一大惊,随即就大概说了检修的事。这事傍晚甄密的确也口头请示过他,但当时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监控明显是找不着了,贾灿听完,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面色沉郁地离开了监控室,来了临时隔离医务室。
走进诊疗区后,他沉默地站在梁卓明身侧,两人一同看着床上那个脸色苍白到几乎透明,呼吸浅到几乎听不见,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瓷娃娃般的蒋满盈。只有监护仪上微弱跳动的曲线,证明他仍然活着。
梁卓明处理完禁闭室那些人的伤,又将几个伤情相对严重的,安置到地下一层的隔离病房后,就上到一楼的诊疗区,继续守着情况不稳定的蒋满盈。所以除了最开始鬼哭狼嚎的“交代”之外,其他后续的情况都不知晓,这时候看到贾灿,才轻声开口问道,声音里带着疲惫:“有结果了吗?”
贾灿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然后,他极其简略克制地说了目前这个不怎么“理想”的调查“结果”。
梁卓明似是轻笑了一声,“又是这样的结果是么?”之后,他顿了很长一段时间,突然说,“我不该将刘耀放回去的。”
助手知道,梁医生本来在要下班前,看刘耀醒来,经过观察和简单处理,戒断反应的确好些了,生命体征平稳。为了避免刘耀继续留在临时医务室,再与章杰发生类似傍晚那样的冲突,增加值守管教的工作负担,在做了基础检查、确认没有紧急风险后,就让刘耀回了宿舍。这个决定,从医疗角度看或许合理,但从结果看,却似乎间接导致了这场惨剧。助手这时候半是解释,半是劝慰,插话道:“梁医生,您不也是为了给值守管教减轻负担么?而且当时刘耀的情况确实稳定了,符合回宿舍观察的条件。谁又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呢?”
但梁卓明像是完全没听见助手的话,目光依旧定定地看着床上昏迷的蒋满盈,喃喃道,“要不是给周医生替会儿班,我可能都看不见这……这直观的后果。”
贾灿张口想说什么,但梁卓明已经跟助手说了句让仔细看着,就掀开帘子,径直出去了,似乎需要独自冷静一下,或者无法再面对眼前这幅景象。
贾灿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对助手点了点头,也跟了出去。
梁卓明回头看了眼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柜子深处目标明确地翻出一瓶包装精美的红酒。他快速拆掉了包装纸,随意扔在柜面上,修长的手指摩挲着冰凉的玻璃瓶身。半晌,他转过身,看向站在一旁的贾灿,晃了晃手中的酒瓶。
深红色的液体在瓶中荡漾,映着两人模糊的身影。
“贾大,喝红酒么?”梁卓明开口问。
贾灿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酒瓶上,自然也望见了瓶身上那个醒目至刺眼的烫金“囍”字。他的视线在那字上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随即抬起,对上梁卓明的眼睛,点了点头。
“嗯。”
梁卓明似乎对他这个过于干脆的回答感到些许意外,眉梢微微地动了一下。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开瓶器,动作娴熟地将螺旋钻头旋入木塞。木塞被拔出时发出“啵”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医务室里格外清晰。
他将酒瓶轻轻放在旁边的办公桌上,发出轻微的“嗒”声。然后,他伸手,从桌面的笔筒旁,拿起那个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私人高脚杯。他捏着细细的杯脚,带着点调侃的意味笑道:“这可是……违纪哦,贾大队长。所里明文规定,工作期间,尤其是管理人员,禁止饮酒。”
贾灿这次回答得更快,几乎是不假思索,“嗯”。
梁卓明挑了挑眉,晃了晃手中那个孤零零的高脚杯,语气里带着点现实的为难和刻意的提醒:“只有一个。”
贾灿会意,没说什么,转身走到旁边的饮水机旁,从下方柜子里取了一个一次性纸杯,走回桌边,递过去。
梁卓明拿起酒瓶,先给那个纸杯倒了大约三分之一,深红的酒液落入廉价的白色纸杯,显得有些怪异。然后,他转而往那个高脚杯里倒,只倒了浅浅一个杯底,大概只有纸杯里的三分之一那么多。他将酒瓶放在办公桌中央,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贾大,来,干、杯。”梁卓明举起高脚杯,指尖捏着细细的杯脚,目光直直看向贾灿,语气有些生硬,像是在完成一个必不可少的仪式。
贾灿也举了举手中的纸杯,他没有立即去喝,而是看着梁卓明的眼睛,那双总是平静无波、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闪动了一下。然后,他忽然开口,“你叫我名字,我叫您……哥。”
他顿了顿,脸上似乎极其努力地挤出一个笑容。他补充道,像是在为这个有些“唐突”的提议,寻找一个合理但拙劣的理由:“这样,可以降低事情的严峻性。”
梁卓明脸上神色微微一僵。他握着高脚杯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定定地看着贾灿,看着对方脸上那点生硬到近乎笨拙的笑容,目光深沉复杂,里面翻涌着许多难以解读的情绪,随即又被更深的什么东西迅速覆盖、冻结。
然后,梁卓明突然“哈”地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突兀,短促,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随即重新举了举杯,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调侃,甚至更加轻松自然:“贾大,干杯。”
贾灿看着他脸上重新挂起的无可挑剔的笑容,听着那声清晰的“贾大”,眼中那点试图靠近的微弱光芒,似乎悄然黯淡了下去。那点生硬的笑意也慢慢从他嘴角彻底敛去,恢复成一贯的平静无波。他没再坚持那个“唐突”的提议,只是依言举起了手中的纸杯,向前微微倾斜,轻轻碰了一下梁卓明手中的高脚杯。
一次性纸杯与精致的高脚玻璃杯相触,发出一种沉闷而廉价的轻响,与玻璃相碰的清脆截然不同。
他沉默着,嘴唇动了动,仿佛有什么话在唇齿间徘徊、挣扎。最终还是只吐出那个熟悉的、带着距离感的称呼:“梁医生。”
梁卓明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些。就在贾灿举着纸杯,凑到唇边,准备喝下那口代表着“共犯”的暗红酒液时——
梁卓明忽然伸出了手,动作快而稳,一把将贾灿手中的纸杯抢了过去。
贾灿的动作瞬间僵住,拿着空落落的手指停顿在半空,抬眼看向梁卓明,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错愕和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