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卓明拿着那个被抢过来的纸杯,连同自己手里的高脚杯,看也没看贾灿,仰头,将两杯酒先后一饮而尽。殷红的酒液滑过他的喉咙,他放下杯子,舔了舔嘴角,看着空空如也的纸杯和高脚杯,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种近乎任性的懊悔:“贵,后悔了。”
他将空纸杯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高脚杯“叮”一声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他抬起眼,看向依旧站在原地的贾灿,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却带着清晰的逐客意味:
“贾大队长,请回吧。”
贾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贾参。”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到门把手时,身后传来梁卓明的声音。不是“贾大”,也不是“贾大队长”,而是连名带姓,清晰的两个字,还是那个已经很久没人再叫过的名字。
贾灿的脚步停住了,但没回头。
梁卓明看着他的背影,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奇异的轻松,“这瓶酒我都要喝了,你去告发我吧。告发以后,我就让你叫我‘哥’,怎么样?这个交易,很划算吧?”
贾灿的背影似乎僵硬了一瞬。他依旧没有转身,沉默在两人之间拉长,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来源的细微噪音。
几秒钟后,贾灿的声音响起,平稳,清晰,没有任何犹豫,“梁医生。”
然后,他握住门把手,拉开门,迈步走了出去。身影即将消失在门外走廊的光线中。
“你要不告发我,”梁卓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后爆发的厉色,追着他的背影,砸在即将关闭的门缝里,“这辈子都别想认我这个哥!”
贾灿的脚步在门外顿住了。
门没有完全关上,留着一道缝隙。走廊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苍白光带。
沉默。
长达数秒的沉默。
然后,贾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好。”
没有解释,没有辩驳,也没有哀求。只有一个仿佛早已预料到、也坦然接受了某种既定事实的“好”。
接着,是沉稳离去的脚步声。
梁卓明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半掩的门,看着地上那道苍白的光带,忽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空洞,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笑着笑着,他眼中忽而闪过一线冰冷的、近乎暴戾的寒意,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底彻底碎裂、冻结。
他猛地伸手,一把抓住还放在办公桌上的那瓶价值不菲的红酒,看也没看,用尽全身力气,决绝地朝着光洁的地面砸去!
“砰——!!!哗啦——!!!”
一声惊天动地的破碎巨响,猛然在医务室内炸开!仿佛平地惊雷,击碎了所有伪装的平静!
深红色的酒液如同鲜血般猛地炸开,在雪白的墙面上泼洒出大片惊心动魄的痕迹!晶莹的玻璃碎片四散飞溅,叮叮当当地落了一地,混合着浓烈的酒香,瞬间充斥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里边的助手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一哆嗦,急忙从里边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惶:“梁医生!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听到助手的声音,他缓缓地转回身。脸上的表情已经重新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儒雅,“没事,不小心碰倒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滩刺目的猩红,补充道,语气里带着真实的惋惜,“本来打算送人,现在好了,送不出去了。”
助手惊魂未定地看着那一地狼藉和墙上触目惊心的“血痕”,又看看梁卓明平静得有些不正常的脸,迟疑地说:“这……这挺贵的吧?是怪可惜的。我帮您收拾吧?”
“不用,”梁卓明摆了摆手,“我自己来。你忙你的去。”
“可是……”助手看着满地的玻璃碴,有些不放心。
“去。”梁卓明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力度。
助手被他这简短却坚决的语气慑住了,不敢再多说,只好点点头:“那……需要帮忙您喊我。”他说完,一步三回头地进了诊疗区,在床边守着蒋满盈。
医务室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酒香,和满地晶莹的碎片,证明着刚才那场短暂而暴烈的宣泄。
梁卓明脸上的温和笑意一点点褪去,最终只剩下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他默默地从墙角拿出扫帚和簸箕,蹲下身,开始一点一点、极其仔细地清理满地的玻璃碎片。动作慢条斯理,甚至带着一种异样的专注。深红色的酒液浸湿了拖把,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道渐渐变淡的痕迹。
不远处的大楼拐角,并未真正远离的贾灿,背靠着冰冷的玻璃幕墙,将医务隔离室内的破碎声、对话声,以及之后长久的寂静,都听在了耳中。
他闭上眼,极其沉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似乎包含了太多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沉郁的暗影,但很快,那丝波动便被惯常的冷静和沉稳覆盖,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的脸上,重新恢复了惯常那种冷静到近乎漠然的神情。所有的情绪波动都被完美地收敛、封印,不见丝毫端倪。仿佛刚才听到的那场激烈的破碎、那些带刺的话语、以及那沉重到令人窒息的静默,都与他毫无关系,只是遥远背景里无关紧要的杂音。
他挺直始终未曾真正弯曲的脊背,抬起手,整理了一下警服下摆。动作利落,一丝不苟。
然后,他迈开脚步。
步伐沉稳,坚定,带着一种斩断所有回望与犹疑的决绝。
越走越远,没入黑暗。
再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