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灿沉默地听着,没有接话。他知道,此刻副所长需要的不是解释,也不是对策,而是一个宣泄口。狂风暴雨般的指责,更多的是恐惧和压力下的本能反应。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块沉默的礁石,承受着惊涛骇浪的冲击。
王副所喘了几口粗气,稍微有所平复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目光锐利地看向贾灿:“医务室已经解封了,那这案子算是结了?具体是怎么结的?”
“还没最终发布官方通报。”贾灿回答,“但分局刑侦支队那边的结论基本确定了,是‘陈宇杀人后自杀’。”
“这结论,汪城他自己信吗?!”王副所长几乎是吼出来的,脸上满是对这个结论的质疑。
贾灿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王副所长愤怒的视线,“信与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目前的证据链,指向这个结论。”
王副所深吸一口气,压着火问,“那动机呢?陈宇杀姚望川的动机是什么?就因为所谓的‘工作争执’?这他妈能让人用那么……那么诡异的方式杀人然后自杀?!”
“依据分局目前的调查结果来看,”贾灿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是争执不错,但不是工作争执,而是私人争执。”
“什么私人争执?”王副所追问。
贾灿略一停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清晰地说道:“陈宇本人有长期吸毒史,且暗地里充当毒品交易‘中间人’,在学校长期从事毒品贩卖活动。但他本人并未对那些缺乏辨识能力的年轻人,明确说明他提供的所谓‘高价进口奶粉’,也就是学生备考圈里私下流传的‘聪明粉’,以及‘低价平替益智补剂’,他们说的‘聪明药’,实质上是新型□□类毒品。因此拉了不少人,特别是涉世未深的大学生下水。我们所里最近一周收治的好几个新学员,都是被他拉下水的大学生。而他的同学兼室友姚望川,是其中之一。姚望川为了熬夜做实验写论文,用三个月的实习工资,让陈宇帮他购买所谓的‘聪明粉’,后来发现是毒品,感到被欺骗和愤怒,明确提出要向相关部门举报陈宇的非法交易行为,同步告知校方、父母以及所在的学生群,意图彻底揭露陈宇的真面目,然后……就出了那样的事。分局目前拼出的链条就是如此。尽管现场……显得‘诡异’,但‘杀人后自杀’的动机,在现有证据框架下算是相对‘合理’和‘充分’。所以,他们昨天进行了最后一次现场勘查,如果没有颠覆性的新证据出现,基本就可以依据现有结论结案了。”
王副所长听完,沉默了半晌,脸上的怒意被一种深重的疲惫和无力取代。他重重地坐回椅子里,揉了揉发痛的额角,声音低了下来:“行,那两起案子也算有个交代了。”不管这交代是否让人信服,至少程序上能走下去了。他更担心的是眼前这愈演愈烈的猝死潮。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焦灼:“那猝死案呢?全局派来那特派员到底查不查?什么时候开始查?就让他一直在这无所事事,等天彻底塌了再查吗?!全局到底什么时候打算告诉他?他进来是查案的,不是进来享福的?”
贾灿几近无声地冷笑了一声,“来强戒所‘享福’么?”他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反问,然后就在王副所暂时愣住的一刻,恢复了惯有的平静,解释道,“现在就是全局告诉他,也查不了了。”
“什么意思?”王副所没反应过来。
“人在医务室昏迷着呢。”
“昏迷?!”王副所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没听懂,愣了两秒,随即猛地又从椅子上弹起来,声音都变了调,“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不是让你务必保护好他的人身安全吗?!贾灿!”他这次是彻底急了,特派员在强戒所出事,这责任他可担不起。
贾灿将昨晚在洗手间发生的冲突,以及后续的情况,简洁而客观地汇报了一遍。
王副所听完,整个人都僵住了,愕然地瞪着贾灿,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喃喃地说,声音都有些发飘,带着后怕和惊恐:“这事……这事千万、千万不能让全局知道!不然……专案特派员,差点死在了我们强戒所,那我们可是怎么都没法交代了!整个所都得跟着完蛋!你、你赶紧给他找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不惜一切代价!让人赶紧……赶紧恢复正常!”他语无伦次地命令着,然后又猛地想起,“还有后续处理!那个……那个动手的学员!集体指证的那个……”
“陆铮。”贾灿平静地接上名字。
“对,就他,好好‘处理’。”王副所急得在办公室里团团转,“这事必须捂住了,千万不能……”
贾灿平静地抛下一个炸弹,打断了他的慌乱:“陆铮,是全局的人。”
“什么?!全局的人?他……你说谁?陆铮?那个学员陆铮?是全局的人?!他在这干什么?”他像是无法理解这几个简单的字组合在一起的意思似的,重复了两遍,才像是终于消化了这个信息,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扶住了桌沿才稳住身体。
“保护那人。”贾灿简洁地回答。
“保护人的……被关了?!”保护者成了施暴者,还被关了禁闭。王副所长只觉得一阵头晕,这关系简直乱成了一团麻。“这都什么事?!这他妈的都是什么事啊!!”
他猛地看向贾灿,仿佛想从对方脸上找到一丝同样崩溃的痕迹,但他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像一潭幽深的古井,投下再大的石头也激不起一点涟漪。这非人般的平静,在此刻这种天塌地陷的局面下,显得如此刺眼,甚至令人感到一丝莫名的愤怒和……恐惧。
王副所有些匪夷所思地冲着贾灿吼道,“这天都塌了!你怎么能做到这么平静的?!”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临如此……如此崩溃的局面,怎么能表现得如此平静?不,不不,他从认识这个人起,他似乎就一直如此,就像……就像彻底剥离了所有属于人的情绪一样,已经……已经到了让人觉得恐怖的地步。
贾灿沉默了几秒,然后,用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近乎失态的上司,缓缓地反问:“不平静,能怎么样呢?像您这样崩溃么?有任何实际作用么?”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果您真的需要,我可以表现给您看。”
王副所被这一句不软不硬的顶撞噎得胸口发闷,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但奇异的是,这近乎冒犯的话,反倒像一盆冰水,浇熄了他一部分混乱的怒火,让他勉强找回了一丝理智。他喘着粗气,瞪着贾灿,半晌,才咬着牙问:“那……那你打算怎么处置?”
“暂时搁置。”贾灿回答得毫不犹豫,“目前学员死亡事件是第一要务,必须尽快查明,平息内部恐慌,应对可能的外部调查。等这件事告一段落,再处理斗殴事件。再一个,最关键的当事人,还没醒来,事实经过不完全清晰,也没法现在就做出最终处置。一切,等他醒来再说。”
“你就把全局的人那么关着?!”王副所觉得贾灿简直是疯了。
“他会理解的。”贾灿的语气带着一种笃定,“比起身份暴露可能带来的更大麻烦和风险,禁闭不算什么。而且,禁闭室,从某种意义上,对他来说,目前也是最安全的地方。既能避免他在情绪激动下做出更出格的事,也能防止他被其他愤怒或恐慌的学员攻击,引起另一轮可能的恶性事件。”
王副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无力地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什么令人烦躁的东西:“行。希望真如你说的。别让他出去直接告我们一状。”
这句,贾灿没回答。他无法保证,也不想做无谓的承诺。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王副所长也不再纠缠这个问题,将话题拉回最迫在眉睫的危机上:“这案子,你……你再跟市局说说,让他们赶紧派人来查,市局现在总该出面了,派真正能干事的人来!还等着分局查呢,你看分局能像查出来的样子吗?他们自己扛得住,不请求援助,我们也扛不住了啊!贾灿,赶紧找市局吧,真的……真的不能再死人了!”
“是。”贾灿应道,“我会再向全局做一次详细汇报,并正式请求市局介入,派遣专案组侦查。”
“有进展,及时跟我汇报。”王副所有气无力地重复。
“是。”
“那个……”王副所长又想起什么,补充道,语气带着郑重和一丝恳求,“那人,你给他提供最好的医疗条件,绝对绝对不能再出事了。他要是在我们所里有个三长两短……”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不言而喻。”
“是。”
“行,去吧,有进展,第一时间,跟我汇报。”他再次重复,仿佛这句话能给他带来一点微弱的掌控感。不论局面多么……糟糕,他也得全部知道才行。
“是。”
贾灿立正,敬礼,然后转身,迈着和进来时一样沉稳的步伐,离开了副所长办公室,并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将一室几乎凝为实质的焦虑、恐慌和沉重压力,关在了身后。
门内,传来一声压抑的长叹。
隔着不薄的门板,都听得一清二楚。
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力、绝望,以及对不可知未来的深深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