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慕的这顿午饭最终是没吃上,打饭回来的两个人,一个自己“气”跑了,一个被他“支”跑了,而蒋满盈这边这顿午饭这会儿也是没吃上,给他送饭的两个人倒是没跑,而是再次的吵起来了,从一见面就已经有势头了,到吃饭的时候,全面爆发。
核心矛盾是谁带的午饭才是真正的“豪华顶配”……
时间回到一开始,蒋满盈从大队长办公室出来,和江逾白刚走到四楼楼道口,就看见了404宿舍门口那个相当扎眼的身影。
是陆峥。他手里也提着一个塑料袋,看形状,里面似乎装着一次性泡沫饭盒。此时正斜倚在门框上,脸上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看见他们,还抬手打了个招呼。
“你怎么又来了?”
江逾白没想到这么快又能见到这个碍眼的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发出了这句不待见,也不耐烦的质问。
几乎同一时刻,食堂吃完午饭,刚回到接待处坐下,水都还没来得及喝一口的当班管教李享,看着窗口后面那个熟面孔,也问出了完全同样的一句,然后认命般地放下手里的保温杯,叹了口气,“行,我去叫”。
是以,更是没想到,陆峥和江逾白的“早餐之争”居然还能无缝延续到午饭的蒋满盈,在解决他们之间近乎无聊的纷争期间,他还得面对李享那“你师兄怎么又来了”的无语无奈,以及“这强戒所简直比你家后院还自由”的嘀咕吐槽。
“行了,你俩先别闹了,”蒋满盈抬手打断了这俩“大龄儿童”愈演愈烈的言语攻击,“师兄已经来了,快帮我找胡文泽。”
“这个点儿,肯定在食堂吃饭呗。去食堂肯定能找到。”江逾白虽然不待见陆峥,但蒋警官的吩咐是第一位的,立刻说道。
李享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基本工作守则,也懒得再跟他们争辩什么“规定”,想着赶紧见完拉倒,反正就算去找贾大,大概率也是个……“让见”的批复,就这吧,他还想眯会儿呢。他本来说,“那行,你们找去吧,我先去招呼你师兄。小白,你等会儿带他过来。”谁知道他话音刚落,就在四楼到三楼楼梯相接的拐角处,正碰上吃完饭回来的胡文泽。得,当他没说。只耸了耸肩,就在身后跟着,有些耐不住困倦地打了几个哈欠。
最先看见胡文泽的蒋满盈眼神即时一亮,也顾不上许多,直接上前两步,一把拽住了胡文泽的手臂,“跟我走。”
胡文泽似乎被这突然的举动弄懵了,直到被蒋满盈拉着出了宿舍楼门,被外面午后的阳光一照,他才像是猛地回过神,有些紧张地问:“满哥,去、去哪儿?”
蒋满盈看了眼身边跟着的李享,没详细解释,只低声说:“你跟我去就知道了”。
胡文泽看着蒋满盈平静但认真的眼神,又感受到他手上不容拒绝的力道,虽然心里满是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小声说:“好吧。”
李享说这会儿探访室都“满”了,就安排在探访区了,虽然隔着玻璃,但也足够了。一行人来到探访区。果然,江衡已经等在那里了。他看到蒋满盈,脸上露出笑容,但目光很快落在了旁边局促不安的胡文泽身上,立即就猜出了身份。
电话接起,江衡的声音透过话筒清晰地传过来,话题开门见山,语气轻松自然,他指了指探访台上那个体积过于惊人的超级无敌大礼盒,“……那么多迪士尼公主,我也不知道小姑娘喜欢哪个?就都买了。也是豆角豆苗这两孩子,都喜欢编程机器人,遥控小汽车之类的,我还没这经验。我也问了你嫂子知不知道?你嫂子说她从小只喜欢书……然后我就问了店员,买了个最全的大礼包。哦,对了,”
江衡像是突然想起一般,从西装内袋掏出张门票状的东西,“中午江涟说要给……”他定定看了眼蒋满盈的眼睛两秒,最后只说,“给同班同学过生日,我陪他去你柠哥的蛋糕店订蛋糕,正好看到有个迪士尼公主的蛋糕模型,想着小孩子应该会喜欢,本来想着一起买了,但又想到孩子还生病吊着水,现在吃蛋糕不利于康复,就要了张蛋糕券,随时可以过去订做。单个公主,或者大全集都可以,看孩子喜欢什么,要她自己选就好了。什么样的都可以,主要是孩子喜欢。要是吃着还好,想吃的时候就过去挑,报我的名字就行。”
最后,他看着胡文泽,温和地问:“你看是我亲自送过去?还是……”
胡文泽被这一连串话直接砸蒙了,直到这时才慌忙摆手,“不用不用,江先生,这、这太贵重了,实在不敢劳烦您亲自跑一趟……”
“那就叫个跑腿师傅?我现在就叫……”江衡像是没听到他的拒绝,直接拿起手机开始操作。
“别!别!江先生,这太贵重了,我实在不敢收,算了吧算了吧……”胡文泽急得脸都红了,连连摆手,恨不得从玻璃缝里钻过去把江衡的手机抢下来。
江衡收起手机,抬头一笑,“来不及了,师傅已经接单了,五分钟后就到。你总不好让师傅白跑一趟吧?”
胡文泽张着嘴,彻底说不出话来了,只剩下满脸为难和不知所措。
江衡这才转头望向身后不远处等着的李享。李享翻了个白眼,心里腹诽:以后市强戒所直接改名叫江家后院算了。但嘴上还是公事公办地说:“我出去等他,然后带进来。”。
江衡点头,微笑道:“多谢李管教。”。
李享离开后,江衡回头又指了指那个大礼盒,对胡文泽说:“这些,我家孩子都不喜欢,店员也说一经出店,概不退换。只能麻烦你帮我解决一下这个‘麻烦’了。不然放我那儿也是占地方,最后大概也是只能丢掉,浪费。”
“可……这不行……”胡文泽还是觉得不妥,他咬着嘴唇,有些固执地说,“这……我还不起……这个人情太重了。”
“能还得起。”江衡收起笑容,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还真的有事请你帮忙呢。”
“什么事……”胡文泽下意识地问,随即又大概觉得他这话问得可笑,人家江先生能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神情变得有些尴尬和别扭。
“你收下了,我才好开口。不然,还真不好意思开口。”江衡说得坦然而诚恳。
胡文泽看看那堆礼物,又看看江衡,再看看旁边一直没说话但眼神里带着鼓励的蒋满盈,心里天人交战,最后,似乎还是松动了,“那……那行吧。您说吧,什么事?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
江衡抬手,指了指胡文泽旁边的蒋满盈,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和担忧:“我弟弟,蒋满盈。这孩子,一点都不听话,我现在对他就四项要求,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穿衣、好好养伤,他都做不到。早上被我收拾了一顿。但估计之后还是照犯不误,我这在外边,工作也忙,离得又远,真是鞭长莫及,远水解不了近渴。你跟他一个宿舍,平时接触多。我想请你,帮我好好盯着他。这算是我对你诚挚的请求,不,是恳求。未来的两年,你帮我多费心,盯着他点?”
他顿了顿,看着胡文泽有些发愣的脸,抛出了“报酬”:“作为交换,我给你妹妹提供两年的蛋糕。只要她喜欢,随时可以去吃。怎么样?这个‘交易’,公平吧?”
胡文泽张着嘴,觉得答应不是,不答应也不是。蒋满盈被自家师兄说得一阵汗颜,脸都微微泛红,但还是轻轻捣了捣胡文泽的胳膊,低声催促:“快答应呀!我师兄说到做到,蛋糕店是他朋友开着玩的,不麻烦,也就一句话的事。你就当……帮我个忙,让我师兄能安心一点。”
胡文泽看着江衡真诚的目光,又看看旁边蒋满盈鼓励的眼神,最后,还是郑重地点了下头,对着话筒说:“好,江先生,我会……尽力看着满哥的。”
江衡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语气郑重地道了声谢:“谢谢。那就拜托你了。”
这时李享带着跑腿师傅已经登记完毕,进来了。江衡便抬手招呼跑腿师傅过来,将大礼盒和蛋糕券都交给师傅,然后隔着电话对胡文泽说:又对胡文泽说:“地址……你到那边跟师傅详细说吧。我跟满盈聊几句。”
胡文泽就去了探访区最靠边的位置,跟跑腿师傅核对送货地址去了。李享站在不远处盯着,算是按规矩履行“监听”职责,虽然他觉得这场面实在没什么好“监听”的。
江衡又简单叮嘱了蒋满盈几句,不外乎是“听话”、“别逞强”、“有事找师兄”之类的老生常谈,直到跑腿师傅离开,胡文泽也重新走过来,他才转向胡文泽,语气温和地说道:“津关各家医院,特别是市一院,儿科医院,还是有挺多我认识的人,毕竟我江家一门就是干这个的。如果……你妹妹那边治疗上有什么需要的话,可以随时直接跟我说。或者,跟科室主任,或者主治医生提提我的名字,或者提提江家,应该能行个方便,多一些关照。我下午也还有课,就先走了。满盈,好好保重。哥改天再来看你。”。
蒋满盈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师兄,您也是。”。
江衡这才挂断电话,朝李享点头致意了一下,转身离开了探访区。
“满哥,这太……”胡文泽看着江衡离去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又是感动,又是无措。
蒋满盈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没事,你好好配合戒治,争取早点结束出去,好好陪你妹妹,比什么都强。”
胡文泽眼眶微红,重重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蒋满盈往回走。
蒋满盈好不容易安静了会儿,但也就安静了从探访区到宿舍楼的一段路。然后,回到404宿舍,一看到桌上那两份已经凉透了的午饭,陆峥和江逾白之间那暂时被“正事”压下去的战火,就立刻又“续”上了。
“行了!都别吵了!”蒋满盈简直无奈至极,头疼欲裂,提高音量打断了他们这幼稚的战火,“我吃,我都吃,行了吧?!”。
最后,在两人充满“期待”的目光注视下,他只好采取折中方案:吃了江逾白的菠萝炒饭和蘑菇汤,又吃了陆峥的红烧鸡腿和素炒青菜。剩下的,让他们自己解决自己的。
即便如此,两人在吃饭过程中,眼神交锋不断,隐隐又有吵起来的架势。
蒋满盈实在不想再听他们斗嘴,就在吃完饭后,支走了江逾白,“小白,你去洗个澡吧,身上……味道有点复杂。”因为他确实有事要私下问陆峥,想知道他的调查进度和结果。当然,这并没有那么顺利,还是经历了一点波折……
那句话刚一出口,江逾白就下意识闻了闻自己身上,确实有些……复杂,上吐下泻的,一直也没换衣服,没洗澡,想到他就这样,在蒋警官面前晃荡了一早上,脸上不由就是微微一红,但难堪和尴尬的情绪,更快就被别的情绪替代了,“蒋警官你不喜欢我了嘛?”他小声地问。
“啊?”蒋满盈一怔,脑子里莫名飘过“何出此言”的表情包,“怎么这么说?”
“你只要……这个危险分子,不要我了……”江逾白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委屈,但眼神却警惕,甚至带着点凶狠地瞪着陆峥。
蒋满盈:“……”这都哪跟哪儿啊!
陆峥脸上得意的表情甚至都没来得及完全作出来,蒋满盈已经伸手一指他,“现在,立刻,马上,消失。”
陆峥:“……”他脸上的笑容僵住,垮了下来,眼神幽怨地看向蒋满盈。
蒋满盈趁江逾白不注意,飞快地给陆峥递了个小小的眼色,意思是“你先出去,待会儿再说”。
陆峥会意,立刻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走就走呗。”虽不情愿,到底还是出去了。
等陆峥离开,蒋满盈才又放软了声音,哄道:“你看,他走了。现在去吧,好好洗个澡,浑身舒爽了再过来。这里,有小胡陪着我。嗯?”
江逾白看看蒋满盈,又看看旁边老实坐着的胡文泽。那毕竟是蒋警官的亲师兄江教授“钦点”的“盯弟机”,他似乎没什么可说的,这才不情不愿地同意了,收拾起吃完的饭盒袋子,临走前还不放心地叮嘱胡文泽:“好吧。你……看好蒋警官啊?”
胡文泽连连点头,保证道:“我会的,江管教。你放心。”
江逾白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宿舍里终于只剩下蒋满盈和胡文泽两个人。蒋满盈长出了一口气,感觉世界终于清静了。
蒋满盈万万没想到,陆峥这次真的就这么走了。他在宿舍里等了十五分钟,竖着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愣是没见人回来,宿舍门口除了偶尔路过的其他学员,再没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
难道他那个眼色没被看到?还是真的……生气了?
不至于吧?蒋满盈心里有点犯嘀咕,伸手地抓了抓头上毛线帽的猫耳朵——可能是伤口在愈合有点痒。心里也是。你一个快三十的大人,跟小白一刚成年的孩子较什么劲?还是怪他刚才为了安抚小白,语气不好地“驱逐”了他?
完蛋。他早上就因为“不想被安排”,毫无理由地拒绝了陆峥“跟着”的提议,这中午又来一回,还直接让人“消失”……的确是有些说不过去哈……别真的是……伤到这位大佬的自尊心了?觉得他蒋满盈不识好歹,过河拆桥?所以干脆不管他了?
蒋满盈心里有点发虚,但他也不好直接去找陆峥——这太显眼了。午休的时候,乱窜去找人,万一跟上回一样再被管教抓个正着,证明他完全有能力参加集体活动,陆峥早上给他争取的“伤病号”自由权限可能又被会剥夺,这时候还是安生待在宿舍的好。
更让他心里发沉的是贾灿那界限分明的回应和规则分寸的警告。
以及,那张一卡通。从大队长办公室出来后,他拉着小白特意绕道去了趟学员超市,试探着买了两瓶电解质水,说是给生病的小白补充电解质。这是真心,但也存了第二层目的,就是想验证一下这张卡是否真的恢复了正常。结果让他松了口气——余额正常扣除了。看来贾灿说到做到,那个悬在头顶上方,随时可能引爆的麻烦,算是暂时解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