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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 10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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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还有其他很多“麻烦”悬而未决,这“故障”背后是谁?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贾灿处理得这么快,却又什么都不肯说?这只是风暴来临前的短暂平静,还是暴风雨已经转移了方向?

他不知道。贾大队长和梁医生都明确表示了不会再帮他,他身边的三个人……小白,就一心思单纯的倒霉孩子,能不把自己再送进医院就谢天谢地了。至于小胡,自身难保,遇事就慌,不论是年纪,还是胆子,都有点小了。这两人都指望不上。唯就一个陆峥,虽然意图不明、行事跳脱,但关键时刻还算可靠,甚至有些“神通广大”,现在也被他“气”跑了……

这下可真是——孤家寡人了。

蒋满盈心里翻腾着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有点懊恼,有点不安,还有对接下来局势的茫然。胡文泽似乎想跟他说话,大概是看出他心情不好,想安慰或者询问,但张了好几次嘴,最后也没能吐出半个字音。他注意到了,但他此刻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安抚或者闲聊。

无聊,焦躁,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被抛弃般的孤独感,让他坐立不安。

索性……画画吧。虽然他的“模特先生”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的裤兜里,但他不需要看它。鸡蛋的轮廓、光影、质感,早已深深刻在他的记忆里,成为他渗入骨髓的本能。

他提起笔,几乎是下意识就在纸上勾勒起来。线条流畅,准确,一个圆润的鸡蛋轮廓很快跃然纸上。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他画得极快,几乎不加思索,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仿佛要将所有纷乱的思绪都通过这单调重复的动作倾泻出去。

曾经他被傅元年师兄拉着要拜入宋老门下学画的时候,宋老顺手将早上买的一板鸡蛋丢给他,让他画完三万个再来找他。他几乎是没日没夜地一连画了大半个月,画的他都快不认识“鸡蛋”这个物件本身了,甚至看见任何近圆形的物体都想吐,但也是一边作呕,一边下意识分析光影结构,哪怕不拿画笔,手和脑也根本停不下来……

最后,他还是硬着头皮,一个不落地画完了。宋老看着那摞起来比他人还高的鸡蛋画稿……也终于收下了他。

其实,宋老看中的一直是天赋异禀的元年师兄,想让他接班的。元年师兄也是市局特聘的模拟画像技术顾问,当然是因为宋老的极力推荐,也是宋老想要留住“意中徒”的一种“手段”。但最终还是没法跟小师叔这个明星治疗师抢徒弟。模拟画像只是元年师兄众多“副业”中不那么起眼的一项,他的主业是市精神卫生中心的专职心理治疗师。又因为后来发生的种种原因,元年师兄离开津关,去追寻因他当年一句无心之语而决定去他家乡八峰山办希望小学的小师叔了。

临走前,就把他托付给了宋老。“已经教过基础了,您收下他,他能学出来。”。

宋老要个传承的徒弟,而他需要个吃饭的本事,他和宋老就这么被元年师兄强行绑到了一起。

宋老对这“包办”师生关系,自然……一肚子气,存着让他识相滚蛋的心思,才随口提了那么个要求。但没想到他这个显然并不“识相”的小蠢蛋,只将这当作一项“正常”的课堂作业,本着对老师近乎本能和偏执的顺从和恪守,硬是一丝不苟地画完了,宋老也就接受了他这么个虽然蠢笨,但还算听话的“包办”徒弟,一心一意地教起了他。元年师兄也终于不用担心他这个一无是处的小师弟哪天会饿死了。

可是,当他终于学有所成,模拟画像技术逐渐精进,甚至开始在刑侦领域小有名气的时候,他却再也无法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元年师兄了。还有小师叔,傅师叔,苏昭小师兄,还有那个和他年纪相当,但却小他一辈的小师侄,苏荧光……他们都没了,被那场铺天盖地的舆论风暴绞杀了,连同他们毕生的理想和未竟的事业。而他也因此再也无法拿起解剖刀,被迫放弃了曾经梦想的法医前途,最终阴差阳错,成为了一名刑警。在刑侦支队的大部分工作,也依然是模拟画像,协助破案。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也算是……接续做起了元年师兄没能专职做下去的模拟画像工作,用另一种方式,走着他曾经走过的路。

到如今,他唯一剩下的,也就……画画了。

其实,不只是鸡蛋。任何“东西”,只要他仔细看上两眼,就能在脑海中形成清晰的图像,然后分毫不差地“复制”到纸上。这已经形成了一套近乎本能的固定流程:眼睛“拍照”,大脑“存储”,手上“输出”,一气呵成。这有点像传说中的“照相机记忆”。不过,不比小执哥天生就有这技能,他纯粹是卧底延陵期间,“作画条件有限”给硬生生被逼出来的。他必须得在极短的时间内,记住目标人物的关键特征,并在可能极其苛刻的环境中,没有任何参照的情况下,凭着记忆画出来,然后交付出去。这技能磨练了四年,画了四万张,甚至更多,现在也算是相当纯熟了。如今,这已经成了某种刻入骨髓的强迫性行为,也成了他排解压力、整理思绪的一种方式。

他就这样不厌其烦地画着鸡蛋,一个,两个,三个……

胡文泽不知何时,从自己的角落挪了过来,蹲在他旁边,好奇地看着他在纸上画出一个又一个形态各异、却同样单调的鸡蛋。看了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道:“满哥,您老画鸡蛋干什么?”

蒋满盈手中的铅笔顿了一下,没有抬头,淡淡地反问:“鸡蛋不好么?”

“好……是好吧,”胡文泽挠挠头,“但老画它,有什么意思呢?画个别的吧?”

“画什么?”

却不是蒋满盈说的。

那个熟悉而冷硬的声音,陡然在门口响起,让蒋满盈浑身寒毛瞬间全部竖起,手指一僵,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痕迹。

他有些僵硬地转过头,望向门口。

贾灿不知何时站在那里,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但他并没有看蒋满盈,而是猛地扭过头,厉声喝问:

“江逾白,你跟我说说,他哪来的铅笔?!”

江逾白刚洗完澡,身上总算没有医院消毒水、药物,甚至……腹泻后那种乱七八糟的复杂味道了,清清爽爽。他想着蒋警官这下应该不会嫌弃他了,花了一分钟用最快的速度吹干了头发,就开开心心地往宿舍楼走。半路上遇见了巡察的贾大,顿时收敛了神色,规规矩矩站好。贾大问了他几句,他也如实回答了。听是没有别人(胡文泽那个江教授钦点的盯弟机显然不算)盯着,贾大本来就因为他的擅离职守有些不满了,脸色不豫,现在还又发现了铅笔这个“违禁物”……

江逾白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回他可能真的要完了。在贾灿冰冷的目光逼视下,他低下头,声音发干:“是……是我给的。”

贾灿伸出左手食指,指着里边还僵坐着的蒋满盈,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江逾白!你知不知道,任何东西,在他手上,都能成为武器!你还违规给他这种尖头的铅笔!你的规章制度学到哪里去了?!”

江逾白被吼得脸色发白,除了低下头认错,没有任何办法。“贾大,我错了……我、我没想那么多,就是看他无聊……”

蒋满盈终于从最初的惊愕中回过神来。他知道,有着之前“镊子”的前科,别人,尤其是贾灿这么想,这么说,也不无道理。可……他顾不上门口已经聚集起一些看热闹的学员和管教,其中赫然包括刚吃完饭回来、正一脸幸灾乐祸的刘耀几人,赶紧起身,往前两步,急声解释,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对、对不起,贾大队长。是我不对,我不该……我知道错了,您别怪江管教,是我……”

贾灿却根本不管他,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只对旁边脸色苍白的江逾白冷冷道:“五千字检讨!记大过一次!再有下次,直接走人!”

“是……贾大。”江逾白低着头,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但不敢有任何反驳,只能哑着嗓子应下。

蒋满盈的心脏猛地一缩。记过!这对一个年轻管教来说,几乎是职业生涯的污点!他决不能让小白再因为他受这种无妄之灾!他急得又上前两步,离贾灿更近了些,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的寒意:“贾大队长!真的是我逼江管教的!是我非要画,他拗不过我!您别罚他,您罚我好了!我保证,我以后……以后再不画画了,什么都不画了……”

贾灿仍然不理他,像是当他完全不存在。只从他手中极其轻巧、却又带着不容抗拒力道地拿过那支铅笔,冷淡地宣布:“没收!”然后,他将铅笔随手插进了自己制服胸前的口袋,补充了一句,“再有一次,禁闭!”

蒋满盈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立刻急切地说:“您这次就关我禁闭!现在就关!别罚江管教了,好不好?什么处罚都可以,延期,加训,什么都行……”

“我罚我的人,跟你无关。”贾灿终于给了他一句回应,却是最冰冷、最决绝的一句,彻底切断了他所有求情的可能。

蒋满盈的心沉了下去。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写检讨!”贾灿对江逾白喝道。

“哦哦哦,好,我这就去,马上!”江逾白不敢再停留,担忧地看了一眼蒋满盈,转身小跑着离开了。

听见江逾白小跑着离开的脚步声,再看看贾灿那张冰山脸,蒋满盈知道,他做什么都没用了。一股无力感夹杂着愧疚和愤怒涌上心头。他眼角瞥见桌上那沓只画了几张的白纸,走过去,拿起来,又走到贾灿面前,双手递过去,声音干涩:“还有纸,您也没收了吧。我不画了……再也不画了。”

可贾灿只是沉默地看了他几秒,那目光沉甸甸的,像带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审视,又或许只是一片漠然。然后,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拿,转身走了,他走了,就这么走了……

沉稳的脚步声,和刘耀毫不掩饰的嗤笑声同时响起,但脚步声逐渐远去,嗤笑声却没有消失,反而更响亮了,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胡文泽大概也被刚才贾灿的气势吓坏了,这会儿才敢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声音还有些发抖:“就、就画画而已……画几个人像,画几个物件,又不跟别人相关,干嘛要发这么大火,还……”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刘耀一把粗暴地推开了,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站稳。

“你他妈画什么呢?!”刘耀几步跨到蒋满盈面前,一把抢过他手里那沓纸,胡乱翻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鸡蛋,表情狰狞,“怎么?还打算告密呢?告了就能出去了?啊?你他妈已经不是警察了!就是一条用废了的老残狗!还他妈想当犹大呢?犹大什么下场,你不知道?!”

蒋满盈过了几秒,才从贾灿带来的冲击和眼前的混乱中,想明白大概是看了《捕雀行动》的专题纪录片,知道了他那四万张画像的“光辉事迹”,所以现在看到他画画,就本能地认为他又在动什么歪心思,想用画画的方式再次“告密”、举报他们。这才暴怒了。

等他想明白的时候,他那156颗鸡蛋已经全被撕成了碎屑,这样显然还不够解恨,又用脚使劲踩踏、碾磨,直到它们变成一团污糟的纸屑。

“都到这里了,还想着跟管教告密,老子今儿打死你!”刘耀的拳头伴随着劲风,朝着蒋满盈的脸狠狠抡了下来!

蒋满盈默默地闭上眼,准备无声地承受。

他只画鸡蛋,某种程度上,就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但显然,并没能避免……

他不想还手,也不能还手。而且,贾灿此刻只怕可能都还没走出宿舍楼,他并不想再见一回他那张……冰山脸。他也不想再牵连任何人。疼痛而已,他早已习惯。

可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他闭着眼,等了又等,也还是没等到……

蒋满盈耐不住心底的疑惑,缓缓睁开了眼睛,这才发现,刘耀那只挥出的手腕,被另一只手死死攥住了。是陆峥。他不知何时又回来了。两人不止手上,还有眼神,都在无声地激烈交战,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火药味。

其他想帮忙的靳仁、丁义也都愣住了,没想到陆峥突然出现,还直接对上了刘耀。等两人回过神,也举起拳头要扑上来帮忙的时候,陆峥淡淡扫了他们一眼,直接抬脚——

“砰!砰!”

两声闷响,干脆利落。靳仁和丁义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出脚的,就感觉腹部一阵剧痛,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捂着肚子痛苦地呻吟打滚,一时半会儿是爬不起来了。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本来被推开的胡文泽脸色发白,躲得更远了一些,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陆峥这才重新看向被他制住的刘耀,手上力道又加了几分,捏得刘耀腕骨咯咯作响,脸色由红转青。

“怕你上次没听清楚,那我就再说一次。”他用下巴随意地指了指旁边的蒋满盈,“这,是我的人。以后想动他,先过我这关。”

他微微偏头,视线扫过地上疼得打滚的两人,又落回刘耀因疼痛和愤怒而扭曲的脸上,慢条斯理地问:“现在,你是打算过关呢?还是……直接滚呢?”

刘耀额角青筋暴跳,看了看身后那两个挣扎着还没能爬起来的手下,又试着动了动被陆峥死死钳住的手腕,钻心的疼告诉他,对方的力量远在他之上。僵持了足足有十几秒,走廊里看热闹的人也越来越多,但没人敢出声。最后,他还是悻悻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离、开。”

陆峥冷笑了一声,终于完全松开了手,像丢开什么脏东西。“在我眼前消失。”

也不知道陆峥怎么弄的,刘耀那只手腕已经一片青黑,夸张地肿了起来。他用另一只手托着受伤的手腕,怨毒地瞪了陆峥一眼,又狠狠剐了蒋满盈一眼,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口气,最后才对挣扎着爬起来的靳仁、丁义低声吼道:“走!”

等到三人完全离开,陆峥脸上那副冰冷狠厉的神色立即就变了,像川剧变脸一样,瞬间恢复成了蒋满盈所熟悉的,但也同样是面具的漫不经心和玩世不恭,他将另一只手也插进裤兜,挑了挑眉,语气带着点戏谑,“你看,我一走就不行了吧?”

他走近一步,微微弯下腰,视线与蒋满盈齐平,眨了眨眼睛,带着一种诱哄般的意味问:

“这个保镖,你还要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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