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好了嘛?”
从大队长办公室出来,江逾白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关切,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他脸上写满了担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蒋满盈的脸,试图从那上面找到一丝情绪的线索。
“嗯。”蒋满盈低低地应了一声,算是回答。他没有看江逾白,目光有些空茫地望着前方,脚步机械地迈动着。
走了几步,远离了那扇厚重的木门,蒋满盈才似乎从刚才那场耗尽他所有心力的对峙后的恍惚中抽离出来,再看了眼江逾白那满是担忧,却又敢开口探寻的模样,这才有心力关注起此前被他暂时搁置,但又至关重要的另一件事,他垂眸,大概整理了下纷扰的思绪,方才找到一个话头,“我们之前遇见那个,就是你说的小李哥吧?”
“对呀。”江逾白见他终于主动说话,神情也放松了些,语气恢复了点平常的轻快,“小李哥,李享,享受的享。你就说他这名字,是不起得挺好?享受人生……”
正说着,两人转过一个弯,正好看到了前方还拉着警戒线,门口也有管教值守的医务室,江逾白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惧意,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那些关于两起诡异命案的记忆,以及当时围观人群中嘈杂、恶毒的议论声,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他也想起了,那天他陪着精神恍惚的蒋警官回宿舍后,蒋警官那句带着绝望和死寂的询问:
——“先前……在医务室门口,围观人群中,有人议论,说……你们贾大说过什么‘舅甥内外策应’……是什么意思?”
他当时不明就里,傻乎乎地跑去打听,然后把听来的、关于贾大那番那番“警告”的原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蒋警官。然后,他就听到了蒋警官那句,让他至今想起来都心底发寒的陈述性结论:
——“你们贾大,是要我们舅甥死么?”
再之后,蒋警官就像被抽走了所有灵魂,变成了一个麻木空壳,不吃不喝不动,眼神空洞,对一切外界刺激都毫无反应,还引来章杰……哎,还是江老一家人的来访,才让那副自我封闭的状态有所改变,翻天覆地的改变……
好不容易,蒋警官才重新有了点“人”气,江逾白可不敢再提那些糟心事,生怕一个不小心,又将人推回那个自我封闭的可怕状态。但……
那些记忆,如同跗骨之蛆,总在不经意间冒出来,提醒着他曾目睹的惨状和蒋警官承受的巨大痛苦。比如刚才,蒋警官又去找贾大了,而且似乎……谈了什么很重要的事。他既担心,又不敢多问。
就在这时,他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另一个画面——那天清晨,他惊慌失措地冲进贾大办公室报告蒋警官“自伤”时的情景:
——“完了完了……吊坠和甜食都没用了!一点用都没了!都不说零食,就连吊坠,也都不看一眼!蒋警官他……”
——“怎么回事?慢点说。他怎么了?”
——“蒋、蒋警官!他……他也不知道怎么弄的,满头,满身……全是血!凝固的血、墙上也是!好像……好像头不知道怎么撞到墙上了!是值班的管教发现的,赶紧送去医务室了……就、就是东角一楼那个临时的,梁医生正处理呢,让我立刻过来跟您说一声!”
——“撞墙?怎么会弄成这样?说详细点!”
——“我、我也不知道具体……可能是……可能是昨晚的事吧,就……昨天医务室门口,他们议论的那句,然后蒋警官回宿舍后问了,我就……我就打听了一下,说……说了。”
——“什么议论的话?”
——“就……就他们围观议论的那句,‘这手笔……系统被黑,电力被毁,制造完美的时间盲区,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人、移尸、布置现场……怎么听着,怎么像贾大昨天跟人私下说的……那位姚副支队长——‘寻爷’的拿手好戏呢?再加上这遗体捐赠书,这么‘艺术化’、这么有‘仪式感’地摆在这里……不会是舅甥俩内外策应,一个在外面制造混乱、切断耳目,一个在里面趁机动手,搞的谋杀案吧?就为了报复昨天那实习生两句玩笑话吧?’,您大概也听到了吧?”
——“嗯,然后呢?继续说!”
——“然后蒋警官回去就问了,‘先前……在医务室门口,围观人群中,有人议论,说……你们贾大说过什么‘舅甥内外策应’……是什么意思?’,我、我就把听到的原话跟蒋警官说了一下,然后……”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懊悔和恐惧,“然后蒋警官听完,就说了句,‘你们贾大……是要我们舅甥死么。’声音很轻,但我听着……特别瘆人。”
——“他从知道以后,就不吃不喝也不动,坐在铺位上一动不动,眼珠都不转一下,一直到现在。我本来以为休息一夜会好点,谁知道……天刚亮没多久,就听见动静……”江逾白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贾大,他现在……现在就跟个麻木的空壳一样,任人摆弄,擦血、检查,一点反应都没了,眼珠子都不转一下……太吓人了……”
——“贾大……我、我要……去跟蒋警官解释一下么?就说那都是胡说的,您不是那个意思……”
——“不用。不用。你说,他就会信么?”
——“不用管。你现在是他唯一还算信任、肯跟你说几句话的人。别为了解释这个,连你这点信任都耗没了,那才是真的麻烦了。不用去解释,不用去劝解。他要说,你就听着,他不说,你就看着,有什么异常,及时告诉我。”
尽管贾大自己似乎并不在意被误解,甚至还“阻止”他去解释,但江逾白心里始终觉得过意不去,也替蒋警官难受。他想为贾大解释一句,也是为了不让蒋警官心里一直装着这个疙瘩。可从哪儿说起呢?
刚才蒋警官问起小李哥,正好接着这个话题说。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看着蒋满盈的脸色,斟酌着开口:
“嘿,说来也巧,”他试图让语气显得轻松些,“上回那句……嗯,合谋的指控,我就……就是从小李哥那里打听来的。他算是……嗯,算是‘第一手’信息吧,是……向下传达贾大指示的人吧。但也不知道这传着传着怎么就传偏了,添油加醋,越传越邪乎……上回小李哥还跟我提过这事儿,说这流言传得离谱,不会……不会最后找到他身上吧。我当时还安慰他,没事呢,贾大和蒋警官您都不是会计较这种事的人,毕竟流言谁都止不住,也不知道会怎么传,哎……”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蒋满盈,声音更低了:“蒋警官,您……您不会怪我多嘴,胡乱替您说‘不计较’的话吧?我当时也是为了让小李哥不那么焦虑,就随口那么一说……”
蒋满盈一直在安静地听着,目光平静。听到这里,他顺着话问了一句:“因为什么事说的这话?”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们贾大队长”他想知道更具体的背景或者场景。他印象中的贾灿,实在不是会……不是这样的人。那人吝啬言辞到了极点,又怎么会专门向人宣告这些。
“好像是……会见的事呗。”江逾白见蒋满盈似乎没有生气,胆子大了点,“就姚副支队长当日……到接待大厅说要探访您……然后您知道的,您刚进来,手续都还没完全办完……肯定是不符合规定,不能见的……然后小李哥他们值班,就按照规定拒绝了……但姚副支队长比较……嗯,有气势,也很坚持,让找领导……然后就找了贾大呗。小李哥想着贾大可能也难办,就主动……说再怎么样,人不还在我们这,要按规定不让进,他也不能怎么样,毕竟人在我们这……”江逾白的声音越来越低,似乎也觉得这话有点……就没再继续说下去了。
江逾白说得含糊,但蒋满盈还是完全听懂了。其实就是说,他人在这里关着,舅舅自然就得……要是不守规矩,大概就不让探访了,或者更甚,让他在里边的生活更加“多姿多彩”一点。所以,大概才有了贾灿那句,“……甚至试图利用一个去威胁另一个,逼得他们联起手来,互为表里,互相策应……那后果,绝对不是你我这个层面能承担得起……”
所以……贾灿这么放话,其本意,可能原本是一种“威慑性保护”?警告那些可能想利用他来牵制舅舅的人,不要轻举妄动,否则后果严重?
当然,这只是一种基于(小白和师父告诉他的)现有信息的“合理”推测。真实的理由和想法,恐怕只有贾灿自己知道。
但不管怎样,可以确定的是,他本人跟那个“合谋”的流言无关。甚至,就连他自己,也是某种程度的“受害者”。
所以刚才,在办公室里——
——“我说,你就信么?”
——“你说,我就相信。”
——“‘里外策应’的话,的确是我说的。但后来发生的事,并非本意。这样,够了么?”
——“够了。”
此人纵然深不可测,不可捉摸,但也……敢作敢当,胸怀坦荡。
他没有赌错。
江逾白看蒋满盈沉默着,以为他还是心存芥蒂,又小心翼翼地补充解释道,声音带着急切:“贾大真没那个意思……蒋警官您……您别往心里去。他可能就是……就是就事论事,提醒大家注意规矩和分寸……”他说的大概是“要我们舅甥死”那层最极端的误解。
蒋满盈抬起眼,看向满脸焦急试图解释的江逾白,用异常坚决的语气打断了他:“我知道。”
江逾白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真、真的吗?”
“嗯。”蒋满盈简短却坚定地回应。
“还有小李哥,他也……不是故意的……”他想为小李哥也辩解一句,毕竟他觉得小李哥人也不错,对他也照顾。
“我知道。”蒋满盈这次回答得很快,但语气却不像刚才那么“笃定”了。这个李享,他是真觉得有点……含糊。直觉告诉他这个人有问题,但具体是什么问题,他不知道。只能等陆峥,或许还有贾灿,能查出点什么了。
怎么也没想到,就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哎呦,正好你们在这!”
两人抬头看去,只见李享正从对面快步走过来。他看到蒋满盈和江逾白,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点熟稔和匆忙,我这刚从医务室出来,要往接待处去……人说你、你师兄,啊,就江衡,又来探访,说是到处没找见你人,我说我刚好见过,让去办公楼找,那人又说接待处没人不行,就让我过来了。我们过去吧。我正好去接待处当班。”
江逾白一听见蒋警官师兄来,眼睛顿时就亮了,是那位津大犯罪心理学副教授江衡江教授!
江家一家人的突然探访,改变了蒋警官那副“空壳”的麻木状态,甚至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所以,他一直对江家人充满了好奇,特别是对那位在蒋警官口中“会收拾人”的江衡师兄……
但……他一直觉得困惑,江教授……怎么也不像是个会“收拾”人的人啊?在江逾白有限的印象里,那位江教授吧,他也不知道怎么的,总觉得身上带着一股……“不正经”,倒也不是不好的那种,就只是那种和他“犯罪心理学教授”的头衔,以及想象中学者该有的严谨持重形象很不相符的“不正经”。他印象中的“教授”,尤其是犯罪心理学教授,应该是严谨、深沉、甚至带点阴郁气质的。可江衡给他的感觉,更像是那种尽管家风严谨,但却掩饰不住骨子里那股混不吝的、带着点痞帅范儿的世家子气息。那么正经的西装三件套,都能被他穿出那种通脱不羁的感觉,由此就可见一斑了。这样的人,会怎么“收拾”人?江逾白实在难以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