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似乎有机会近距离、亲眼观看到这位江教授和蒋警官之间的互动了!江逾白心里莫名有点小激动,但随即又担心起来——脑瓜崩似乎也真挺疼的,蒋警官这头上磕撞的伤还没好透呢,可别再弹了。那四条要求,吃饭、穿衣、养伤,蒋警官确实都有在努力做到,他亲眼“盯”着的。唯独睡觉……努力了,但……效果有限。而且,他今天早上不在,那……
“我不在,您睡觉有没有被吓到?”江逾白忍不住担心地问。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蒋满盈正想着,听见江逾白这么问,赶紧说,“没有没有。睡得挺好的。”但事实是……根本就没睡。他现在是睡不着,也不敢睡,生怕一闭眼,又是重复上演的噩梦,又被那地狱丧钟般的“嘎吱”声惊醒,以及随后他们口中“神经病”的各种应激反应,然后生出更多麻烦来。但这肯定不敢实话说,不然……想都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但江逾白是能够“骗”一下子的,可师兄……是不能的。不论是客观上的,师兄那么敏锐的人,根本骗不过;还是主观上的,他不愿,也不敢对师兄撒谎。现在,也只能是硬着头皮去了。
探访室里,江衡已经等在那里了。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扣子松了一颗,随性中透着几分精英气质。看到蒋满盈进来,他脸上露出笑容,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已经在蒋满盈脸上扫了一圈。
“咱爸说,随时都能来看你,我今天九点的课,正好顺路过来看你一眼,看你有没有好好听话……”江衡语气轻松,但话里的意思很明显——检查作业来了。
完蛋。蒋满盈心里一沉。没有听话。但这也真不是他故意的,是身不由己。
果然,算账开始了。
江衡一句句问,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笑意,但每个问题都直指要害。
蒋满盈不敢隐瞒,一一如实回答。吃饭?吃了。着重强调了那顿“饕餮盛宴”,希望师兄能看在他表现“积极”的份上,在下一个问题上,能稍微地放他一马。睡觉?绕不开的睡觉。睡了。他回答,但看到师兄那审视的目光,赶紧老实地说,没有好好睡。而且,数量还高达两回。在师兄发冷的笑声中,他竟然还能分出一分心思,庆幸小白在外边听不见,要不然他还得再应付一个,还是更麻烦的一个。师兄继续往下问,穿衣?穿了。他给师兄看了看小白给他找的保暖内衣。(但刚才在贾灿办公室,吓得出了身冷汗,现在一整个透心凉。但这肯定不能说的。)养伤?每天都有准时去医务室换药,梁医生说恢复得还可以。
他良好的态度和表现,让师兄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就又绕回到怎么都绕不开的睡觉问题上去了……
“胆子不小嘛,以身试法。我看看你脑门够不够硬!”江衡说完,屈起中指,用指关节,在蒋满盈没受伤的左半边脑门上,“咚”、“咚”,敲了两下。
动作快、准、稳。声音清脆,甚至带着回响。
巨疼! 真的巨疼!不是皮肉的疼,是那种钝钝的直冲脑仁的闷疼。蒋满盈倒吸一口冷气,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眼眶瞬间就红了,但不是委屈,而是纯粹的生理性疼痛,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被敲的地方。
江衡收回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问:“疼么?”
“疼。”蒋满盈老实回答,声音里带着点疼出来的颤音。
“知道疼,就记住,下次不要再犯,不然还会更疼。”江衡的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和那敲击一般无二的力度。
蒋满盈忍着脑门上火辣辣的痛感,点了点头,然后认真认错:“我知道错了,也记住了……”虽然可能还是做不到,但此刻认错的态度是绝对真诚的,他也的确认识到“不睡觉”是错的,违背了师兄的嘱咐。
“嗯,知错就好。”江衡的脸色缓和了些,但警告意味不减,“再有下回,我翻倍敲!”
蒋满盈低下头,像只被教训了但知道是为自己好的小猫,乖巧地应了一声:“嗯。”
江衡算完账,也就翻篇了,不再提这茬。他语气恢复了平常的随意:“小豆角也想来来着,但他得上早自习没办法,等周末吧。哦,对了,咱妈后天回国,说是一落地,就过来看你。”
“别别别别……”蒋满盈一听,急忙摇头拒绝,脸上露出慌乱和抗拒,“师兄,您跟师母说说,别来了。真的别来了。”他不想让师母看到他这副样子,更不想让她踏进强戒所这种地方。师母那样温婉的人,实在不应该被这样的环境和空气所侵染……
江衡闻言,挑眉一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调侃和了然:“咱妈要知道你这么不想见她,可有得伤心了。不过,这是你俩的事,我不掺和。想见,不想见,你自己说去。而且,这回就只待三天,准确来说,两天半,你要不见啊,可真就得等过年了。我只管你的事。”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随身带着的一个纸袋里拿出一顶黄白渐变的猫耳毛线帽,递给蒋满盈:“哦,差点忘了。江涟找了很久,硬是没找见和你戴的那顶一样的帽子,最后索性直接放弃了,新买了两顶一模一样的,让我把其中一顶带给你。呐,黄色渐变的,你换着戴吧。”
蒋满盈看着那顶柔软可爱的帽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但随即又有些为难:“这……”
“放心吧,”江衡像是看穿了他的顾虑,随口道,“我专门去找你们的贾大队长问了一句,说是可以,生活用品,不违规。放心拿着吧。”
“好。”蒋满盈这才接过帽子,指尖触碰到柔软温暖的绒毛,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他低声道谢:“谢谢师兄,也谢谢小豆角。”
江衡摆摆手,又问,“还有什么别的想要的么?我顺带问了一嘴你们这儿的管教,好像说,只是不要那种特殊的、危险品,普通的生活用品、书籍什么的,还是可以带进来的。想要什么?我下回给你带过来?”
蒋满盈还沉浸在刚才那两下“爆栗”的余痛和这顶帽子的温暖中,有些恍惚。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顶柔软的毛绒帽,脑子里却突然毫无征兆地闪过那带着泪痕的脸,和他那带着哭腔的倾诉:
——“……我妹妹……她六岁的生日,想要个娃娃。……可就在她生日前一天,我就……出事了,进来了。除了一个娃娃,她从来没跟我开口要过什么,可我却没法给她了……我本来还跟她说,等我考上研了,以后她想要多少娃娃,我就给她买多少娃娃。可惜……现在别说复试了,工作,人生,一切……都完了。甚至……还要骗她,说我很快很快就能去看她……”
——“什么娃娃?”
——“娃娃?就……小女孩子喜欢的那种,迪士尼公主,或者芭比娃娃之类的……怎么了?满哥,怎么问这个?”
“娃娃。”
他几乎脱口而出。
江衡吃惊地挑高了一边的眉毛:“什么娃娃?”
蒋满盈机械地重复脑海中胡文泽的描述:“就……那种,迪士尼公主,或者芭比娃娃之类的……”
“啊?”江衡这下真愣住了,他看着自家师弟苍白憔悴但眼神认真的脸,本来想说“那不是小女孩喜欢的吗?”,但又觉得这想法实在有点“刻板印象”,就没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但这种的……也不知道行不行,我再去问问你们贾大队长?”
“不要!”蒋满盈这一下来的突然,甚至有些尖锐。他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赶紧平复语气,解释道:“别去麻烦贾大队长了。”然后,他把自己为什么想要娃娃的原因,简单跟江衡说了一下——是替同宿舍一个叫胡文泽的年轻学员要的,他妹妹生病住院,想要个娃娃,但他身陷囹圄,无法满足妹妹的心愿。
江衡这才明白,脸色也严肃了些。他沉吟片刻,说道:“行,这是正事。我早上有一节课,中午有空,我去买了,下午给你带过来。你回去问问他自己的意愿,他妹妹不是在医院吗?问问是哪所医院?我亲自送过去,也正好找医院里熟悉的医生朋友问问孩子的情况,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不过,如果他觉得不方便,毕竟我是陌生人,不太放心,那也正常。我就帮他叫个跑腿师傅,让师傅按照地址送过去。你看哪种方式他更能接受?”
师兄考虑得如此周全细致,既解决了娃娃的问题,又顾及了对方的隐私和感受,甚至还想到了顺道帮忙问问病情。蒋满盈心里一暖,连忙点了点头:“我回去问问他。谢谢师兄。”
“跟我还客气什么?”江衡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朋友,也算是我弟弟,举手之劳而已。好了,我得先去上课了,不然要迟到了,没法跟学生交代。哥下午再过来。”
蒋满盈上前两步打开了门,让了师兄出去,又在门口目送师兄离开。
等江衡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江逾白才敢凑过来,他看着蒋满盈明显红了一块的脑门,声音都变了调:“蒋警官!您这脑门……怎么是红的?!”他虽然猜到了,但还是没忍住问出来。
蒋满盈抬手摸了摸,还有些刺痛,他老实回答:“师兄弹的,因为……没好好睡觉。弹的。”
“啊?”江逾白瞪大了眼睛,“您真就老实说啊?”
“肯定不能欺瞒师兄的……”蒋满盈小声说,带着点理所当然。
“不是,”江逾白简直无法理解,“江教授他真就动手弹啊?”
“那当然了。”蒋满盈点头,语气里甚至带着点对师兄的敬畏,“师兄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
江逾白的认知和三观再次受到了冲击…………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才带着点心疼地问:“疼……疼么?”
他问完,突然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初见蒋警官时,在宿舍门口,蒋警官对他说的那句关于“喜欢疼痛,疼痛是天堂”令人费解又心疼的话。他顿时觉得这个问题完全是白问。而且,看看蒋警官身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相比之下,就只是红了一块的脑门,简直不值一提。
却没想到,蒋满盈点了点头,食指指关节轻轻碰了碰那片红痕,诚实地说:“疼。”然后,他复述了师兄的话,眼神认真:“但师兄说,知道疼,就记住,下次不要再犯,不然还会更疼。”
江逾白:“……”
他的认知和三观,在这一刻,再再次受到了毁灭性的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