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到那扇深色的实木门前。江逾白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低沉平静的男声:“进。”
江逾白推开门。办公桌后,宽大的电脑屏幕挡住了后面的人大半身影。贾灿似乎正在看什么,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屏幕,先落在江逾白身上,随即,看到了跟在江逾白身后进来的他,眼中闪过一点诧异和疑惑。
蒋满盈主动开口,“贾大队长,我……找您有点事情。”
贾灿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点了下头,“请进。”
就在蒋满盈深吸一口气,准备迈步走进这间决定他命运的办公室的一瞬——
脑子里突然毫无征兆地,闪过一个画面。
一副金丝边眼镜。
一副沾了污渍的金丝边眼镜。
一张温和中透着深深疲惫的脸。
以及……
——“……梁医生,我……我帮你擦擦眼镜吧?”
——“我……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您辛苦了,想……想为您做……做点什么……回报……”
——“你要真想回报我,那就……把你自己保护好,别再受伤了,好么?不要每次见我,都送我一些新‘惊喜’。”
——“蒋满盈同学,我这年纪也不算小了,心脏承受能力有限,真是有些受不住,你这一次又一次的‘惊喜’。”
他当时以为,梁医生口中的“惊喜”,只是,或者至少主要是浴室冲突事件带来的“惊喜”,现在想来,只怕还包括了早上那出“自伤”事件的“惊喜”……而给这些“惊喜”的,不只有他,还有章杰,归根到底……还是他。
——嗯,很好,这次没有给我送新“惊喜”了。那么,以后,能不能也像今天这次一样,不给我送新惊喜,增加我职责以外的工作量了?嗯?
或许,那句“职责以外”,指的不只是那个“小纸团”,还有那次主动干预……
——“贾大,我处理完他头上的伤口后,仔细检查过,刚也对比了墙上的痕迹。我可以很肯定地说,这不是自伤造成的伤口。如果我的判断没错,这应该是他伤。从伤口的位置、形态、受力方向,以及墙上血迹的喷溅形状和高度来看,更像是——有人从前侧方,用手按着他的头,猛地推到墙上撞的。而且,力道……不小。否则不会造成这种程度的头皮撕裂、皮下出血和颅骨可能的轻微骨裂风险。这已经超出了普通推搡或意外碰撞的范畴。”
——“他身上只有这一处新的开放性伤口,其他部位的血迹,根据分布和形态判断,大概率是他受伤后挣扎起身、或者无意识动作时蹭到的。根据伤口凝血程度、血液干涸状态,以及墙上的血迹凝固情况综合推断,受伤时间大概在距现在三到四小时左右,也就是今天凌晨的零点到三点之间。当然,这只是基于现场和伤情的初步、不专业的判断。”
——“至于其他的,比如具体是谁、为什么动手,就有劳贾大您来查了。”
正因为梁医生这番基于医生良知的专业判断,将他自己也卷入了是非,增加了“职责以外”的“工作量”……
“进来吧。”
或许是发现他就那么停滞在门口,神情恍惚,里边的贾灿又说了一次,语意里带着点催促,但语气……不知道是不是蒋满盈的错觉,似乎比之前……和缓了那么一点点?
“是,贾大队长。”“是,贾大队长。”蒋满盈定了定神,强迫自己从那些杂乱的思绪中抽离,迈步走了进去。
“小白,门口守着。”贾灿又对还站在门口的江逾白吩咐了一句。
“是,贾大!”江逾白立刻挺直腰板应道。
在蒋满盈走进去的时候,江逾白从外面轻轻地带上了门。厚重的实木门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这个世界里,安静得可怕。那些被他刻意压抑着的记忆,此刻,在这个压抑弥漫的空间里,在这个深不可测的管理者面前,如同被瞬间冲垮了堤坝的洪流,再无遮无拦地朝他汹涌奔腾而来——
——“天啊……是、是他干的吧?”
——“我看就是!这人都硬了,死了得有好几个小时了。”
——“我凌晨一点多巡夜的时候,还见过这小子活蹦乱跳地从值班室出来呢。”
——“那就是一点之后死的呗。那个时候……所里监控系统和电力不都瘫痪了吗?五点多,快六点才刚修好……”
——“咦惹,这不就是……昨天说说蒋……他是‘大体老师’的那个实习生么?这就……‘被捐赠’了?”
——“我的天,还真是他!这……这是报复?杀人灭口?!”
——“这手笔……系统被黑,电力被毁,制造完美的时间盲区,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人、移尸、布置现场……怎么听着,怎么像贾大昨天跟人私下说的……那位姚副支队长——‘寻爷’的拿手好戏呢?再加上这遗体捐赠书,这么‘艺术化’、这么有‘仪式感’地摆在这里……不会是舅甥俩内外策应,一个在外面制造混乱、切断耳目,一个在里面趁机动手,搞的谋杀案吧?就为了报复昨天那实习生两句玩笑话吧?”
——“对啊!这么一说……还真有可能!那看来刚才那发病……也是装的吧?故意演这么一出,好‘意外’发现尸体,当第一发现人,方便后续摘除自己的嫌疑?不然怎么能那么‘巧’,正好就撞倒那个藏尸的柜子?”
——“啧……这心机也太深了,太可怕了……小白也是可怜见的,傻乎乎的,被拉着当见证人,都吓昏过去了……”
——“谁说不是呢?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然后,医务室旁边的储备间又发现第二具尸体,那揣测更是愈演愈烈,变本加厉:
——“我的天……是……是那个……昨天跟实习生一起,说蒋满盈是‘法医教科书插图’的……另一个实习医生……也、也死了……”
——“而且……真成‘插图’了……我的妈呀……就在医务室旁边那个平时堆放杂物和部分器械的小储备间里……”
——“胸口……胸口放着一本打开的、厚厚的《法医学》教科书……就、就摊开放在心口的位置……上边……上边还插着一把……手术刀!刀柄朝上,直直地插在书页上,也插进了……身体里……”
——“那书……摊开的那一页……好像就是讲……锐器伤特征和尸表检验的……”
——“太吓人了……这手法……简直……简直是变态!”
——“又是跟昨天的话对上了……‘法医教科书插图’……这就真给做成‘插图’了……”
——“这……这到底是谁干的?太邪性了!太吓人了!”
——“这肯定不是巧合!是谋杀!是故意报复!跟柜子里那个一样!”
——“会不会……还是同一个人干的?一晚上……杀了两个?就为了昨天那几句话?”
——“天哪……那我们……我们昨天也在场,也议论了几句……会不会……”
——“嘘——小声点!别说了……”
直到第一次现场勘察结束,案情分析会暂时告一段落,他因为江逾白和陈克治二人提供的“物理不在场证明”而摘除了“头号嫌疑人”的帽子,又为贾灿交由江逾白和陈克治二人“保护性看管”,回到相对安静的宿舍后,他曾问过江逾白:
——“先前……在医务室门口,围观人群中,有人议论,说……你们贾大说过什么‘舅甥内外策应’……是什么意思?”
江逾白当时断断续续,但也算准确地将那流言的始端描述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