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是……不呢?”
果然。他这句直白到近乎“不识好歹”的反问,让陆峥脸上那张那张漫不经心的、带着笃定笑意的面具,在瞬间崩裂了那么一刹。虽然只有极其短暂的一瞬,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蒋满盈还是捕捉到了。就像阳光下坚冰表面骤然出现的一线极其细微的裂纹,虽然很快在温度作用下弥合,但那瞬间的反光和异样,还是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那裂纹很快消失,面具恢复如初,仿佛从未动摇。
然后,陆峥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他挑了挑眉,语气依旧轻松,带着好奇般的探究:
“理由呢?”
他仍在试图将对话拉回“讲道理”、“摆事实”的理性轨道。这是聪明人惯用的方式,用逻辑和利益来说服。
“没有理由。”蒋满盈的回答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近乎无赖的理直气壮。
对于习惯讲逻辑的人,出牌就不能讲逻辑。简单来说,就是不讲理,耍无赖。他是“狸猫”嘛,代号如此。这代号来源,自然是杨慕口中那个“小猫崽子”的昵称,可能也是叫的太多了,潜移默化,就也……内化成了。而猫科动物,天生就不是什么讲道理的角色。它们任性,自我,领地意识强,最讨厌被安排——你的高级猫窝我看不上,我就喜欢破破烂烂的纸箱子。而且骨子里似乎就带着点顽劣和叛逆,最喜欢、也最擅长的,就是把眼前看似完美的某样东西,用爪子抓挠出裂痕,很多裂痕,好磨一磨他的爪子。都钝了呢……
他从床边站起身,这个动作因为僵卧而有些缓慢。他背过手,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地面上。然后,他用左脚的前脚掌,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缓慢地、用力地、甚至带着点慵懒和仪式感地蹭了蹭。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有些刺耳的“沙沙”声。蹭了七八下,他停下来,换右脚,同样用力地蹭了蹭。那动作,那姿态,像极了某种猫科动物在磨砺爪子,蓄势待发;也像在标记领地、宣示主权;又或者……仅仅是在用最原始而直接的方式,表达无声的抗议、不满和……警告。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陆峥,眼神平静,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无辜,他清晰而缓慢地,一字一顿地重复:
“就是不行。”
然后,他又一次,在陆峥那双总是显得游刃有余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线比刚才更明显的裂纹。这次,那裂纹停留的时间更久了一些,仿佛冰面下的暗流涌动,带来细微的震颤。陆峥脸上的笑容似乎凝固了两秒,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闪过错愕、不解,以及一丝被这“无赖式”的拒绝打乱节奏的措手不及。他半晌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蒋满盈,仿佛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人,评估这蛮横的“不合作”态度背后的“深意”。
过了好几秒,陆峥才开口,“那行吧。”他平静地接受了这个毫无理由的拒绝,但显然不打算就此放弃。他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现实的问题:
“可没我,你,一个人,能去哪儿?能走多远?别忘了,你现在是‘病号’,而且……”他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外边空荡荡的走廊,“王管教虽然‘放任’,可其他人未必。你一个人乱走,很容易被盘问,被拦下,甚至被送回宿舍。到时候,你想做的事,一样做不成。”
这的确是个问题。蒋满盈正兀自思量着。他确实需要借助陆峥的“特殊”身份和“自由”行动权,来达成自己的目的。但他又不愿意就这样被“安排”,被牵着鼻子走,哪怕这个“安排”听起来再合理、再“双赢”。他倒也不是非要在此“事”上争个你输我赢,斗个高低上下。而是……他隐隐感觉到,这个“先河”一开,这道看似为他好、实则由对方主导的口子一旦被撕开,他那个仅存的、名为“自主权”的小小池塘,堤坝上就会顺势裂开一道口子。他这小池塘本来就没多少水,一旦开了口子,水就会迅速流失,很快就要彻底干涸见底,成为一滩任人规划的烂泥地……而他这只“丑小鸭”,也就将彻底失去最后一点“自主权”,只能完全“被安排”、“被操纵”、“被摆布”了。他现在现在身陷囹圄,身上就只剩这点“自主权”,要是连这都交出去了,那他跟一具完全失去自我意识、只能听凭摆布的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
一具行尸走肉,坠入那早已张开的深渊巨口,倒也无关紧要,反正已经麻木。可身边跟着的人呢?那些因为各种原因而靠近他、试图保护他的人呢?难道也要紧跟着他,一起坠下去不成?
但劝阻?拦挡?一具行尸走肉有这个能力吗?没有话语权,拿什么来劝?没有自主权,拿什么来拦?
所以,不行。
哪怕这个事儿他不做了,也不行。
就是不行。
“可保护你,是我的任务。”陆峥张嘴,试图再为自己争取一下,这次他换了个角度,语气也变得柔和了些,甚至带上了一点“委屈”和“妥协”的意味,仿佛在做出巨大的让步,“那我……不跟着,不贴那么近,行吗?我远远地缀着,保持距离。这样你就可以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但我也没算‘跟着’你,妨碍你的‘自由’。同时,我也算是在‘执行任务’,在远处观察、警戒,满足了我的职责。是吧?而且,没我,你肯定去不……”
他正试图用“现实困境”和“任务职责”这双重压力,来说服这只突然亮出爪子、不讲道理的“狸猫”。就在这时——
走廊里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重,甚至有些虚浮,但在清晨寂静的宿舍楼里,却异常清晰。而且,正朝着404宿舍的方向而来。
蒋满盈和陆峥的神情同时一凛,瞬间进入了戒备状态。陆峥身体几不可察地侧了侧,目光锐利地投向门口方向。蒋满盈也停止了所有动作,身形微微紧绷起来,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然而,仅仅过了不到五秒,蒋满盈紧绷的身体就放松了下来,脸上甚至闪过一点笑意,眼神也亮了一瞬。他看向陆峥,用口型无声地说:
“没事,小白。”
但陆峥从那带着点小得意的笑眼中,还敏锐地解读出了另一层未言明的信息:我家小白来了,你,没用了。而且,不可否认的是,江逾白这个身为所内管教的“小迷弟”,的确比他更合适当“小跟班”、“通行证”和“挡箭牌”,也……更让蒋满盈放心。
他就这样,被华丽丽地“抛弃”了。而打败他的竞争对手,竟然是个……嗯……“小白”。
果然,不到十几秒,真·小白的身影就出现在了404门口,声音比人影先进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急切和担忧:
“蒋警官!我回来了!您还好……”话音戛然而止。因为他不止看到了他心心念念的蒋警官,还看到了……旁边那个碍眼的陆峥。他脸上的急切瞬间转为警惕,脚步加快,几乎是小跑着冲到蒋满盈身前,张开手臂,以一个略显笨拙但意图明显的保护姿态,挡在了蒋满盈和陆峥之间,眉头紧锁,瞪着陆峥,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和质问:
“你……你怎么在这?不参加集体活动,在这干什么?想对蒋警官做什么?”
陆铮倒是无所谓,或者说,于此,无所谓;有所谓的,他没法所谓,也就接受了。而他也明白了,这一出,是旨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
我不愿意的事,没人能强迫我。哪怕你的提议再优,逻辑再完美,哪怕你是真心为我好,哪怕你有任务在身。但最终的决定权和主动权,还是在我自己手里。要不要你跟着,不是看你能提供多少便利,不是看你的提议有多“合理”和“双赢”,而是我想不想,我愿不愿意。我的意志,才是唯一的准绳。同时,也神圣不可侵犯。
“奉谁的命?”江逾白眉头紧锁,再次质问,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目光锐利地盯着陆峥。先才那句“奉命观察”的解释显然没能让这位尽职尽责的年轻管教信服。
“梁医生,王管教。”陆峥言简意赅地报出两个名字,“梁医生交代要注意观察病号情况,王管教亲自点的将,让我看着点。双重命令,够分量了吧?”。
“现在我来了,你走吧。”江逾白转过身,背对着陆峥,伸开的手臂依旧保持着保护的姿态,脑袋还固执地扭着,盯着陆峥,仿佛要用眼神把这个“危险分子”瞪出去,虽然身材比对方瘦小好大一圈,但气势丝毫不弱。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陆峥没动,只是挑了挑眉,看向蒋满盈。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不论为公,还是为私,就算此刻真的需要他“退下”,这个命令,也得是你蒋满盈亲自来下,亲口来说。而不是由这个……嗯,虽然尽职尽责但显然搞不清状况的“小白”小管教。
这是一种基于对蒋满盈本人意志的尊重,也是一种对自身角色的定位和保护界限的明确。也算是对蒋满盈刚才那出“宣告”的一种隐性回应和确认。他看懂了蒋满盈的抗拒和划界,也用自己的方式表达了尊重:我会尊重你的主权、你的底线、你的意志。在保护任务和职责范围内,我会首先确保这一点。
他懂得了。以后,也会做到。
蒋满盈终于再次开口,打破了这短暂的僵持:“没事,让他留着吧。”他这句话,既是对江逾白说的,也是给陆峥的回应。
“可……蒋警官,”江逾白猛地转回头,凑近蒋满盈,压低声音,语气急切,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劝阻,“这个人是危险分子,对您图谋不轨,您得小心,可不能上他的当……”
“没事。”蒋满盈打断他,声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他从江逾白那过于用力的“保护圈”中出来,“你先站好,我看看你。”他说,目光落在江逾白脸上。
江逾白本能地听从命令,站直了身体,但眼神还是警惕地瞟着旁边的陆峥,那架势,只要蒋满盈一点头,他立刻就能扑上去。
蒋满盈仔细看了看。江逾白的脸色依旧很差,透着病后的青白和虚弱,嘴唇也有些干裂。整个人看起来还是虚的,脚步都有些发飘,站在那里似乎都需要用力才能站稳。身上还带着一股子……难以形容的复杂味道。
“好点了吗?检查结果怎么说?”蒋满盈问,声音放得很轻。
“没事没事!”江逾白连忙摆手,努力想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但效果不佳,“就是急性肠胃炎,医生说的。做了检查,吊了水,吃了药,天快亮的时候就好多了,基本不疼了,也没再……”他顿了顿,大概是想起蒋满盈还没吃早饭,怕提到“拉肚子”倒胃口,赶紧打住,只是强调:“好多了,真的好多了。我一好点就赶紧赶回来了,我不在的时候,有没有人欺负您?”说着,目光又忍不住投向旁边的陆峥,带着审视和敌意,“特别是这个人,要不要我把他赶走?”
“没事。”蒋满盈摇摇头,目光柔和地看了江逾白一眼,这孩子自己都病成这样了,回来第一件事还是担心他有没有被欺负。“我们不管他。”
“好吧……”江逾白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听了蒋满盈的话,暂时将陆峥视为“空气”,只是眼神里依旧充满了戒备,像只警惕的小兽,时不时用眼角的余光扫一下陆峥,确保这个“危险分子”没有异动。注意力暂时从陆峥身上一移开,这才想起自己手里还拎着东西,连忙将手上那个打包袋道献宝似的在蒋满盈面前晃了晃,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蒋警官,您还没吃早饭吧?我给您买了,快趁热吃一点!”
蒋满盈看着那袋早饭,又看看江逾白苍白憔悴却写满期待的脸,心头一软,没接,先问,“你吃过了没?”
“吃了吃了。梁医生的助手陪了我一晚上。早上还给我买了热粥和小笼包,我吃了,吃了不少呢。然后回来路上给您买了早饭,食堂……”他话说到一半,似乎对“食堂”两个字还有点心有余悸,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随即连忙强调,语气里带着点“我学聪明了”的认真,“没在所里食堂买,外边买的,路过……”他也是觉得,自己在食堂买的那些早饭,除了可能“不干净”以外,还略显得有些“寒酸”,特别是比起贾大那顿“饕餮盛宴”来说,俗话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都享受过“顶级待遇”了,再让他吃普通早餐店的东西,似乎有点……拿不出手。他暗下决心要向“贾大”看齐(至少在照顾蒋警官这方面),于是果断放弃了眼前那家早餐店,毅然决然地走进了旁边一家门面看起来更高级、价格自然也“更美丽”的茶餐厅。虽然结账时心在滴血,但他觉得,只要蒋警官能吃得好、吃得开心,这钱就花得值!这种“打肿脸充胖子”的小心思,他当然不好意思跟蒋满盈直说,一是怕蒋警官有心理负担,二是自己说出来也觉得怪难为情的……所以只是含糊地强调:“嗯,一家店,那种有独立门店的正规早餐店。肯定是干净的,不会再拉肚子。蒋警官您放心吃吧。”
那包装一看就是那种全国连锁的中高档茶餐厅,虽然比不上贾灿送迟的那顿“饕餮盛宴”的规格和排场,但分量也绝对不少,挺大一个袋子,从外边看,都塞得满满当当,鼓鼓囊囊的。蒋满盈心里微微一叹,让这孩子这么破费,他心里实在有些过意不去。江逾白刚转正没多久,一个小管教,工资能有多少?昨天傍晚他本来还特意去学员超市给这孩子买了点小零食,打算“哄哄”他来着,结果却被刘耀几个人抢走了……
“蒋警官,您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江逾白没察觉到他心里的百转千回,只是眼巴巴地看着他,脸上满是热切的期待,那眼神亮晶晶的,仿佛蒋满盈能吃他买的早饭,就是对他最大的肯定和奖励。
但看着那张写满“快吃快吃”的脸,比之对破费的过意不去,蒋满盈更不好、也不忍心辜负这份纯粹的心意。他轻轻点了点头,虽然自己此刻胃里像堵着一块石头,毫无胃口,甚至有些反胃,但他还是答应了。
“好,谢谢。”他接过塑料袋,入手果然沉甸甸的,带着食物的暖意。他再指了指自己的床铺,对江逾白说:“来,坐下来,歇会儿。你怎么不再多休息休息?医生没让你留院观察一下?”
江逾白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心虚的笑容,眼神飘忽了一下,但他立刻又理直气壮起来,声音也大了点:“我担心您啊!”说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在蒋满盈示意的床边坐下了,但只坐了半个屁股,背挺得笔直,眼睛依旧牢牢盯着蒋满盈,仿佛一眨眼蒋满盈就会消失或者受伤。“我不在,要是又有人欺负您怎么办?”他意有所指地飞快瞟了一眼门口,“……我回来看着才安心。”
这话又绕回来了。蒋满盈有些无奈,也有些无力。这孩子对他的保护欲,有时候强烈得让他不知该如何回应,甚至感到有些压力。而他甚至想不明白,这份过于厚重、近乎本能的保护和依赖,甚至……近乎“雏鸟情节”般的执着,究竟起自何处?他们认识的时间并不长,交集也不算深,怎么都想不出缘由。
陆峥在旁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看着江逾白那副“小豹子护主”般竖起全身毛发的架势,再看看蒋满盈面对这孩子时,那无奈中又带着点纵容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被排除在他们这个小圈子之外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不爽。就好像自己看中的、准备精心呵护的幼苗,突然被另一只更加热情、更不管不顾的“小动物”给圈占了,还在周围撒了一圈“生人勿近”的标记。
他举起自己手里一直提着的那个塑料袋,那是他早上买的,语气平淡地插话:“我先买的。吃我的。”
江逾白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转头瞪向陆峥,语气冲得很:“凭什么吃你的?吃我买的!我的干净!”
“给自己干净进医院了?”陆峥不咸不淡地反问了一句。
“……”江逾白被噎得脸一红,梗着脖子争辩,“我都说了,外边买的,不是食堂!这回肯定干净!吃我的!我的还贵呢!”
“我的,便宜,吃我的。”陆峥依旧那副调调,往前递了递塑料袋。
“你的优势在哪儿?”江逾白不服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