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宜啊。”陆峥理直气壮。
“……”江逾白一时语塞。
蒋满盈看着这两人莫名其妙幼稚无比的“早餐之争”,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深吸一口气,无奈地打断这场毫无意义的斗嘴:
“行了,都别争了。我还没洗漱呢,谁的暂时都不能吃。”
江逾白一听,立刻起身,抢着说:“我陪您去!”动作快得差点又把自己晃倒。
蒋满盈本想说不用,让他好好坐着歇会儿,但看他那架势,知道劝不住,最后只得点了点头,拿起自己的脸盆和洗漱用品,朝洗手间走去。
江逾白立刻亦步亦趋地跟上,像个小尾巴。陆峥想跟着,被江逾白一个充满敌意的眼神瞪了回去,那眼神明确写着“离蒋警官远点”。陆峥摸了摸鼻子,很识趣地没跟进去,只是在洗手间门口站着,背靠着墙,双手插兜,无声等待着。
洗手间里,蒋满盈慢慢刷牙洗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混沌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些。江逾白就站在旁边,也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点。蒋满盈看到他用双手捧起冷水扑在脸上,动作有些急,水珠溅得到处都是。自己用过的毛巾不好给他,正为难着,突然想起了贾灿给的那包纸巾,还剩下最后一张。他伸手从裤兜里掏出来,正要撕开封口贴。江逾白看到后连忙说,“没事,我有的。”也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小包独立包装的湿巾,撕开一张,展开,盖在湿漉漉的脸上,胡乱擦拭。
就在他用纸巾盖住脸,视线被遮挡的瞬间,突然,他身体晃了一下,脚下像是踩空了,整个人猛地一个踉跄,朝旁边歪去!
“小心!”蒋满盈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才没让他摔倒。入手的感觉,是江逾白手臂透过衣物传来的异常明显的虚软和颤抖。
“怎么了?”蒋满盈心一紧,扶稳他,急忙问。
江逾白靠着洗手池站稳,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他喘了几口气,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有些发虚:“没事,可能……还有点虚脱,腿发软,没站稳。真的没事,休息一下就好。”
蒋满盈看着他这副强撑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生气,实在没忍住,压低了声音斥道:“你这倒霉孩子!怎么随便什么水都敢喝?!一点警惕心没有的嘛?!”
这事其实没什么可隐瞒的,陈克治昨天已经主动跟他“解释”过,估计之后遇到江逾白,估计也会“对质”说清楚,很自然就会知道。他也就没避讳,直接说了出来。
“我的习惯啊。”江逾白先回了一句,突然反应过来,脸上露出惊讶和困惑,“水怎么了?哎不对,不是食堂早饭出的问题吗?听您这话,难道是那水……怎么了嘛?”
蒋满盈心底对这傻孩子真就无语了,叹了口气,语气加重了些:
“你知不知道,你把陈……陈管教溶的治疗便秘的硫酸镁给喝了?”
“啊?!”江逾白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一脸难以置信,“您、您说那杯是陈哥的药?啊?!怎么会?!我……我没注意啊!他就说让我帮他拿一下,我以为就是普通的水……”
蒋满盈看着江逾白那副懵懂的样子,火气更旺,“你就一点没察觉到异常?味道什么的?”
“好像是有点咸,有点涩……”江逾白皱起眉头,努力回忆,“但我以为是我自己口苦来着,早上没吃东西,嘴里没味。也就没当回事,想着陈哥给的水,能有什么问题……就一口吞了,没觉出太大异常……”说着,他自己也有点讪讪的,挠了挠头,“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一直怪食堂的早饭不干净呢……怪错了。”他双手合十,对着大概食堂的方向,小声念叨了几句“对不起”。
蒋满盈看着他这傻乎乎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但随即,他从江逾白之前的话语里捕捉到一个词,追问道:“什么‘习惯’?”
江逾白正对着空气道歉呢,突然被这么一问,问懵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哦,就个人习惯……其实也不算是习惯啦,是我家母上大人,非得让我早晨必须喝杯温水,说对身体好,清肠胃。渐渐地也就养成习惯了。在所里也是,食堂打完早饭,回备勤室的时候,都会顺道在茶水间接杯温水灌下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其实应该空腹喝啦,但我习惯先去食堂,有时候碰见熟悉的同事,就一起坐下吃了,回来再喝水……算是折中,也算是既不辜负同事邀请,也不辜负母上大人的叮嘱,反正喝了就行,对吧?”他嘿嘿笑了两声,带着点小得意,随即继续说道,“反正进来工作以后一直这样,身体好像都形成条件反射了,早上一经过茶水间就开始觉得口干口渴……但昨天早上不是特殊情况嘛,我不知道您在贾大办公室待的怎么样了,心里惦记,然后又带您回宿舍,又回去热早饭……一直没顾上喝。正好看见陈哥塞过来的那杯水,摸着还是温的,我想都没想,就给喝了……谁知道……”喝错水自己也就难受就算了,还因此耽误了“保护蒋警官”的正经事,他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蒋满盈听着,眉头越皱越紧。这看似只是一个粗心大意的乌龙,但结合陈克治“恰好”被急事叫走、“恰好”把药水塞给正好路过的江逾白、“恰好”江逾白有早上必喝温水的习惯……这一连串的“恰好”,未免有些过于巧合了。
蒋满盈听着,心头那点疑云再次聚拢。他盯着江逾白,问:“谁知道你有这个习惯?”
“啊?这……不知道啊。”江逾白被问得一愣,想了想,摇头,“没吧……这甚至都不算个习惯……”
“那你昨天中午,怎么没跟我说这个?”蒋满盈指的是昨天江逾白病倒时,他询问情况的时候。
“您也没问我这个呀。”江逾白一脸无辜,甚至觉得有些委屈,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而且,这……很重要么?而且,我刚不说了么,这甚至都算不上个‘习惯’,就为了应付我妈,每天顺手的事儿,谁没事会在意这个?连我自己都没怎么关注过,就是身体形成了条件反射,早上经过茶水间,下意识就去喝了啊。您要今天不特意问,我都想不到这节……”
蒋满盈看着他清澈却茫然的眼睛,没有回答,转而问道:“你还记得昨天早上,是谁把陈管教叫走的么?”
“就接待处的小李子呗。备勤室常见面,所以还挺熟的。哦,大家都叫他‘小李子’,但我不是最‘新’的一个嘛,不好这么叫,就叫‘哥’了,小李哥。咋啦?蒋警官,您问这个干嘛?”江逾白不解。
“没什么。”蒋满盈摇摇头,没再多说,语气带着浓浓的无奈和后怕,“只是觉得,你这倒霉孩子,是真倒霉。”也真让人不放心。
这种个人习惯,根本不用说,只要有心,留意观察几天就能知道。旁人,有时候甚至可能比本人自己,更要清楚。
走回404宿舍后,江逾白显然又找到了“大事”可做,情绪明显高昂起来,他一边如数家珍地展示他买的“干净又丰盛”的早饭,一边小心翼翼地打包袋里的早饭和热饮,一样样拿出来,整齐地摆在宿舍里唯一那张小桌子的空位上,“……蒋警官,你爱喝蜂蜜柚子茶还是蜂蜜生姜茶?算了,都尝尝吧,反正买都买了。”
蒋满盈方才刻意慢了几步,这会儿刚跨进宿舍门半步,便稳稳顿住了身形。此刻,趁着他自顾自地自问自答,他侧过脸,对身后斜倚在门框上、抱臂而立的陆峥低声快速说道:“小六哥,陈克治,麻烦您尽快调查。还有个接待处的小李子。”
陆峥闻言,眼神微微一凝,他看了蒋满盈一眼,又瞥了一眼正专心摆弄早饭的江逾白,点了点头,同样压低声音:“好,我知道了。”
他没问任何缘由,譬如为什么突然对陈克治的调查“加急”,譬如为什么又多了个“小李子”。他只是干脆地一口答应,没有任何犹豫和推诿。既然有江逾白这个……嗯“小迷弟”在,蒋满盈的安全暂时有保障,他暂时可以放心离开一会儿,去做些“正事”。他暂时可以放心离开一会儿,去做更需要他做的事。
而且,这,似乎才是蒋满盈真正需要他、或者说,更适合他去做的事。也让他终于得以明白,自己在蒋满盈这里的角色和定位,或许并不是那个亦步亦趋的“跟班”或贴身保护的“保镖”,而是行动执行的“利刃”,是信息网络的“蜘蛛”,是蒋满盈在自身受限的情况下,可以伸出去的、最有力的“手”和“眼”。
“那我先去了。”陆峥说,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麻烦小六哥了。”蒋满盈低声回应,语气郑重。
陆峥不再多言,转身,迈着干脆利落的步伐,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去执行他新的“任务”。
江逾白正摆好早餐,一抬头,发现那个碍眼的陆峥不见了,“他怎么……走了?”虽然他很希望这个“危险分子”赶紧消失,但这人走得这么突然,这么莫名其妙,还是让他觉得有点奇怪。还是让他觉得有点不对劲。而且,他一个学员,怎么做到这么自由的?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人到底什么身份?不行,回去我得好好问问陈哥。接近蒋警官,肯定别有所图,没安好心!
蒋满盈倒不知道他脑子里已经转了这么多弯,只是随口敷衍道,语气平静:“可能有事吧。神神秘秘的,搞不懂他。”然后,他在床边坐下,拿起江逾白刚才递过来的、还带着点温热的肉包,强迫自己小口小口地吃起来。虽然胃里依旧像堵着一块石头,没什么胃口,甚至有些反胃,但他知道自己需要食物,需要体力,更需要保持头脑的清醒,去面对接下来的硬仗。每一口吞咽,都像是在进行一场艰苦的战斗。
江逾白虽然满心疑惑,肚子里有无数个问题想问,但看蒋满盈似乎不想多谈陆峥,神色间也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凝重,他便很识趣地没再追问。他只是默默地将手里一直捧着的、插好了吸管的蜂蜜生姜茶,又往前递了递,语气里满是关切:
“蒋警官,您先别光吃干的,喝点生姜茶吧,温的,暖胃,喝了胃里能舒服点。”
蒋满盈接过那杯用简易塑料杯装着的、颜色温暖的姜茶,入手是恰到好处的温热,不烫手。他凑到嘴边,吸了一口。带着蜂蜜甜香的姜汁滑入喉咙,先是微甜,随即一股暖意伴随着生姜特有的、略带辛辣的暖流顺着食道蔓延下去,瞬间抚慰了有些痉挛的胃部,也驱散了一丝盘踞在心头的寒意。他眼神微微一亮,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实的舒缓:
“好喝。”
江逾白见他喜欢,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满足的笑容,连忙又拿起放在旁边的另一杯热饮,献宝似的递过去:
“蒋警官,您也试试这个?这个是蜂蜜柚子茶,味道也不错,酸酸甜甜的,还能补充维C!”
蒋满盈摇了摇头,目光落回自己手里的生姜茶上,语气温和但坚定:“我喝这个就好。那杯,你喝了吧。”他看着江逾白那副大病初愈的样子,补充道,“你更需要。”
“可……”江逾白还想推让,他觉得好的都应该先紧着蒋警官。
蒋满盈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点无奈,他随口编了个对方无法拒绝的理由:“我不爱柚子味,太酸了。”
“哦,那行!”江逾白这才不再坚持,脸上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他拿起那杯柚子茶,自己也喝了一大口,然后满足地眯起眼睛,“的确很好喝哎……”他一边小口啜饮着,一边偷偷用眼角余光观察蒋满盈,见他慢慢吃着包子,喝着姜茶,脸色似乎比刚才缓和了一些,心里也跟着踏实了不少。
蒋满盈慢慢地吃着,眼神却有些飘远,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他时不时喝一口姜茶,暖意和甜意交织,多少驱散了一些心头的冰冷和沉重。他又沉吟了片刻,直到看见江逾白“咕嘟咕嘟”几口就把那杯柚子茶喝得见了底,还在那儿用力地地吸着杯底的残留,大概是想把最后一点也喝干净,避免浪费。
蒋满盈放下手里还剩小半个的包子,开口叫道,“江管教。”
江逾白正跟吸管较劲,闻言立刻松开吸管,抬起头望过来,嘴里还含糊地应着:“嗯?蒋警官,啥事儿?您说。”
“早饭吃完后,麻烦您带我去趟大队长办公室吧。我……想找你们贾大队长说点事。”蒋满盈语气平和但带着一种终于下定决心的意味。
“哦,好。”江逾白立刻点头,没有任何犹豫。他本来顺口想问句“什么事”,但话到了嘴边,看了看蒋满盈平静却透着某种决断神色的侧脸,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或许,那天晚上在贾大办公室的“打扰”,之后发生了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或者,蒋警官和贾大之间的关系,有了点其他……他看不懂的进展?但不论是什么,都不是他这个“小管教”该问的,能懂的。
他只需要做好分内的事,保护好蒋警官,听蒋警官的话,就行了。
“行,您先吃,吃完咱们就去。”江逾白用力点头,脸上重新露出那种纯粹而信赖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一丝疑虑和担忧,只有“交给我,没问题”的笃定。
蒋满盈看着他那毫无阴霾的笑容,心底那根始终紧绷的弦,似乎又被这毫无保留的信任和纯粹的关心,轻轻触动了一下。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复杂环境里,有这样一份简单而炽热的守护,哪怕只是片刻,也足以让他汲取到一丝微弱但珍贵的力量。
他稍微加快了点速度,吃完了剩下的半个包子,最后再喝了一口已经变温的姜茶,将那点暖意和甜意牢牢锁在心底,然后站起身。
“走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