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五十八分,舒缓、渐亮的轻音乐准时响起,它试图营造一种温和的唤醒氛围,但对大多数沉溺在短暂梦境或痛苦清醒中的学员而言,这只是又一天机械循环开始的信号。音乐持续了一分半钟,渐渐调低,让位于清晰、明确的广播指令:
“各位学员,大家早上好。现在是清晨六点整,新的一天已经开始。请大家迅速起床,按规范整理个人内务,洗漱时请有序排队,节约用水,保持公共卫生。”
所有学员在音乐响起时,就开始了条件反射般的生理性躁动。此刻广播指令响起,伴随着“新的一天”这类空洞的词汇,回应的是从各个角落传来的此起彼伏充满怨气的哼哼唧唧和模糊不清的骂骂咧咧。学员们像被强行从巢穴里驱赶出来的困兽,挣扎着、磨蹭着从床上爬起,开始套上统一的灰蓝色学员服。
“希望大家以积极的心态,迎接今天的康复课程和锻炼……”
广播还在继续,广播还在继续,试图灌输正能量。用着鼓舞人心的语调灌着鸡汤,试图在一大早注入一点“正能量”:
“……请用行动告诉自己:我能行,我正在变好的路上。”
但效果显然微乎其微,甚至适得其反。特别是对于那个在404宿舍最靠里铺位,几乎对着天花板,睁眼到天明的蒋满盈而言。他恰在此时,缓缓地闭上了眼皮。将后边那句空洞的鼓励,以及耳边其他所有起床的动静,甚至还有现场巡查监督口头督促的管教模糊的身影和话语,一并公平地隔绝在了那层薄薄的眼睑之外。
仿佛在用实际行动表明:“我不行。我正在变坏的路上。”
因为他知道接下来大概率会发生什么。但他更知道自己不能去做什么,和想要做什么。
隔绝,是被动。也是,主动。
这是他思索了一晚上的结果。
然而,还是有一条没隔绝住……
“哎嘿,这老残狗又在装死了……”
那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和恶毒,是刘耀。显然,他急于在负责这片区的管教面前“表忠心”,表现自己的“积极改造”和“觉悟提升”,以及对“落后分子”、“装病偷懒”行为的“敏锐洞察”和“勇于揭露”。
话没说完,似乎被那个走到近前的管教瞪了一眼,或者用眼神制止了。刘耀悻悻地闭了嘴,但只消停了一瞬,眼珠子一转,立刻又换上了一副故作忧虑、实则煽风点火的腔调,“管教,您看,这明显就是装的!就为了逃避学习和训练!您可不能总这么由着他……”
“这……”一个熟悉的、带着无奈和犹豫的男声响起。蒋满盈甚至不用睁眼,就听出这正是那位负责他们日常生活的王管教。这位管教似乎对他的特殊情况和频繁缺席感到棘手,每次都表露出一种“难办”的态度,但最终,无一例外地选择了最省事的处理方式——放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一次,历史再次重演。
“就这吧。”王管教大概挥了挥手,语气里是懒得纠缠的敷衍。随即,他像是发现了什么,语气一转,带着点轻微的调侃,甚至带上了一点找到“接盘侠”的庆幸:“呵,又是你。怎么刚睁眼就来了?”
门口,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部分光线。是陆峥。他来得比预想中更早,更……理直气壮。
“报告管教!”陆峥的声音响起,语气是刻意拔高的洪亮和正经,但说出的话,却怎么听都透着一股子理直气壮的胡说八道,“我已经做完了一切晨间规定事项。内务,洗漱,队列,早餐,五分钟,全部高标准完成。现在过来关注下病号,梁医生的交代,注意观察!”
王管教显然被这套说辞噎住了,语气是哭笑不得的头疼,“内务、洗漱就算了,队列,你是怎么完成的?还有,早餐,是集体去食堂吃的好吧?你这……自己买回来就完事了?”
“报告管教!”陆峥脸不红心不跳,挺直腰板,声音高亢,表述“清晰”,逻辑“严谨”,“队列,我自己列队练的,我一个人的队!严格恪守队列秩序,高标准,严要求;早餐,我自己排队买的,同样,我一个人的队伍!严格遵守队列纪律,不插队,不喧哗。主要也是,什么都不耽误,安静迅速。王管教、梁医生,您二位的命令,我坚决执行,一丝不苟、不打折扣地执行!绝不给组织和领导添麻烦!”
“……”王管教大概被这番“一个人就是一支队伍”式的诡辩彻底打败,沉默了几秒,大概是觉得跟这个背景特殊、行为跳脱、偏偏又拿着“合作单位”尚方宝剑的家伙讲道理纯属浪费时间,也乐得有人接手蒋满盈这个烫手山芋,他摆了摆手,语气充满放弃:“行了行了,随你吧,0138,0137就交给你了,你看看怎么回事?要是有事,就带到医务室去,别耽搁。要是没事……你看着办吧。”最后一句几乎是默认了陆峥可以“自由发挥”。
“是!保证完成任务!”陆峥声音洪亮地应下,甚至还抬起手,像模像样地敬了个礼。
王管教彻底放任了他们二人,仿佛眼不见为净,转而去走廊里,提高嗓门,催促其他磨磨蹭蹭的学员整理内务、抓紧洗漱:“都快点啊!动作利索点!两分钟后,门口列队!队列训练之后,去食堂吃早餐!”
回应他的是又一波不情不愿、稀稀拉拉的应答,夹杂着更多的低声抱怨和牢骚。但没人敢真的拖延,两分钟后,杂沓的脚步声在走廊响起,逐渐朝着楼梯口汇集。
只就,今天的小胡自始至终没有蹭过来问他一句,更没有在离开时一步三回头地看他,只是沉默地挤入了队伍,直到杂沓脚步声逐渐远去,宿舍楼重新归于寂静。
直到这寂静持续了足够长的时间,确保所有人都已离开,陆峥的声音才再次响起:“都走了。”
蒋满盈这才缓缓睁开眼。眼底没有一丝睡意,只有一片熬夜后的血丝和冰冷的清明。他缓慢而僵硬地用手臂支撑着坐起身,动作因为长时间的僵卧而有些滞涩。他没有看陆峥,目光落在对面空荡荡的床板上,声音有些沙哑,直接切入正题:
“你昨天去找贾大队长,他……怎么说的?”
“他就说他会看着办的。”陆峥言简意赅,重复了一遍贾灿的原话,没有任何修饰和解释。
这个回答太官方,太模糊,几乎等于什么都没说。蒋满盈沉默了一下,才抬起头,看向陆峥,“以你与他有限的接触,你觉得贾大队长这个人,怎么样?”
陆峥闻言,脸上的那点轻松随意收敛了。他微微蹙眉,似乎真的在仔细回想与贾灿那不多的几次接触。最终,缓缓地摇了摇头,“看不清,摸不透。”
蒋满盈倒是微微有些意外。他本以为陆峥身份特殊,观察力敏锐,职业训练让他擅长在短时间内捕捉人物特征和意图,或许能对贾灿这个身处关键位置、显然不简单的人物,有个更清晰、至少是方向性的判断。没想到得到的却是这样一个答案。竟然和他……一样。都觉得贾灿深不可测,难以捉摸。
“但全局,信任他。”但陆峥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语气肯定,但语气带着点难以言说的复杂。
至于为什么信任,信任到什么程度,是基于怎样的过去和考量,这种信任又伴随着怎样的权限和约束……
“具体,不明。”陆峥摇了摇头,表示更深层的内情,即使以他的身份和渠道,也未能触及,或者不便透露。
蒋满盈的心沉了沉。这短短两句话,勾勒出的形象,更加高深莫测,也……更加危险。一个能被全局如此信任、安排在此处坐镇的人,绝不仅仅是一个“戒治大队长”那么简单。他的“信任”背后,必然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份量和……代价。但这似乎不是他能够,或者需要探究的。
“我懂了。”蒋满盈垂下眼睫,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思绪。看不清,摸不透……他想摸一摸。或者说,不得不试着摸一摸。他没有别的选择,关于舅舅,关于账户,关于那可能存在的、更深层的黑手……在当前的处境下,任何可能带来转机或信息的渠道,他都不能放过。而这个身处漩涡中心、手握相当权限、又被全局信任的戒治大队长贾灿,显然首当其冲。
但这事,没法跟陆峥说。一个是不能,再一个,也还是不能,他绝不能把陆峥更深地扯进这潭浑水,扯进这个“深渊巨口”里来。陆峥有他的任务,有他的立场,不该被自己的私事和可能的阴谋牵连。陆峥已经为他做得够多了。
他又在思考另一个问题,到底要不要告诉陆峥关于“乌龙”警报和陈克治后来的事。梁医生的警告是“不要”。梁医生大概对陆峥的身份有所怀疑,但显然不知道全部。所以,才有这“警告”一说。
至于对于陈克治的调查……
要说药少了两袋那一出,是陈克治故意演给他看,实在没这个必要,也不符合基本逻辑——如果陈克治真是下药者,应该极力撇清,而不是主动提起“药少了”这种引人疑窦的事。再一个,他提出去等他喝药,完全是他自发的,临时起意,陈克治不可能提前知道。将计就计?那样做风险太高,且容易弄巧成拙。如果真是陈克治,根本不会让他有机会接触那个旧桶,更不会让他有机会“清除结垢”。
所以,“药少了两袋”和“饮水机借口结晶残留”这两件事……他可能真的“不知情”?他的“健忘”和“粗心”,也是真的?或许……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但……陈克治身上确实有解释不清的地方,他的嫌疑不能完全被排除。
查,就查了吧。蒋满盈最终决定,暂时不向陆峥说明“乌龙”警报和后来发生的事。让陆峥按照他自己的渠道和节奏去查陈克治,而梁医生那边……“纸团”估计是会交给贾灿,贾灿或许也有自己的线去调查,梁医生……或许也不会完全“撒手”……
他现在行动完全受限,宛如困兽,只能依靠外界输入的信息来做出判断。信息,自然是越多越好,越独立越好。就这样,让几方分开、独立、甚至可能互相不知情地去查证,绝对比信息过早“共享”、统一行动,能得到更多、更广、更客观、更独立的信息碎片。而这对他,自然更有利。他需要从这些可能互相印证、也可能互相矛盾、甚至可能彼此隐瞒的信息流中,自己冷静地分析、判断,做出最有利于破局的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