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他话锋一转,问起了另一件压在心头的事:
“小六哥,对医务室那两起命案……有了解么?”
陆峥点点头,语气平静:“大概……听说了几句。”
这也就等同于“全”知道了。蒋满盈点点头,继续问,“那现在……有什么进展了么?你知道吗?”21日凌晨发生的案子,这都24日了,怎么能……一点确切的消息都没有流出来?甚至连他这个曾被列为“头号嫌疑人”、处于“保护性看管”之下的人,也还没有被再次叫去“配合调查”或问询。这平静之下,透着一股不寻常的诡异。他心底实在有些疑惑,也就向他此刻唯一能直接开口询问的人问了。
陆峥没有隐瞒,如实道:“昨天我去找贾灿的时候,他好像正跟分局负责这案子的汪大队长通电话。我听那不多的几句话,大概……还是维持现场勘查和初步检验后的那个初始结论,而且后来发现的一些证据,似乎更加指向那个初始结论。但办案的人,大概都没法认同,或者说不愿意接受这个结论,觉得里面有问题,所以还在继续深入侦查,希望能发现足以推翻这个结论的新线索和有力证据。”
“什么……初始结论?”蒋满盈追问,心脏莫名缩紧。
陆峥看着他,缓缓道:“陈宇杀了姚望川后,自杀。”
“…………”
蒋满盈沉默着,但瞳孔微微地收缩了一下。荒谬,诡异,但又带着某种精心构造的、令人不安的“完整”感。
“对吧,”陆峥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你也觉得很诡异吧。所以,没人相信,也就没法定案。但到现在,三天了,又没有发现能直接指向他杀、或者第三方介入的铁证,所以只能继续查,僵在那里。医务室也就还那么封锁着。”
蒋满盈沉默了。这个结论与其说是答案,不如说是更大的迷雾。它将一个明显的谋杀案,简化成了一个充满疑点的结论。这背后意味着什么?是……真相本身就如此令人难以置信?还是有人故意引导?又或者,也是更可怕的,更加做实他的嫌疑?而那个诡异的“1975.99”,是“调查受阻”后抛出的新的“线索”和“铁证”,来将他这个本来的“头号嫌疑人”,一举钉死在“报复杀人”的十字架上?
就在他因为想及此处,而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从脊椎骤然爬升时,陆峥忽然话锋一转,看着他问,“接下来去哪儿?”
蒋满盈瞳孔一缩,猛地抬眼看他,反问:“怎么这么问?”
陆峥耸了耸肩,一副“这还用问”的表情,下巴朝蒋满盈还坐着的床铺点了点,语气带着了然,甚至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促狭:“你故意‘装病’躺到现在,不就是为了避开集体活动,好去做你自己的事吗?所以,我们去哪儿?”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语气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跃跃欲试,“你说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反正我现在‘奉命’看着你,‘病号’要去哪儿,我自然得跟着,对吧?”
蒋满盈看着陆峥,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坦然的等待和支持,甚至还有一丝“终于有事可做”的兴奋。在这一刻,陆峥仿佛不是那个身份特殊、背景深厚的特勤精英,而只是一个察觉到你意图、并且愿意不问缘由、陪你一起去“干点啥”的同伴。
蒋满盈沉默了片刻,才又开口,语气平和,但眼底带着点审视和评估:
“你怎么看出来的?”
其实他最开始的反问,只是被陆峥一语道破真实意图后,下意识的条件反射,一种被看穿后的警惕和防备,但并不惊讶。依着陆峥的敏锐和洞察,能看出这点小把戏,再正常不过,甚至稀松平常,不值一提。现在问这一句,也并不是因为惊讶,而是……好奇。对,就是好奇。他忽然很想知道,这个人,这个看似大大咧咧、行事跳脱、不按常理出牌,却又总能精准捕捉到关键点、在复杂局面中游刃有余的陆峥,他的思考方式和判断逻辑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的思考和判断方式,观察的角度,切入的点,通常在某种程度上,能像一面镜子,折射出这个人的性格底色、过往经历,甚至……他更深层次的立场和目的。简单来说,就是你知道这个人聪明,但你不知道他有多聪明,以及是怎么样的聪明,他很想——探索一下。
陆峥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较真”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那笑容在晨光里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他此时双手插在口袋里,站立在那里的姿态看似放松,实则身体处于一种随时可以发力的微绷状态,就连站立的位置和微微倾侧的角度,大概都是他下意识计算过的——既能满足与蒋满盈低声交谈所需的相对隐秘和清晰,又能用眼角余光随时注意观测到门外走廊的动静,以便在发生任何突发情况时,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将可能的威胁隔绝在安全距离之外。这甚至可能不是他在短时间内刻意计算的,更像是一种深入骨髓、融入本能的职业习惯,一种对周围环境绝对掌控和安全距离的天然需求。
“其实很简单,”他开口,眼神清亮坦荡,没有因为蒋满盈的审视而感到丝毫局促或防备,“依你的性格,你要真想去参加那劳什子队列训练,或者真想去食堂喝那刷锅水一样的稀粥,就算是爬着,你也都会去的。别说只是几处……”他顿了顿,目光在蒋满盈缠着纱布的手臂和额头扫过,语气自然地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停顿,然后接上,“……嗯,浑身乱七八糟的伤,就是一身被鲜血浸透,只要还有半点意识,你爬也会爬过去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蒋满盈还带着苍白的脸上,看着那双虽然布满血丝、却异常清明的眼睛,继续道,语速不疾不徐:
“既然你就那么直挺挺躺着,对管教的催促、对刘耀那帮人的冷嘲热讽都无动于衷,甚至故意用闭眼来‘隔绝’外界,那肯定就是不想去。你也不是那种会投机取巧、偷奸耍滑,会用装病来逃避的人,甚至……对规则和秩序,有着近乎本能和偏执的敬畏与恪守。而现在,你甚至连装都懒得装得像一点,就那么硬邦邦地躺着,敷衍都透着一股子不耐烦。那么,排除所有不可能,剩下的就只有一种解释——”
他拖长了调子,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和狡黠:
“你有别的、自己的事情要做,而且这件事,比对规则的坚守、比被人议论、甚至比装病可能带来的麻烦,都更重要。重要到你宁愿用这种最笨拙、也最容易引人怀疑的方式,来强行制造一个合理的独处和行动窗口。那我作为你的‘小六哥’,看到了这一幕,肯定是玉汝于成,对吧?总不能拆你的台。”
所以,那些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那些看似夸张的表演和“奉命行事”的架势,统统都是服务于这个“目的”——替他挡住不必要的干扰,合理化他此刻的滞留,为他争取行动的空间和时间。而这一切,只基于他在门口随意看了那么一眼。
蒋满盈得以明白,此人之心思、反应,甚至,演技,都远超寻常。
其实,分析到这里,逻辑链条已经清晰明了,他想要的关于“如何看出”的答案,陆峥已经给出了——基于对他性格的深刻理解,对行为模式的精准把握,以及对当下情境和规则的巧妙运用。
但陆峥并没有停在这里,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理所当然,甚至带上了一点近乎“邀功”的意味,开始“推销”起自己来:
“而且,你看啊,我的身份比较‘特殊’、行动相对‘自由’,对吧?带着我,你也可以‘自由’一点,至少行动上方便很多,不用总担心走到哪儿都被盘问,被阻拦。有些地方,你一个人去可能不太方便,或者容易惹人注意,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但有我这个‘奉命照看病号’的跟班在,就合理多了,也安全多了。我可以帮你应付那些不必要的盘查和询问,省去很多口舌和麻烦。”
他眨了眨眼,身体也更挺拔了些,刻意营造出一副“坚实可靠”、“值得信赖”的姿态,然后接着继续“推销”自己:
“带带着我呗,就当是……嗯,雇了个免费的保镖兼跟班?还自带‘通行证’和‘挡箭牌’功能的,买一送三,稳赚不赔。我跟你说,这一天天的在这破地方待着,除了看人就是被人看,筋骨都快生锈了,肌肉也快萎缩了。无聊透顶!带着我呗?让我也活动活动,见识见识?我保证,”他举起三根手指,做发誓状,表情认真,但眼底那点促狭的笑意却泄露了他此刻并非完全严肃,“让干啥干啥,指东不打西;不该问的,绝对不问;不该说的,打死不说;不该做的,碰都不碰。一切行动听指挥,绝不给你添乱,怎么样?这买卖划算吧?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蒋满盈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底却泛起微澜。
这人真的……挺有意思。蒋满盈想。贾灿是那种看不透的、如同深海般的深不可测,气场沉静却压迫感十足,让你本能地敬畏和远离。而眼前这位,则是看得出来的、直接的深不可测。他坦荡地展示着自己的观察力、分析能力和“可用性”,甚至主动“剖析”给你看,姿态放得很低,仿佛毫无保留。但你知道,他所展现的,就只是冰山浮出水面的那一角,是经过精心计算愿意让你看到的部分。水下那庞大的真正支撑他做出这些判断和行为的经验、能力、资源乃至更深层的意图,才是他真正的力量和底蕴所在。
而且,他这番话,说得极为高明。那眼神,那语气,那姿态,仿佛在无声地说:你看吧,我很厉害,我能看穿你,我能理解你,我也能帮你。但我站你这边,无意窥探你的秘密,我只是想帮忙,顺便给自己找点事做,解解闷。他随口几句话,就逻辑严密地堵死了蒋满盈所有可能的借口和推脱,同时又主动给自己套上了“规矩”和“边界”的枷锁,并提供了一条完美的、顺理成章的台阶。
最终,只导向一个结果——
让你心甘情愿地、毫无心理负担地、甚至觉得“确实如此”地,顺着他给的这唯一一条、铺着红毯的台阶往下走,接受他的“帮助”和“陪伴”,并且隐隐觉得,这或许真是眼下最合理、最有利、甚至唯一可行的选择。
此人当真是说服和博弈的高手。蒋满盈在心里默默评价。他能把自己本身的“目的”,巧妙地包装成一个“双赢”,甚至听上去完全是“你赢”的提议,让你在不知不觉中落入他的节奏,接受他的安排,还对他心存感激。这背后,是顶尖的观察力、对人性的精准把握、对局势的快速判断,以及炉火纯青的话术和节奏控制能力。
但他,偏就不走呢……
蒋满盈看着陆峥那张带着点漫不经心笑意、眼神却清亮坦荡、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脸,心里那股被“看穿”和“安排”的不适感,非但没有因为对方“有理有据”的分析和“贴心周到”的提议而消退,反而像是被投入了火星的干草,隐隐燃起了一簇小火苗。
他不喜欢聪明人,一点都不喜欢,尤其是太聪明的人。理由很简单,他是个小蠢蛋,一直都是。所以,他本能地不喜欢那些能轻易看穿他,然后用逻辑和算计将他安排得明明白白的聪明人。没别的,就是更简单的羡慕嫉妒恨。他身边聪明人太多了,几乎无一不是。这让他这个本来似乎还属于正常智力范畴的“小蠢蛋”,在对比之下,就显得更“蠢”,更突出,像个误入天鹅湖畔,灰扑扑的丑小鸭,格格不入。
平时倒也无所谓,他这只“丑小鸭”可以缩在自己的小池塘,鼓腹而游,自得其乐,假装那些天鹅不存在,专注自己的小鱼小虾。但当这些白天鹅将“算计”的目光投向他这个丑小鸭,还要堂而皇之地降落,甚至意图侵占他本来就不多的一点点“领地”——那小的甚至可以忽略不计只容得下他自己扑腾的池塘——的时候,这就激起了他骨子里最本能的叛逆和反抗之心……
特别是,这还是一只认识了还不到两天、连毛色都没摸清的“白天鹅”……
陆峥看着他,似乎也在等待他给出肯定的答复,走向那条铺好的台阶。
蒋满盈迎着他的目光,那双因为疲惫而泛着血丝、却异常清明的眼睛眨了眨,然后,他平静地、清晰地反问:
“我要是……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