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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第 8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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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满盈身上那层让江逾白觉得“奇怪”和“可疑”的“红色”,在离开办公楼、走向宿舍楼的这段路上,就像被无形的海绵吸走,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片近乎透明的苍白。江逾白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那脸色甚至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苍白,像一块没有丝毫杂质的人形冰雕,只有眼珠还残留着一点属于活物的、幽深的黑。但他百思不得其解。

江逾白看着,心里那股因蒋满盈之前异常脸红而升起的不解和担忧,被这更显苍白的脸色压了下去,转而变成更深的不安。但他此刻也实在无暇、无力去仔细探究了。腹腔里那股绞扭般的疼痛,一阵紧过一阵,让他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也有些发白。为了维持作为管教的最后一丝体面和形象,他不能明显地用手去按压腹部,只能竭力挺直腰背,但身体细微的颤抖和愈发沉重的呼吸,还是泄露了他的不适。

正好午休的铃声响起,按照规定,他不用、也不能再在宿舍守着了。这对他此刻的身体状况来说,几乎是种解脱。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不适,一连对着蒋警官叮嘱了好多句,又用带着明显“警告”意味的严厉眼神,从或坐或躺或站、神色各异的刘耀、丁义、靳仁三人身上一一扫过,这才踏着有些虚软、发飘的步子,从宿舍里走了出来。

下意识要顺手带上门的时候,他的手刚碰到冰凉的金属门把手,昨天中午那“吱嘎”声带来的混乱画面猛地撞进脑海。伸出的手像触电一样猛地撤了回来,任由那扇门在他身后开着。他不能再制造任何可能刺激到蒋警官的声音了。他扶着墙,目标明确地朝着走廊尽头的公共卫生间走去,背影透着狼狈。

等他捂着依旧隐隐作痛的肚子,脸色苍白地从卫生间回来的时候,404宿舍的门……已经关上了。他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下,手伸向门把,又猛地缩了回来。他不敢开。他怕那“吱嘎”声,更怕重演昨天中午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最终,他只能颓然地放下手,选择背靠着墙壁,站在走廊里,竖起耳朵,努力捕捉着宿舍内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神经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腹部的不适感并未完全消退,他时不时还得捂着肚子,小跑着再去一趟尽头的卫生间。如此反复,折磨般的循环,直到午休结束的铃声隐约从远处传来,宿舍门内传来窸窣的起床动静,随即早上那个丁义推门出来,看到他愣了一下,随口问了一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含糊:“江管教”,他下意识赶紧踮起脚,伸长脖子往蒋警官的床铺方向看,看到人好好坐在床边,低垂着头,没有因为这开门的“嘎吱”声而惊恐发作,似乎也没什么异样,总算在心里松了一口气,绷紧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点。

丁义说了声,“我去厕所”,就侧身从他旁边挤了出去,脚步匆匆地往洗手间方向跑了。江逾白扭头看着那方向,自己的肚子又开始沉闷地响动起来,但他还是强忍着,决定先看看蒋警官的情况再说,这才拖着因为频繁跑厕所而有些酸软无力的腿,走进宿舍,“蒋警官,睡得好么?”

而404宿舍内,在江逾白从门口出去后,气氛几乎是立刻就变了。

更在其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后,门口铺位上,原本装模作样翻看着本所内规章制度册子的丁义,立刻移到了门口,探出头,朝外小心地张望了一眼,确认江逾白确实走远了,然后回过头,朝着靠里床铺上半躺半坐的刘耀无声地点了点头。

蒋满盈将这一切收入眼底,但没有引起他一丝反应,甚至一丝波动,那眼神平静得如同结了冰的湖面。他只是捧着手里那个白色的一次性纸杯,小口小口地抿着里面已经变得温凉的开水。这是走过来的时候,顺带在戒治管理大楼的茶水间接的。江逾白本来想给他找个搪瓷缸或者保温杯,但他想起早上那个装着小米粥的透明塑料小碗的“下场”和“结局”,就还是摇头拒绝了,只用了一个最普通、最廉价、也最“安全”的一次性纸杯子。他接的是热水,路上拿着暖手,这时候已经慢慢凉了下来,正好可以喝了。这时候不喝,只怕,待会儿……就喝不到了,甚至杯子本身都会没了。

“关门,不关门,怎么睡觉?吵死了。”刘耀的话是对门口的丁义说的,声音带着不耐烦,但眼神却斜斜瞥向蒋满盈这边。

丁义会意,立刻转身,动作不轻不重地将宿舍门“咔哒”一声关上了,还顺手从里面别上了插销。门板撞击门框的声音在寂静的午休时分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然后,丁义和刘耀床边站着的靳仁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很有忠心手下会看眼色、急于表现的本事,几乎同时朝蒋满盈的方向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狞笑,摩拳擦掌。

不过,可惜这次,他们似乎会错了主子的心思。

“干什么去?”刘耀的声音带着一种老大般的威压,他依旧靠躺在床上,眼皮都没抬,“该午睡了。”

那两人一愣,脚步顿住,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不解,互相看了一眼,似乎在确认是不是听错了。但看到刘耀那副不容置疑的样子,只能悻悻地转身往自己的床铺走回去,动作磨磨蹭蹭。

而蒋满盈,也终于喝完了纸杯里最后一点温水。他站起身,拿着空了的纸杯,朝着门后角落那个垃圾桶走去,准备扔掉。

然而,就在他经过刘耀床铺前时,原本躺着的刘耀猛地一个翻身坐起,挡在了他的面前,堵住了去路。

“干什么?”刘耀的声音阴沉,带着挑衅。

另外两个人——丁义和靳仁,也像是瞬间接到了指令,立刻转身迅速凑了过来,动作迅速得不像话,仿佛演练过无数遍,一左一右,隐隐形成了合围之势,眼神不善地盯着蒋满盈。

蒋满盈像是没看见这剑拔弩张的阵势,依旧低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手里的空纸杯上,“扔杯子。”

“扔什么扔?你个到处乱扔垃圾的,凭什么往这里边扔?”刘耀嗤笑一声,抬脚踢了踢旁边的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

蒋满盈沉默了一下,依旧没抬头,只是说:“我待会儿去扔。”。

“那是待会儿的事!”刘耀拔高了音量,带着蛮横,“现在,不许!拿回去!或者……”他恶意地拖长了语调,“你现在就把它吃了?纸杯子,听说也能消化?”

另两人发出附和的笑声。

蒋满盈也没争论,甚至没有再看刘耀一眼,只是默默地转身,拿着那个空纸杯,往回走,走向自己的床铺。仿佛刚才的阻拦和羞辱从未发生。

刘耀阴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浓浓的讥讽和恨意:“别以为有条子向着你,给你撑腰,你就可以在这里为所欲为了。我告诉你,在这儿,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尤其是你这种……叛徒!”他顿了顿,似乎觉得光说不够,猛地抓起自己的枕头和被子,带着一股狠劲,重重掷到了旁边的铺位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老子就搬到你对面,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能怎么横!”

然后,他伸手,粗暴地将铺位上原本的枕头和被子,一股脑全掀到了地上,动作蛮横,毫无顾忌。

胡文泽原本一直缩在角落,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此刻看到自己的铺盖被扔在地上,他终于忍不住,走过去,看着自己被扔在地上的被褥,怯懦地、带着哭腔开口:“可……可这是我的铺位……”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你的铺位?”刘耀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瞪向他,上前一步,伸手重重一搡!“滚一边去!现在是我的了!”

胡文泽猝不及防,被这股大力推得整个人向后倒去,后脑眼看就要撞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蒋满盈,脚下不动声色地向前移了半步,恰好用身体和手臂,稳而轻地垫了一下胡文泽的后背,卸去了大部分冲力,避免了他的脑袋直接撞到地上。稳住了他倒下的趋势。动作快得几乎没人看清,只以为胡文泽自己踉跄了一下站住了。

就利用这一点点混乱的时机,丁义和靳仁已经手脚麻利地开始帮刘耀“搬家”,将他的被褥枕头搬到胡文泽的铺位上,而胡文泽的床褥,归属地自然也只会有一处。直接扔到了地上,光秃秃的床板看着就顺眼多了。然后,他们忙着给刘耀仔细地铺床,脸上带着一种“为主分忧”的殷勤。至于地上挡路的铺盖,他们看都没看一眼。

“为……为什么啊?”胡文泽用袖子胡乱抹了把不受控制涌出的眼泪,鼓起残存的勇气,向前挪了一小步,却被地上自己那个脏了的枕头挡住了“路”,声音哽咽,“而且,管教……不会同意私下换床铺的……这是违反规定的……”

“我就换了,你能怎么样?”刘耀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满脸不屑。

“是……是会受罚的啊,”胡文泽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声音里充满了对“加期”的恐惧,“我不、不想加期……求求你了,耀哥……”

蒋满盈对这“朴素”到近乎天真的逻辑,不由在心底觉得一阵荒诞的好笑。但他随即想起,自己何尝不是如此?因为惧怕违规、加期、惩罚,而选择忍受一切。这念头让他心头又泛起一阵同病相怜的悲哀。“我帮你铺床”他指的是刘耀原来那个空出来的铺位。然后,他俯身捡起地上那个沾了灰尘的枕头,一下下仔细拍掉上边沾染的污迹,又伸手,想去捡那床同样被扔在地上的被子。

然而,他的手刚伸出去,就被另一只手拦住了。

不是刘耀,也不是丁义、靳仁。

是胡文泽。

年轻人通红的眼睛瞪着他,里面充满了不解、愤怒,还有一丝被逼到绝境的崩溃,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我、我不搬!”虽然每一个字都透着怯懦和恐惧的颤抖,但还是异常坚执地说了出来。

眼看刘耀、丁义、靳仁三人因为这话,眼神更加不善地围了上来,蒋满盈伸手,轻轻拉了一把胡文泽的胳膊,低声道:“小胡……”又劝了一句,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疲惫和认命,“没必要……”

“凭什么没必要?!”胡文泽猛地一把甩开蒋满盈的手,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他,那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委屈,还有一丝被“同类”背叛般的愤怒,“你不是‘满哥’吗?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蝴蝶刀满哥!还是警……前警察!那个江管教都那么尊敬你,什么都听你的,贾大队长也……也似乎向着你,凭什么就让他们这样啊?!你就这么……这么窝囊吗?!”

蒋满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和那声“满哥”说得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甚至带着点空洞。他平静地捡起地上的被子,一点点抱在怀里,拍打着上面的尘土,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入胡文泽耳中,也传入旁边虎视眈眈的三人耳中:

“我现在只是学员。和你一样,只想……安安静静地,熬完戒治期,然后出去。仅此而已。”他顿了顿,补充道,“惹事,对抗,没有好处。只会让日子更难过,归期……更遥远。”

胡文泽似乎被他这话说得噎住了,张着嘴,呆呆地看了他半天,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最后,他颓然地低下头,肩膀垮了下来,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更弱、更无力,却依旧固执的话:“我……我不搬……”理由还是那么简单而朴素,但声气已经弱得几乎听不见,“管教发现,会……会加期的!我不……”

“搬”字还没完全说出口,刘耀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了。他早就看这个哭哭啼啼、碍手碍脚的大学生不顺眼,此刻见他还在“负隅顽抗”,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他脸上戾气一闪,拳头带着风声,就先一步朝着胡文泽的面门砸了过来!

这一拳在普通人眼里,快得可能只是一道残影。

但在蒋满盈眼里,那动作却像是被刻意放慢了一般。他甚至能看清刘耀拳头上凸起的骨节,和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暴虐。就在这“慢动作”中,他脑子里不知为何,忽然闪过了之前在贾灿办公室里,自己那点快速咬碎糖球的近乎“叛逆”的“小聪明”行为。不知道为何,就生出了一点……在长久以来“循规蹈矩,逆来顺受”本性之外的、微弱却清晰的……别的“心思”。

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了左手,在半空中,稳稳地握住了刘耀那即将砸到胡文泽脸上的手腕。

力道不轻不重,却恰好阻住了拳势。

刘耀显然愣住了,拳头停在半空,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根本没想到,这个一直逆来顺受、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老残狗”,居然会出手阻拦!而且是用这只被朱期延折磨得半残废的左手!

“你这老残狗,自身都难保了,还护上狗腿子了?!”刘耀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脸色因为愤怒和一种被冒犯的屈辱而涨红。

蒋满盈并不在意他的辱骂,目光平静地看着刘耀因为震惊和恼怒而微微扭曲的脸,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点商量的口吻:“你恨的是我。有气,冲我来。不要牵连别人,他还是个孩子,不懂事。嗯?”最后那个微微上扬的“嗯”字,语调微微上扬,带着确认般的询问。

他恨恨地瞪了一眼旁边似乎已经吓傻了的胡文泽,随即手臂用力,试图挣开蒋满盈的钳制。但令他心头一沉的是,那只手此刻却像铁箍一样,死死扣在他的手腕上,任凭他如何暗暗发力,竟然一时半会儿挣不开!而且,在宿舍里,他也不好动作太大、太明显地去争抢,面子上过不去。他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又惊又怒,还夹杂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羞愤。这只手……不是废了吗?

就在这时,走廊里,清晰地传来了脚步声。那脚步声不疾不徐,沉稳有力,由远及近,最后,就在他们404宿舍门口停了下来。没有再靠近,也没有离开,就停在那里。

应该是巡逻的管教。可能就是去而复返的江逾白。

蒋满盈抬起眼,看着脸色变幻不定的刘耀,平静地提醒道,“该午睡了。”

刘耀对着他好一顿咬牙切齿,胸膛剧烈起伏,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但最终,在门外那停顿,和蒋满盈那平静到近乎诡异的注视下,他还是从牙缝里狠狠挤出一声低吼,充满了不甘和憋屈:“睡觉!都他妈给老子睡觉!”

蒋满盈闻言,也就放开了手,然后转过身,安抚性地轻轻拍了拍还僵在原地脸色惨白的胡文泽的肩膀,低声哄了几句:“没事了,午睡吧。”然后又帮着胡文泽,将地上的被褥捡起来,仔细拍打干净,重新铺好,动作有条不紊。做完这些,他才回到自己的床位边,安静地坐了下来,背脊挺直。

刘耀重重地掀开自己的被子,躺了下去,动作带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邪火,被子带起的风甚至卷到了对面蒋满盈的身上。他侧过身,面朝着蒋满盈的方向,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幽冷的光,语气森然,一字一句,像是诅咒:“你他妈最好给我安生点。再敢像昨天中午那样,跟个神经病一样突然发疯,鬼哭狼嚎,让我们几个睡不安生……老子有一百种方法,让你在这里头‘意外’消失。我说到做到。到时候,看那些条子还怎么‘保’你。”

蒋满盈闻言,只是缓缓掀起眼皮,看了对面床铺上那双充满恶意的眼睛一眼,然后,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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