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又是?”
江逾白去大队长办公室交那份绞尽脑汁憋出来的检查,推门进去,目光无意中扫过贾灿那张宽大整洁的办公桌一角,居然又看见了……同样的三本书,这不是被他昨天借走了么?要不是旁边还多了几本新的,他真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记忆错乱了,或者梦游把书还回来了。那多出来的几本,封面上印着《治身疗心:创伤治疗的心理生理学》、《创伤后应激障碍》、《重新开始的勇气:复杂性创伤幸存者疗愈手册》等字样。他忍不住“咦”了一声,停下脚步,目光在那摞书上流连,又疑惑地看向正低头批阅文件的贾灿。
贾灿察觉到他的目光,也顺着看了一眼那摞书,笔尖未停,语气平淡地解释:“……梁医生放的?可能又忘了拿走。”
“但这不是一模一样么?”江逾白指着那三本眼熟的书,有点困惑。
“……可能买的多。梁医生喜欢。”贾灿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反正,他说了,你不用还了,就拿着自己看。”
“那多不好……”江逾白有些不好意思,觉得占了梁医生便宜。
“让你拿着就拿着,废什么话呢?”贾灿眉头蹙了一下,语气带上了一丝不耐。
“……是。”江逾白立刻立正,不敢再推辞,“那谢谢贾大,谢谢……我待会儿亲自跟梁医生道谢好了。看看他还需要什么别的书不,我可以……买几本给他。”
“不用。”贾灿直接拒绝。
“嗯?”江逾白没明白。
“梁医生很忙,别去打扰他。”贾灿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别没事找事”。
“好吧。”江逾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又瞟向那几本新书,心里痒痒的,试探着问:“那……另外这几本我能不能也借去看看?一起学习学习……”
“你那三本看完了吗?”贾灿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你就借?”
“我……我可以一起看呗。”江逾白试图争取。
“看完再说。”贾灿的语气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哦,那好吧。”江逾白有些失望,但不敢强求。
“检查放桌上。”后边的话没说,只用眼神传递出清晰的五个字:你可以走了。
“贾大,那我先走了?”江逾白放下检查后,又再小声确认了一次。
“嗯。”
江逾白转身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门。然后看到了在走廊里安静等着的蒋满盈。刚才在贾大面前,他不敢表现出异样,这一出来,就难忍地皱起眉,下意识捂着又开始隐隐作痛的肚子,走了过去。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必须得去一趟了。
“蒋警官,您先在这里等等,我有点不舒服,想去趟厕所,马上回来,”江逾白的声音带着点急切和虚弱。他肚子已经不舒服了好一会儿,但一直忍着,也预感到自己忍不了多久了。待会儿回到404……他本能地觉得那里很“诡异”,很“危险”,蒋警官早上那些“奇怪”的反应和“意外”的解释,还是不能完全说服他。所以一旦回到宿舍,他肯定不能轻易离开蒋警官身边。那这里……大队长办公室门口,肯定没人敢在这里欺负蒋警官。也是他此刻唯一能稍微放心离开一会儿的地方。但他还是不放心地嘱托了一句,语气严肃:“您千万不要动昂!就站这儿等我!”
蒋满盈点点头,“嗯,你去吧。”
江逾白还是不放心,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棒棒糖——贾灿之前给他的、让他“分享”的三大袋零食里的,他每天早上都会往身上顺手装一点,分给见到的人,当然主要是蒋警官。也主要是棒棒糖,因为那里边棒棒糖最多。而且,别的零食蒋警官似乎也不怎么吃。他把糖塞到蒋满盈手里:“您先吃颗糖,我马上回来!千万别动啊!就这儿!”
“嗯。”蒋满盈接过糖,拿在手里,没有立刻吃。糖纸在指尖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看着江逾白捂着肚子、脚步匆匆地跑向走廊尽头的卫生间,蒋满盈低下头,看着手里那颗圆滚滚的橙黄色糖果。他捏着那颗糖,没有立刻吃,只是低着头,看着光洁的地面,心里那点因为即将返回宿舍而升起的沉重和抗拒,像冰冷的藤蔓,缠绕得更紧了些。他需要一点甜味,或者说,需要一点能分散注意力的东西。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撕开吃,但他右手缠着纱布,左手又不太灵便,只能慢慢努力去撕。
就在他专注于和糖纸“战斗”,微微蹙着眉,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的时候,一道平静无波、却带着无形压力的声音,突然在他头顶斜后方响起:
“手里拿的什么?”
蒋满盈浑身一僵,动作瞬间定格,下意识地抬头。
贾灿不知何时走了出来,就站在他面前一步远的地方,正低头看着他……手里的东西。大概是刚从办公室出来。
完蛋。蒋满盈心里“咯噔”一下。来不及藏了。这个贾大队长,走路怎么都没声的?他下意识地想把手背到身后,但已经晚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颗努力了半天,仍然纹丝不动,只抠得有些变形的糖纸,喉咙发干,声音低如蚊蚋:“……棒棒糖。”
贾灿的目光落在他手里那颗橙色的糖球上,又扫过他几乎要埋进胸口的脑袋,“这是违禁品,你知道的吧?”
“知……知道。”蒋满盈的声音更低了,带着认命的颓然。他当然知道。所里明文规定,学员不得私藏、传递零食,尤其是这种“来历不明”的糖果。
“哪来的?”贾灿追问,语气听不出喜怒,但那种审视的意味让人无所遁形。
蒋满盈的脑子飞速转动。肯定不能说是小白给的,会连累小白。但除此之外,还能说什么?总不能说是自己偷的吧,这太离谱了,而且他也没地方偷。说是捡的?更荒谬。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解释也没说出来。索性……直接认错吧。反正被抓了现行,解释越多,可能越麻烦,还可能牵扯出江逾白。
“我错了……”蒋满盈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认命的平静。他将那颗已经半露的糖彻底从糖纸里拿出来,摊开手掌,递到贾灿面前,声音干涩:“您……没收好了。然后……警告、训诫、还是处分,禁闭,都……都行。我都接受。”
他垂着眼,等着预料之中的严厉斥责,或者更直接的处罚命令。
然而,贾灿并没有立刻接过那颗糖,也没有斥责。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蒋满盈摊开的手掌,和掌心那颗橙色的糖球,看了几秒钟。那目光深沉,让蒋满盈心里越发没底。然后,贾灿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丢下一句“跟我进来”,便走回了办公室。
蒋满盈愣了一下,没懂。没收,处罚,不都是在这里就可以进行吗?为什么要“进去”?去哪里?他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但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没有质疑,也没有追问,只是像只被拎住了后颈皮的猫,乖顺地垂下眼,握紧了手里的糖,抬脚跟在了贾灿身后,重新走进了那间他昨晚才“打扰”过,今早才离开的大队长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陈设依旧,简洁、冷硬、一丝不苟……之前没怎么注意,现在身处其中,蒋满盈才更清晰地感受到这种“无趣”到近乎“冷淡”的风格,倒是和贾灿本人那刻板严肃、难以捉摸的气质……相当“配”。
贾灿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站定,转过身,面朝着他。蒋满盈就像个犯了错等待老师发落的小学生,低眉顺眼地站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微微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右手还下意识地捏着那颗惹祸的棒棒糖。
对方似乎看了他几秒,那目光平静,却仿佛有重量,压得他呼吸都有些困难。然后,贾灿伸出手,掌心向上,意思明确——上交“赃物”。
蒋满盈连忙上前一小步,将手里那颗“罪证”,小心地放到那只摊开的手掌上,完成了“上缴”程序,然后迅速退回去,垂下眼,等着宣判。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蒋满盈彻底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
只见贾灿收回手,拿着那颗糖,另一只手抬起,用拇指和食指的指尖,捏住了糖棍下方露出的部分,然后,开始以一种近乎严肃刻板的方式,动手去剥被他抠的皱巴巴的糖纸!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仿佛在拆除一枚精巧的炸弹,或者进行某种严谨的实验操作。糖纸在他指尖发出极其细微的“窸窣”声,被一点点完整地剥离下来,露出里面橙黄透亮的完整糖球。剥下的糖纸,被他随手放在了桌角。
蒋满盈呆呆地看着,完全不明白这是什么路数。没收违禁品,需要……剥开检查吗?还是说,要当着他的面销毁,以儆效尤?但销毁不该是扔掉或者踩碎吗?剥这么仔细干嘛?
“第一次对吧?”贾灿忽然开口,目光从糖球上移开,看向蒋满盈,语气平静地问。
蒋满盈心里一紧。其实不是第一次了。他已经吃过好几颗了。都是小白给的,还有陆峥给的,菌菌给的……但这些他能说吗?肯定不能。但他也不愿意说假话,尤其是对贾灿。他正犹豫着该怎么回答,是默认还是含糊过去……
贾灿接着自己刚才的话,补充道:“我看见的第一次。”
这就好回答了。蒋满盈心里松了口气,立刻点头,“嗯。”是的,在您眼皮子底下,被抓到的,是第一次。
“行,”贾灿似乎对这个回答满意,点了点头,“既然是第一次,那就不重罚了。”
这话说的,好像他还得了便宜似的。蒋满盈心里嘀咕,但不敢表现出来,只是更紧张地等待着后面的“但是”。
“就……面壁思过吧。”贾灿的视线在办公室内扫了一圈,仿佛在给他挑选“刑场”,“找个你喜欢的地方,面会儿壁,思会儿过。”
蒋满盈:“……”面壁思过?在贾大队长办公室里?这……这算哪门子处罚?也太……儿戏了吧?而且,“喜欢的地方”?在您这办公室里,哪有他“喜欢”的地方?这命令本身就透着一种荒谬。
“时间的话,”贾灿没理会他的愕然,将手里那颗剥得干干净净的糖果递了过来,语气平淡地宣布了“刑期”,“吃完为止。”
“啊?!”蒋满盈这次是真的没忍住,低低地惊呼出声,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贾灿,又看看他递过来的糖。面壁思过?还要……边吃糖边面壁?直到糖吃完?这算哪门子惩罚?这简直是……简直是……
“嗯?”贾灿微微挑眉,贾灿看着他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变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在问:“怎么?你有意见?”
蒋满盈哪敢有意见?他连忙摇头,低声道:“知道了。”声音闷闷的。
然后,他伸出手,动作有些僵硬地从贾灿手里,接过了那根“刑具”,然后有些茫然地转身,在贾灿这间空旷冷清的办公室里寻找“喜欢的地方”。最终,选择了一个最远离办公桌、也最接近门口的位置——靠近门边的一面空白墙壁。那里离贾灿最远,也最方便……万一需要夺门而逃?
他转过身,背对着办公桌,也背对着那个给他下达了这个匪夷所思命令的人。面对着光秃秃的白色墙壁,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那颗橙色的糖球,塞进了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