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也有道理的,他想。打扰别人睡觉的确不好,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所以,他不打算午睡了。晚上……可能也睡不了了……至少在找到别的办法之前,他不能睡。他不能让那可怕的噩梦,再次成为这些人攻击他的口实,也不能让自己再次陷入那种毫无防备、任人宰割的脆弱境地。
虽然……师兄知道了肯定会生气,还会罚他。但那……是以后的事了。再说吧。现在,他只需要像根“柱子”一样,静静地坐在这里,保持清醒,就好了。
至少这个“静坐”的“姿态”,已经被贾大队长亲自“观察”并“赦免”过了。这些人……在早上,也在贾大的“解决”方案面前,亲口表示这个关于“打扰睡觉”的“问题”,已经“解决”了。所以,他只是坐着,不说话,不动弹,应该……可以吧?不违规,也不“打扰”。
他就这么决定了。保持着这个“柱子”般的姿态,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眼前的地,静静地坐在床边。但这回,不再像前晚那样,是一副麻木空壳。胸腔里,那颗心脏,在脑海里不断闪回那些近乎“荒诞”和“诡异”画面的刺激下,越跳越快,咚咚咚地,像是在敲打着他的肋骨,声音大得他几乎能听见。
他不由地,在他们不注意的间隙,悄悄抬起还能自由活动的左手,隔着单薄的学员服,轻轻按在了心口的位置。冰凉的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皮肤,能清晰地感受到下面那颗心脏疯狂而不安的跳动。他有些担心,它跳得这么厉害,会不会……“吵”到对面正准备午睡的刘耀他们?万一他们觉得这心跳声也是“打扰”,又借机发难怎么办?
指尖下的跳动,依旧急促。他微微蹙眉,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隔着衣料,触碰到了一个熟悉的轮廓——是那枚紧贴心口皮肤的小狐狸吊坠。
几乎是同时,脑海里响起了那个熟悉的声音,仿佛跨越了时空,在他混乱的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固执地回荡起来:
“我一直守着你。”
“我一直守着你。”
奇异地,在那枚小狐狸无声的“镇守”之下,在他心底无声重复着那句承诺的时候,胸腔里那颗狂跳不止、几乎要挣脱束缚的心脏,竟一点点地,缓缓地,平复了下去。急促的鼓点渐渐变得规律,力道也柔和下来,最终,只剩下一种平稳的跳动,像潮水退去后,沙滩上留下的规律而安详的余韵。
时间还是一样难熬,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冰冷的胶水中跋涉。但至少,心跳稳住了。他重新坐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将自己彻底缩进那副安静的躯壳里,等待着午休时间一点点流逝,等待着下一个不得不面对的时刻到来。
直到铺位上发出动静,丁义翻起身拉开门出去,江逾白那句带着虚弱颤音的“蒋警官,睡得好么?”的关问撞进耳膜,蒋满盈才从那种近乎凝固的静默状态中完全抽离出来。他本来就没睡,自然也装不出个“睡眼惺忪”的样子,只好顺着对方的话,用平静但略显干涩的声音回答:“睡了一阵,然后醒了。怕……怕吵到他们,就坐着了。”他刻意强调了“怕吵到他们”,算是给刘耀他们一个交代,也给自己的静坐找了个合情合理的解释。
说完,他的视线仔细地在江逾白脸上身上扫过。这个年轻人走过来的时候脚步虚浮,甚至微微打着摆子,嘴唇也干得起了皮,脸上是掩不住的痛苦和虚弱。他似乎听见外边的动静,短短不到一小时,江逾白跑了只怕不少于五趟厕所,这频率,这状态……
绝对不“正常”。
他指的是,是那种单纯因为吃了不洁食物、普通肠胃炎引起的“正常”腹泻反应。这种频率和剧烈的痛苦表现,更像是……某种更强烈的、针对性刺激肠胃的东西。
他心里隐约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看了眼手里一直攥着得空纸杯,起身说:“江管教,我出去扔个杯子。”然后,他绕过似乎想说什么的江逾白,走出了宿舍门。
他没有立刻去扔,而是站在走廊,等江逾白也跟了出来,然后,他压低声音,目光锐利地看着这个几乎快要直不起身的年轻人,直接问道:“江管教,您到底吃什么了?”
江逾白被他问得一愣,似乎没想到他会关心这个,肚子又是一阵绞痛,让他忍不住弯了弯腰,才勉强回答,声音虚弱:“就包子和米粥啊。和……和跟您打翻的那份一样。”他想起那碗泼了的粥和滚翻的包子,得亏蒋警官没吃,又是一阵后怕和庆幸。
“食堂的?”蒋满盈追问。
“对啊,就食堂窗口买的,还能是哪的。”江逾白觉得他问得有点奇怪。
“你和所有人一样,排队在窗口打的?”蒋满盈继续问,像是在确认某个细节。
“对啊,大清早去的,排了会儿队呢。”江逾白点头,不明白蒋警官为什么突然对对他的早饭这么刨根问底,但他现在甚至都没心思和余力细究。
蒋满盈的心沉了沉。他今天上午在医务室给梁医生帮忙,整理器械,拿取物品,虽然没有一直待在诊疗区,但来来往往,也留心观察了一下。整个上午,梁医生处理了不少头疼脑热、外伤换药的,但没有一个……是急性腹泻的“患者”。如果真是食堂的包子或米粥有问题,按照强戒所这种集体用餐、食物同源的情况,不可能只有江逾白一个人中招,至少会有一小批人出现类似症状。但现在看来,似乎没有。
中午,他们三个人一起吃的,是贾大队长点的那顿“饕餮盛宴”的剩余部分。他和梁医生都没事。而且那问题似乎是从早上就开始的。所以,问题大概率不在中午这顿。
“还有其他的么?”蒋满盈目光紧锁着江逾白,“比如,水?或者饮料?早上除了食堂的粥,你还吃了或者喝了什么么?”
“除了那个没别的了,水的话,”江逾白被他提醒,但还是努力回想,“哦,就……早上去给蒋警官您接热水热饭的时候,在茶水间,我……喝了杯温水。”
“哪来的温水?”蒋满盈追问,不放过任何细节。
“茶水间饮水机啊?还能哪来……”江逾白话说到一半,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顿了一下。
“你自己接的吗?”蒋满盈紧跟着问。
“不是。”江逾白摇摇头,努力回忆着早上的细节,“我本来拿了个大茶缸,准备接点热水,然后把粥碗放进去热着。然后陈哥当时正好也在茶水间,看见了,就问了我一嘴,我就说了。然后他说,用茶缸热饭不好用,散热快,不如直接把备勤室他那个小热水壶直接拿过去,把粥坐热水里煨着。我觉得有道理,就……就去了备勤室拿壶,顺便按了开关,等水烧开。才又提过来的。”
“陈哥是?”蒋满盈目光微凝。
“陈克治嘛。经常跟我一起搭档巡逻的,我从一进来,就是他带着我,‘以老带新’的老传统,警队里不都这样。不过,他说他也没啥可教我的,就是一起搭个伴,让我叫哥就行,不用叫‘师父’。您不是见过好几次嘛。”江逾白借着他身体的遮挡,偷偷用手更加用力地按着肚子,试图缓解那阵绞扭般的剧痛,继续说,但脸上的笑容极其勉强,混合着湿冷的汗水和清晰的痛意,“医务室的命案,他还帮您做‘不在场证明’了呢。幸好我们是两人一组,不然我一个人说的话,他们肯定不相信,这样就没法摘除您的嫌疑了。虽然我们都相信您不是,但没办法,程序嘛。话说起来,也不知道,那案子查的怎么样了?这都又过了两天了……”一想起那晚医务室诡异恐怖的现场,他就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本就难看的脸色更是惨白了几分。
蒋满盈的确知道这个“陈哥”,印象中是个看起来挺和气的老资历管教。不过此刻,他脑子里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对方曾帮他做过时间证人的这点“人情”,而是……昨天傍晚医务隔离室里,贾灿得知浴室事件后,那句声色俱厉的质问:
——“陈克治呢?!我不是交代了,让两个人一起注意着吗?!怎么就小白一个人看着?”
——“这时候……应该已经交班回去了吧?他是白天班。”
——“叫回来!”
他当时想求情来着,希望别牵连无辜,结果刚开个口,就被贾灿一个冰冷的眼刀,威吓地闭了嘴。之后……之后的事他就不知道了。
他知道自己这么想,没有任何“由来”,也不应该,更不合规矩。一个管教,还是江逾白的“师父”,怎么会……但那个念头,就这么突兀地、清晰地冒了出来,盘踞在心头,与江逾白此刻痛苦的描述纠缠在一起。
他眉目一凛,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冰冷,追问道:“然后呢?继续说。那杯‘水’,怎么来的?仔细说,别漏。”
江逾白被他突然严肃冷冽的语气弄得一怔,腹部的剧痛也似乎被这气势压下去一丝。他更加用力地按着肚子,神思才被强行拉回到“正事”上,努力回忆道:“就……我拿着热水壶过去的时候,然后……就看到陈哥正端着个纸杯子,看样子是要喝水。他看到我,就顺口问了句‘壶拿来了?’,我说嗯。然后……有人叫他,陈哥说‘等我喝口……’,那人直接手上来一拖他胳膊就要扯走,嘴里说着‘还喝什么水啊!出事了赶紧走!’,陈哥无奈地叹了口气,看了一眼手里的水杯,似乎觉得倒了浪费,或者……顺手?就将那杯水直接塞我手里了,然后他就急匆匆出去了。我一看,水是温的,正好,我也确实渴了,就……顺口喝了。总不能倒了吧,多浪费。想着陈哥回来,再自己接呗,顺手的事……”
他一边回忆一边说,因为腹痛,额头的冷汗越来越多,脸色惨白如纸,身体不自觉地更加佝偻。说完,他才抬起头,看向蒋满盈,眼神里充满了痛苦,还有一丝被这通“追问”弄得心底发毛的不安,“这水……怎么了嘛?蒋警官?”他声音都在发抖。
“没事,我就问问。”蒋满盈垂下眼,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安抚的意味,“您待会儿到医务室找梁医生拿点药吧。你这情况,光靠硬扛不行。”
“的确是得拿点药了。”江逾白苦着脸,声音都在发抖,“真有点受不住了……肚子里跟有刀在绞一样……”他感觉腿都有些发软,几乎要站不住。
“现在就去吧。”蒋满盈看着他惨白的脸色和摇摇欲坠的身体,语气里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坚持,“您这再硬挨会儿,非得脱水了不可。快去。”
“可您……”江逾白还是放心不下蒋满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404虚掩的门。
“没事的。”蒋满盈打断他,“我就在宿舍,哪儿也不去。你快去吧,让梁医生好好看看,别耽搁了。”
“……行,那我去了。”江逾白也知道自己是真的撑到极限了,再不去医务室,只怕真要倒在这里。他点点头,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我尽量……快点回来。您就在宿舍待着,哪儿也别去。等我回来!”他还是不放心地叮嘱。
“嗯。”蒋满盈点头,目送着他。
江逾白捂着肚子,脚步虚浮地转身,正要往医务室方向走,正好看到走廊那头,陈克治手里拿着个记录本,似乎是刚巡查完,正朝这边走来。
江逾白像是看到了救星,眼前微微一亮,连忙用尽力气喊道,声音虽然虚弱,但在安静的走廊里还算清晰:“陈哥!”
陈克治闻声,立刻快步走了过来。看到江逾白的样子,他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扶住江逾白的胳膊,语气里带着惊讶和关切:“小白,你怎么了这是?脸色这么差?早上不还好好的吗?”
“别提了,可能是早上那包子不新鲜,闹肚子,有点挨不住,疼得厉害。”江逾白有气无力地说,“我去医务室拿点药……陈哥,这边……你帮我照看一会儿……”
“行,快去吧,别硬撑,看你这样儿!”陈克治连忙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催促和担忧,“这里,我帮你看着。放心吧,出不了事。”
“谢谢陈哥!”江逾白感激地看了陈克治一眼,也顾不上多客套,捂着肚子,佝偻着腰,极其艰难地朝着医务室隔离室的方向慢慢挪了过去。背影看起来脆弱又可怜。
陈克治看着江逾白消失在走廊拐角,才转过身,眉头微微皱着,似乎有些担心。然后,他收回目光,转向还站在404门口、手里捏着废纸杯、正静静看着他的蒋满盈。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有一瞬短暂的交汇。
陈克治的脸上是那种惯常的、属于管教对学员的、略显严肃但还算平和的表情,朝蒋满盈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便转过身,开始在404宿舍附近的走廊区域,执行他“帮忙照看”的巡逻任务。脚步不疾不徐,目光扫过两侧的宿舍门和空荡的走廊,看起来尽职尽责,无可指摘。
蒋满盈在他走近之前,已经收回了视线,低下头,看着手里被自己无意识捏得彻底变形的纸杯——
他不喜欢别人‘动’他在意的人,很不喜欢。
他没有立刻回宿舍,而是转身,朝着走廊另一头的垃圾桶走去。步伐平稳,背脊挺直,只是心底那丝寒意,越来越浓,渐渐凝成了一片化不开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