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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第 8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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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二人吓得浑身一激灵,忙不迭地躬身应下:“是!贾大!我们明白了!保证没有下次!”

在江逾白小心地扶着脸色苍白、脚步有些虚浮的蒋满盈从宿舍里走出来的时候,那两人已经像被火烧了屁股似的,赶紧冲进宿舍,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地上的狼藉。

贾灿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蒋满盈的裤脚——那里,还沾着几处已经发干发暗的小米粥污渍。他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伸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包未拆封的纸巾,递了出去,同时朝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方向示意了一下,“去洗洗。”

蒋满盈犹豫了一下,看着那包崭新洁白的纸巾,又看了看贾灿平静无波的脸,最终还是伸出手,接下了,低着头,用很轻、但异常郑重的语气说了声:“谢谢贾大队长。”这句谢谢,含义很多。

贾灿收回手,插回裤兜,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蒋满盈向贾灿微微点了下头,算是告别。然后,他温和却坚定地,轻轻推开了江逾白搀扶着他的手,示意自己可以。他步伐有些滞涩但还算平稳地,朝着走廊洗手间的方向走去。背影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单薄,却也格外挺直。

贾灿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洗手间门口,才收回视线。他转向有些发愣的江逾白,语气随意地交代道:

“我早上点的外卖送晚了,刚才在食堂已经吃过了。那份外卖就放在门外那边的长椅上,你顺道拿进来。然后……”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洗手间的方向,又看了看江逾白,“想办法,帮我解决了。因为不知道早上想吃什么……看菜单觉得都还行,然后就都点了一小份,所以……可能有一点点多,种类比较杂。你尽量解决,别浪费太多。”

“啊……好……”江逾白还沉浸在刚才那场无形的风暴和贾大一系列操作带来的震撼中,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下意识地答应。

贾灿不再多言,丢下一句“昨天的检查,别忘了给我”,便不再停留,转身,迈着平稳而有力的步伐,朝着办公楼的方向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了走廊拐角。

从洗手间出来,裤脚上那块令人不适的黏腻和污渍总算清洗干净了,虽然布料还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丝凉意,但总好过带着那身狼狈。贾灿果然已经不在了,就像他来时一样突然。手里的纸巾……蒋满盈不自觉地捏了捏,塑封包装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全新的,都没拆开用过,就这么给他了。他要……还回去么?就这么还回去,是不是不好?显得太刻意,或者太不懂事?那要买一包新的还么?可这里是强戒所,学员没有购买渠道,同样的纸巾恐怕没法买到……他这么无意识地胡乱思索着,试图用这些琐碎的问题占据大脑,不去想更沉重的事情。都没察觉自己是什么时候被江逾白领着,走到了临时医务隔离室的门口。

梁医生今天似乎也格外沉默,不像平时那样会温和地问候或开几句玩笑。他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动作依旧专业而轻柔,小心地处理着他手臂和身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但眉眼间似乎凝着一层比平时更深的凝重。处理完伤口,梁医生没让他立刻离开,只是指了指自己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又指了指江逾白刚刚提进来的那个超大号、印着某知名茶餐厅logo的保温袋,:“坐那儿,把早饭吃了。”

江逾白连忙解释,说是贾大队长早上点的外卖送晚了,大队长自己已经在食堂吃过了,让他帮忙“解决”,但他和梁医生早上也都吃过早饭了,所以,这个“解决”的任务,只能落在还没吃早饭的蒋满盈头上了。

“贾大队长买的,我吃……不好吧?”蒋满盈看着那个巨大的保温袋,心里有些不安。食盒被江逾白一层层从保温袋里拿出来,在梁医生的办公桌上铺开。里面的内容逐渐显露。蒋满盈只看了一眼,就愣住了。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窘迫和难以置信,声音都有些发干,“而且这……也太多了……”

这确定是一个人的早饭?这分量……

这简直不是早饭,是……一顿“饕餮盛宴”。

晶莹剔透的虾饺,皮薄馅满的烧卖,金黄酥脆的蛋挞,软糯香甜的马拉糕,叉烧包、奶黄包、流沙包……各色广式点心琳琅满目,甚至还有一小盅炖汤和两份清爽的时蔬。分量之多,品种之全,说把人家茶餐厅的早茶菜单全包圆了也不为过。难怪会送迟,恐怕光是准备和打包就得半天,有骑手愿意接这单就不错了。这分量,都够他吃一周了。

贾大队长早饭……都吃这么……嗯……丰盛?蒋满盈看着这桌“盛宴”,实在难以将这和印象中那个刻板严肃、仿佛只靠纪律和咖啡就能活的大队长联系在一起。怪不得……怪不得如此精强力壮,血气方刚,丰神异彩,容光焕发……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几个不合时宜的形容词,又赶紧打住,觉得自己这想法实在有些荒唐。

“蒋警官您快吃吧,我们都吃过了,我还得写检查呢。最头疼检查了,您乖乖吃饭啊,我抓紧写写。”江逾白把他按在椅子上,将一双一次性筷子掰开,仔细擦掉可能的木刺,然后塞进他手里,自己则愁眉苦脸地拖了张凳子到窗边的小桌旁,拿出纸笔,开始对着空白的检查稿纸发呆,唉声叹气。

蒋满盈看着眼前堆成小山的、香气扑鼻的食物,又看看梁医生已经坐回电脑前开始处理病历、显然不打算帮忙“解决”,而江逾白也一副“爱莫能助、专心写检查”的样子,知道自己推脱不掉。为了不浪费,吃吧。蒋满盈默默对自己说,拿起了筷子。

食物很美味,不要说远超强戒所食堂的标准,甚至比他记忆里很多茶餐厅的出品还要地道。热气熨帖着空乏的肠胃,鲜美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他吃得很认真,也很慢,每一口都细嚼慢咽,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但饶是他已经调动了全部食欲,努力“消灭”,胃容量终究有限,吃到感觉食物已经堵到喉咙口,眼前的餐盒也才空了不到四分之一。

梁医生在旁边整理着病历,偶尔从电脑屏幕后瞥过来一眼。见他实在吃不下了,拿着筷子对着食物发愣,脸色因为勉强进食而有些不好看,才淡淡开口,打破了沉默:“行了,别硬撑了,对胃不好。剩下的放着吧,中午用微波炉热热再吃。”

蒋满盈如蒙大赦,放下筷子,心里却更过意不去了。这么多东西,中午也未必吃得完,还是要浪费。但更让他愁苦的是,他得回宿舍了。一想起刘耀那阴鸷不甘的眼神,丁义、靳仁那躲闪却未必服气的表情,还有那间弥漫着压抑空气的404,他就觉得一阵生理性的反胃和“痛苦”,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但还是毫无办法,必须面对。

就在他起身,准备问问还在对着检查稿纸咬笔杆、唉声叹气的江逾白,“什么时候回去”的时候,梁医生忽然从电脑后抬起头,看向他,开口问道,语气很平常:

“你……是学医的吧?我的助手请了半天年假,你……愿意帮个忙吗?给我充半天临时助手么?”

蒋满盈愣了一下,没想到梁医生会突然问这个,然后干巴巴地回答:“是……虽然是……法医。而且……只念了一年半就……”他到现在,连个正规的大学文凭都没有……或许等出去以后,该想办法念个大学?自考?或者……但这个念头一起,就觉得自己颇有些“痴心妄想”、“杞人忧天”了。现下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很难过,能不能平安熬过这两年都未可知,想那么远做什么。

为了让自己这“两年”刑期中,眼下的这一小段时光,能稍微好过一点,能暂时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宿舍,他赶紧停止了这些无用的胡思乱想,一口答应:“可以!”

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生怕答应晚了,梁医生就反悔了,或者找了别人。“愿意!我可以的,梁医生!我好好做的!您让我做什么都行!”他急切地保证,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近乎恳求的、想要抓住这根救命稻草的光芒。

而且,能帮梁医生的忙,哪怕只是做点微不足道的杂事,对他来说,也意义重大。这不仅仅是为了回报梁医生一直以来的照顾,更是一种……被需要的感觉。在这里,他大多数时候都是“麻烦”,是“被照顾”、“被看守”、“被防备”的对象。能有机会做点实实在在的、能帮到别人的事,让他感觉自己还“有用”,而不是一个纯粹的、消耗资源的累赘。

其实,梁卓明交给他的工作真的非常简单,无非是帮忙整理一下用过的一次□□械包装,把一些物品归位,或者按照梁医生的指示,从柜子里拿点棉签、纱布、碘伏之类的东西。都是一些极其简单琐碎毫无技术含量的小事。但哪怕只是做这么一点点,他也觉得心里踏实了些。总比什么都不做,干坐着胡思乱想要好。手上有点简单的事情占据着,脑子里那些翻腾的沉重念头似乎就能暂时被按下去一些。

所以,他过了进入强戒所以来,最安心自在的一上午。没有审视的目光,没有恶意的低语,没有剑拔弩张的气氛。只有医务室里淡淡的消毒水味,梁医生偶尔敲击键盘的轻响,江逾白咬着笔杆对着检查稿纸发出的细微叹息。时间在这里,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也格外宁静。

中午,那顿丰盛得过了头的“饕餮盛宴”,在微波炉里“叮”的一声后,香气再次弥漫开来,温暖了有些清冷的医务室。这一次,他们三个人——蒋满盈、梁医生、江逾白——总算齐心协力,将剩下的食物“解决”掉了。虽然每个人都吃得很饱,甚至有些撑,但看着空空如也的餐盒,蒋满盈心里那点关于“浪费”的沉重负担,也终于彻底放下了。食物没有被糟蹋,这让他松了口气。

饭后,梁卓明收拾了一下桌面,对蒋满盈说:“行了,小助手,上午辛苦你了,做得不错。下午没什么事了,可以回去休息了。记得伤口别沾水,晚上按时来换药。”

蒋满盈点点头,低声道:“谢谢梁医生。”这句谢谢同样含义复杂。

从医务室出来,江逾白说要回戒治管理大楼一趟,去交那份关于昨天浴室事件的检查——贾灿早上特意提醒过的。蒋满盈默默跟在他身后。

走在去往办公楼的路上,阳光正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刚刚过去的一上午平静时光,和一顿饱足的午餐,让蒋满盈的精神似乎也放松了些许。然而,当办公楼越来越近,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交完检查之后,下一个目的地——是回404宿舍。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层层涟漪。

刚刚在医务室获得的那点短暂而又虚幻的“安心自在”,如同阳光下的露珠,迅速蒸发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沉重感,迅速从心底蔓延开来,沉甸甸地压向四肢百骸。

刘耀那张阴沉暴戾的脸,丁义、靳仁那附和嘲弄的表情,地上泼洒的粥和滚落的包子,门口纪律委员那沉默的、移开的目光……早晨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重新浮现脑海。

虽然贾灿早上出面镇住了场面,但那更像是一种基于“规则”和“权威”的暂时压制。刘耀他们眼中的不甘和恨意,蒋满盈看得清清楚楚。那种压制能持续多久?回到宿舍那个相对封闭、管教视线无法时刻顾及的空间里,会发生什么?

是继续冷暴力、排挤、言语羞辱?还是会有更隐蔽、更难以防范的小动作?或者,等待下一次管教不在的时机,再次爆发直接的冲突?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想到要回到那间弥漫着压抑、敌意和潜在暴力的宿舍,要再次面对那几张写满不善的面孔,要重新将自己置于那种需要时刻警惕的令人窒息的环境中……

蒋满盈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走在前面的江逾白似乎察觉到了,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关切:“蒋警官?”

蒋满盈抬起头,对他勉强挤出个笑容,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但他清楚地感觉到,胸腔里,那颗刚刚因为一顿安心饭和一点微小“价值”而稍显平稳的心,正不可抑制地一点点沉下去。

沉向那片熟悉的、冰冷而黑暗的深潭。

而那潭水的名字,叫做“404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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