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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 8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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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一院神经外科的单人病房里,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多种药物混合的、挥之不去的刺激性气味。心电监护仪规律而单调的“滴滴”声,是这片死寂空间里唯一持续的、机械的背景音,更衬得病房静得可怕。清晨带着些许轻寒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一条条明暗相间的光带,但这不止没有驱散,反而加重了房间里的沉凝和冰冷。

“杨支!杨支!”

伴随着这一声焦急的呼喊,紧闭的病房门被“砰”地一声骤然推开,一股清晨凉意的气流,像一团莽撞的小型龙卷风,猛地侵袭进来,打破了这种沉凝和冰冷,带来一股外界的,鲜活的气流,冲淡了杨慕鼻端怎么都呼不出去的腐烂味道。是韩岷。

杨慕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素白的被子,只露出肩膀和头部。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得过分,但比起之前那种骇人的、带着死气的青灰,已经好了很多,至少能看到一点属于活人的生气。他闭着眼,但并没有睡着。此时听见韩岷的声音才缓慢地翻开眼皮,眼珠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转动间带着明显的滞涩感。

他只有眼睛能“动”。

倒也不是身体其他部分完全不能动,而是……

他尝试过动动手指,或者想开口说句话,但只要身体任何一个部位试图做出超出“呼吸”和“眨眼”之外的动作,眼前就会骤然一黑,天旋地转,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飘走,过好半天才能勉强找回一丝清明。几次之后,他学乖了。他现在对自己的“掌控”范围,仅限于眼皮的开合,以及眼珠极其缓慢的转动。医生护士进进出出,说的那些医学术语,在他听来,就跟鸟语差不多,左耳进右耳出,自动被大脑过滤成无意义的噪音。除非那“鸟语”是他家小朋友说的,他才有兴趣去“听听”,虽然大概率也听不懂,但看那小嘴叭叭地说着专业术语的样子,就觉得……嗯,可爱极了。连鸟语都变得悦耳动听起来。

但现在,他家小朋友不在,别人的话,他一概屏蔽。对他而言,就只是一堆需要被屏蔽的、无关紧要的杂音。所以,他根本不知道医生最后到底给出了什么具体诊断,也不知道自己身体内部具体是个什么糟糕情况。但“身体”本身,用最直观、最粗暴的方式告诉了他——别动,动就“黑屏”,“宕机”。于是,他只能老老实实躺着,用仅存的、还能自主控制的“窗户”——眼睛,来感知外界。

从昨天傍晚那次“诈尸”,到晚上真正“醒来”,再到此刻,一直是这种情况。

起初,恢复视觉后的大部分时间,他都选择闭着眼。因为只要一闭上眼,之前那个荒诞又无比真实的、令人心悸的噩梦画面——他家小朋友在某个昏暗角落,被面目模糊的恶人围住、欺负,眼神里满是绝望和恐惧——就会不受控制地反复涌现。然后,他就会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里,与那些看不清面孔的恶人“对战”。幻想着自己像个无所不能的盖世英雄,从天而降,将那些坏人打得打得落花流水,鬼哭狼嚎,跪地求饶;又或者幻想自己是一只威风凛凛的赤狐首领,锋利无比的爪牙,将那些胆敢侵犯他领地的宵小挠得满脸开花,面目全非,狼狈逃窜。心里的剧本换了一次又一次,场景、武器、招式千变万化,但结局永远只有一个——他成功地、绝对强势地守护住了他家的小朋友,他的小猫崽子。这幼稚的、只能存在于脑海中的“胜利”,奇异地带来一些虚幻的慰藉和成就感,仿佛真的通过意念守护住了什么。仿佛身上的疼痛也因此而轻省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直到窗外晨光渐起,那点带着凉意的阳光,顽强地穿过百叶窗的缝隙,斜斜地照在他紧闭的眼皮上,带来微微的刺痛和酸涩感,他才不情愿地、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陌生的、刷着惨白涂料的天花板,和窗外被窗框切割成条状的、灰蓝色的天空。他盯着看了一会儿,视线开始无意识地游移,最终落在了病房窗沿上。

那里偶尔会停驻一两只不知名的鸟雀,蹦跳几下,啄啄羽毛,或者只是短暂地歇歇脚,歪着小脑袋好奇地朝病房里张望几眼,然后便扑棱着翅膀,毫不留恋地飞走,消失在更广阔的天空里。

或许是无聊,或许是羡慕,又或许只是某种无意识的寄望,杨慕开始数起那些在窗沿短暂停留、又再无情飞走的鸟雀。

一只,两只,三只……

他数得很慢,很专注,仿佛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目光追随着那些自由来去的小小身影,直到它们变成天际模糊的黑点,再也看不见。

就在他数到第三十七只(或许更多,或许更少,记忆在疼痛和虚弱中变得有些模糊)在窗沿短暂停留、又再毫不留恋地飞走的鸟雀时,不论是过度使用的眼皮,还是胸腔里那颗因为某种无法言说的牵挂而始终沉甸甸的心脏,都酸涩沉重得再也支撑不下去。他闭上了眼睛,将窗外那点可怜的光亮和那些自由的影子,都隔绝在外。

混沌的、半梦半醒的思绪再次飘散开来。这一次,那些刚刚数过的鸟雀,仿佛真的拥有了灵性,从他这间沉凝冰冷的病房窗口飞出,飞到了那个同样沉凝冰冷的地方的窗沿上。它们盘旋着,试图找到一扇能透出熟悉气息的窗户,替他去看一眼,他家的小朋友,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是在吃饭?睡觉?还是又一个人默默蜷在角落,用那双总是盛满太多情绪却又努力装作平静的眼睛,望着某个虚空的方向?

但这终究只是意识模糊时荒诞的妄想。他心底深处比谁都清楚,这不可能。现实是冰冷的墙壁,是刺鼻难闻的消毒水,是动弹不得的身体,是遥不可及的距离。或许是不想面对这令人窒息的失望现实,他闭着眼睛,再也没有睁开,任由意识在昏沉与短暂的清醒间浮沉,直到被韩岷那一声带着惊慌的呼喊,强行拽回了冰冷的现实。

“您怎么了?怎么还进医院了?我回市局要给您汇报工作来着,然后渡……”韩岷几步冲到床边,弯下腰,眼睛瞪得溜圆,上上下下、来来回回地打量着杨慕苍白虚弱的脸,想伸手碰碰他,又怕碰坏了,手足无措,只能把满心的焦急和恐慌通过那张同样笨拙的嘴一股脑儿地倒出来。话说到一半,猛地刹住车,差点把那个杨慕最讨厌的外号“渡渡鸟”顺嘴秃噜出来。他赶紧把后面的话硬生生咽回去,因为太急,脸都憋红了些,结结巴巴地改了口:“然后梁副支说您在医院,我就赶紧赶过来了!您没事吧?到底怎么了呀?严不严重?啊?”

杨慕眨了眨眼,动作缓慢而轻微。他想传递出一个“我没事”的意思,权作回应。但这简单的眼神,在韩岷看来,却更像是无声的默认,确认了情况的“严重”。

韩岷看着杨慕这副虚弱得仿佛一碰就碎、连回应都只能用眨眼来完成的样子,彻底吓懵了。在他心里,杨支一直都是顶天立地、仿佛永远不会倒下、永远能在最危急时刻力挽狂澜的存在,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定海神针,是他们所有人最坚实的依靠。何曾见过他如此苍白、如此安静、如此……了无生气地躺在这里,像个易碎的琉璃制品?

他维持着弯腰凑近的姿势,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更大了,嘴巴微微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呆呆地看着杨慕那双似乎能清晰映出自己此刻傻样、却没什么焦点、也没什么神采的眼睛,脑子一片空白,之前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全忘光了,只剩下巨大的恐慌和后怕,像冰冷的潮水,一阵阵拍打着他的心脏。

好半晌,韩岷才勉强从那片空白中挣扎出来,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依旧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破碎不成调:“杨……杨支……”他从来不擅长安慰人,看着杨慕这样,他急得抓耳挠腮,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才能让杨支好受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忽然,他灵光一现,想起杨慕教他的——用工作转移注意力。

对!工作!汇报工作!杨支最关心的就是案子!就是真相!就是抓住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的救命稻草一样,瞬间抓住了慌乱的韩岷。于是,他努力定了定神,深吸了好几口气,仿佛要把胸腔里那股酸涩的恐慌压下去,清了清嗓子,虽然声音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抖,但已经尽量让自己听起来镇定、有条理,像一个合格的、正在向上级汇报案情的刑警。他急吼吼地开口,语速极快地说了起来,仿佛说慢一点,那股巨大的、名为“杨支可能真的会倒下”的恐慌就会再次将他彻底淹没:

“杨支,您都不知道,榆林那边的事有多诡异!邪了门了简直!”他语速飞快,试图用案情的离奇、转折和未解之谜来吸引杨慕的注意力,让他暂时忘记身体的痛苦,“我们和郑支会面后,刚根据线索找到君悦酒店,结果车刚停稳,人还没下车,那个我们盯了很久的‘峰哥’,就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从酒店七楼的一个房间窗户,直接跳下来了!‘砰’一声巨响,就摔在我们车前边不远!脑浆子都……当场就……没了,救都没得救。”

“我们赶紧冲上楼,破门进去,您猜怎么着?那房间里边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除了窗户大开着,冷风嗖嗖地往里灌,吹得窗帘乱飞,连个鬼影子都没!更邪门的是,酒店前台信誓旦旦地说,监控里也好,登记记录也好,根本就没见过‘峰哥’这个人登记入住!而且,那个房间,近半个月的系统记录显示都没人入住过!我们不信邪,把酒店前后所有的监控,近一个月没覆盖的监控全调出来看了,一帧一帧地看,眼睛都快看瞎了,也的的确没有那个‘峰哥’的影子!没有他进去的记录,也没有他出来的记录!就好像……就好像他真是个‘鬼魂’,是直接‘飘’上去似的!然后……然后就‘跳’下来了……”

韩岷的声音因为回忆的惊悚和后怕而有些发抖,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结滚动了一下,继续道,试图用更多的细节证明自己汇报的“价值”:“尸体已经按照程序,带回市局了,交给法医室了,我让遇哥那边抓紧验,看能不能从尸体上找到点别的线索……然后……”

然后就没然后了……

“韩岷!!!”

一声带着怒气的暴喝,猛地从门口炸开,打断了病房里凝滞的空气,也打断了韩岷走向惊悚离奇的案情汇报。

吴执顶着一头乱糟糟、仿佛被台风肆虐过的鸡窝头出现在门口,眼底下是浓重的、化不开的乌青,眼睛里布满血丝,显然是两天两夜没合眼的结果。他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不锈钢保温桶,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他眼睛还红肿着,但此刻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韩岷,一进来就指着还杵在床边的韩岷,手指差点戳到对方鼻子上,气得声音都在抖:

“你再敢跟他说一个‘工作’的字!你信不信我现在、立刻、马上就打爆你的海胆头?!”

虽然这威胁听起来气势汹汹,但实际执行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吴执,可以说是手无缚鸡之力。特别是对上市局武力值巅峰选手、能徒手制服持刀歹徒的“人形凶器”韩岷来说,这威胁无异于蚂蚁对大象挥拳头。

但偏偏,还真有用。

韩岷被他这平地一声吼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脸上瞬间露出被凶了的、混合着委屈和一丝心虚的表情,连忙摆手,声音都低了下去,带上了讨饶的意味:“别别别,小执哥,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说不说,再也不说了。”

吴执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这才暂时放过他,转而把注意力放到杨慕身上。他把保温桶“哐”一声,重重放在床头柜上,震得柜面上那个色彩鲜艳、与病房格格不入的果篮,以及旁边另一个同样扎眼的花篮,都跟着抖了两抖。

但吴执根本没在意这些,他所有的心神和怒气都还集中在“海胆头”身上。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像拉风箱一样,又指着门口,对韩岷吼道:“那就赶紧走!他现在需要的是休息!静养!你懂不懂?!不是听你在这儿叭叭什么鬼魂跳楼、监控消失的破案子!你是想让他再急得晕过去吗?!啊?!”

“我不说工作,你别赶我走。”韩岷急了,非但没走,反而往床边又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一小步,眼巴巴地看着怒发冲冠的吴执,又看看床上依旧没什么反应、只是静静睁着眼的杨慕,声音里带上了货真价实的恳求,甚至有点可怜兮兮的,“我留在这儿,照顾杨支。端茶倒水,跑腿拿药,翻身擦洗,我都在行。真的!我力气大,手脚麻利。小班长……小班长要知道我没照顾好杨支,肯定要生气的。小执哥,求求你啦,让我留下吧,我保证安安静静的,就蹲在这墙角,”他指了指门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绝对不吵杨支休息,也绝对不说工作了!”

他说着,眼圈又红了,这次是急的,也是真的担心和后怕。他不能走,杨支这样子,他怎么能走?小班长不在,他得替小班长守着,守着杨支,等他好起来。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也是必须做的。

吴执看着韩岷那副可怜巴巴、却又异常坚决、仿佛赶他走就要拼命的倔样子,心里那点火气像被一根细针突然戳破的气球,噗嗤一下泄了大半,只剩下一股深深的、浸透骨髓的无力和心酸。他何尝不知道韩岷对杨慕的忠诚和依赖?他看了看床上安静得可怕、只有眼睛在微微转动的杨慕,又看了看眼巴巴望着自己、像只被主人遗弃在雨夜街头、却固执地不肯离开的大狗似的韩岷。他了解韩岷,一根筋,认死理,尤其是对杨慕,忠心耿耿,赶是赶不走的,除非杨慕亲自开口。

他没好气地重重哼了一声,脸色依旧难看得很,但语气终究是缓和了些,带着浓浓的不耐烦:“行吧行吧,那就留下。但是——”他猛地又伸出一根手指,这次几乎要戳到韩岷的眉心,恶狠狠地、一字一顿地强调,仿佛在立下最严厉的军令状,“不许说工作的事,一个字都不行!也不许问东问西,打听病情!更不许大呼小叫!就给我老老实实坐在那儿,当个哑巴!当个木头人!听见没有?要是再让我听到你说一个关于案子的字,我立刻叫保安把你扔出去!”

“嗯嗯嗯嗯嗯!”韩岷立刻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频率快得几乎出现残影,生怕答应慢了下一秒就被吴执暴力驱逐,“我保证不说!绝对不说!我发誓!我就安安静静地陪着,需要干嘛您吩咐,我绝不多嘴!”

吴执这才勉强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他留下的“合法性”,没再继续赶他。但……

“你们吵什么吵呢?这里是医院,是病房!病人需要绝对的安静休息,不知道吗?”一个带着不悦的、清脆的女声从门口传来。刚才被韩岷撞开没关严的门,被一名穿着粉色护士服、戴着护士帽的年轻小护士从外面彻底推开。她眉头紧皱,目光锐利地扫过病房里的两个“不速之客”,最后落在床头柜上那个显眼的果篮和更大的花篮上,秀气的眉毛立刻拧成了疙瘩,声音也带上了责备,“还有!这谁放的果篮?病人现在这情况,能吃这些吗?竟然还有花篮?!花粉过敏了怎么办?引发感染了怎么办?不知道特护病房,尤其是神经外科的病人,不能随便放这些的吗?”

她走近几步,踮起脚,看了一眼花篮上插着的那张印制精美、却只写着“祝早日康复——匿名热心市民”的小卡片,眉头拧得更紧了,语气严厉:“哪来的什么‘匿名热心市民’?万一是别有用心的人送的,花粉或者果皮上带了病菌,感染了怎么办?赶紧处理掉!病房里不能留这些东西!”

仅有的两个“嫌疑人”——吴执和韩岷,闻言迅速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辜和茫然。然后几乎是同时,动作一致地耸肩、摊手,齐刷刷转头看向气呼呼的小护士,异口同声,语气诚恳得近乎夸张:

“真不关我们事儿啊护士姐姐!”

“冤枉啊青汤大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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