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真有趣。”
书房的光线本就昏暗,雪茄燃烧产生的淡青色烟雾在空气中缓缓盘旋、缠绕,更添一层朦胧的屏障,几乎完全遮蔽了宽大实木办公桌后说话者的面容神情。然而,那声音中隐隐透出的凌冽寒意,却穿透烟雾,清晰无比地钻进站立在桌前的下属的耳膜,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细微的冷颤,头颅垂得更低,神色愈发恭谨,屏息凝神地听着。
“本来不过是随手抛了颗小石子,探探水深,听听响动,好再做下一步打算。却没想到……”那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玩味的惊讶,和更深沉的、被挑起的兴味,“这潭水底下,竟然还藏着条意料之外的……大鱼。全嘉和,倒真是豁得出去。”
他顿了顿,仿佛在仔细掂量棋子的分量,雪茄的猩红光点在昏暗中明灭。
“连陆铮这样的重卒——不,”他轻轻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先前的比喻,声音里多了一丝玩味的修正,“这可不是普通的卒子。这分明是他棋盘上,能横冲直撞、甚至关键时刻能‘将军’的车、马、炮——都舍得,就这么丢到强戒所那个污泥潭里去了。啧,还真是……大手笔。”
他抬起眼,目光似乎能穿透厚重的墙壁与遥远的距离,精准地落在那片高墙电网之内,落在那道单薄脆弱的、名为“蒋满盈”的身影上。
“看来,暗网上那张‘追杀令’,还有我们时不时递过去的小‘问候’……给他造成的压力,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大,还要让他坐立不安啊。逼得他不得不打出这张牌。”
下属依旧保持着恭听的姿态,没有接话,只是将头垂得更低。
“而且,”上位者的话锋倏然一转,语气里的玩味更浓,还夹杂着一丝判断被修正后的、不以为忤的新奇兴致,“我倒是……小瞧了那个小东西,在全嘉和心里的分量。之前以为,不过是个需要尽快处理掉的烫手山芋,甚至可能是需要被‘清理’的麻烦,扔进强戒所,眼不见为净,也就罢了。可现在看来……”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在烟雾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却带着洞悉的锐利:
“全嘉和这哪里是在处理麻烦?他这分明是在保护一件稀世珍宝,一副……或许能决定胜负的王牌。连陆铮这条通常用来看守大本营、轻易不动用的忠犬都派出去了……还真是下了血本。这不仅是暗里的保护,甚至带了点明面上的震慑,连身份都懒得遮掩了……这么高调的行事,几乎是在与我们……正面宣战了?”
他发出一声低低的、近乎愉悦的轻嗤:
“不过,这样才更好玩,不是吗?棋手一旦有了明确的、不容有失的‘弱点’,再对弈起来,他就得投鼠忌器,瞻前顾后,步步掣肘。这对我们来说,简直是天赐的良机。以前的全嘉和,像一块没有缝隙的钢板,油盐不进,行事只讲冰冷的规则和利益,难以揣摩,更难动摇。现在……”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雪茄的火光映出他嘴角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块钢板上,终于被我们敲出了一道缝。缝里,嵌着那个叫蒋满盈的小东西。只要捏住了这个小东西,就等于捏住了全嘉和的七寸。他再想动,再想布局,再想雷霆万钧……就得先想想,他这一步棋落下,会不会震松了那道缝,会不会……伤到他精心保护起来的‘弱点’。进退失据,掣肘颇多,这对我们来说,怎么不能算是,天大的好事呢?”
“荣总,”下属带着点谨慎的请示语气,适时开口,“有陆铮这样的人近身护着,只怕我们原先计划在强戒所内动手的打算……就不太容易实现了。陆铮的身手和警觉性,非同一般。强行行动,风险极大,说不定还会被他反咬一口,留下线索,让我们暴露……”
那被称为“荣总”的人,却是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甚至带着一丝轻蔑,打断了下属的担忧:
“怕什么?要真想让他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强戒所那种地方,办法多的是。那里,自有那里的‘规矩’。只要随便制造点事端,让他‘不小心’犯了规,或者,‘恰好’卷入一点不大不小的麻烦里……然后,顺理成章地,让他被关进禁闭室。只要人一进了禁闭室……”
他顿了顿,雪茄的火光在眼中跳跃,映出一片冰冷的光:
“那里,可是个相对独立的‘小天地’,陆铮就算有三头六臂,身手再好,身份再特殊,他也不可能闯进禁闭室去贴身保护。规矩不允许,程序也不允许。他只能在门外干着急,使不上力。一旦那小子被单独关了进去,与外界隔绝……后面的事情,岂不是就好办多了?”
他像是闲聊般列举着:“是给他的饭菜里加点‘特制’的佐料,让他‘意外’旧伤复发,不治身亡?还是让他在极度孤独和恐惧中‘精神崩溃’,自我了断?选择很多,时间也很多。”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阴冷而玩味:“但是,我现在改变主意了。还不想让他这么快死。死亡,是对他最便宜、最痛快的结局。尤其是对这样一个,突然变得‘有趣’起来的棋子。我不急着让他死。人死了还有什么趣?至少,不是现在。我要的,是让他难受,让他失控,让他‘不稳定’,让全嘉和跟着焦头烂额,疲于奔命。最重要的是……我要让全嘉和眼睁睁地看着,看着他耗费心血、不惜代价保护的‘弱点’,在他自以为掌控的领域内,在他眼皮子底下,一点点被侵蚀,被折磨,被碾碎希望……而他却无能为力。这种滋味……想必,会比直接损失一枚棋子,更让他……刻骨铭心,也对我们下一步的布局,更有利。”
他看向下属,吩咐道:“现在呢,你每天想办法,给他送点‘小惊喜’,刺激刺激,别让他的日子过得太无趣,太安稳就行。分寸把握好,别真弄死了,也别让陆铮抓到把柄。明白吗?”
下属立刻躬身:“明白,荣总。我会好好‘关照’我们这位故人的。甚至都不用我们的人出手,都不用我们的人直接出手,那里边可就‘住’着他不少‘旧部’和‘仇家’,延凌的,被他端掉的其他小团伙的……他们对这位‘前上司’、‘叛徒’可是‘思念’得紧。想来,他们会很乐意跟他这‘旧主’多叙几回‘旧’,好好‘报答’他当年的‘恩情’的。我们只需要……适时地,提供一点‘便利’和‘鼓励’就行。”
“嗯。”荣总满意地点点头,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真皮椅背,隐入更深的阴影中,只有雪茄的红点时明时灭,“我现在更想知道的是,除了陆铮,全嘉和手上,还有没有别的……我们不知道的、安插在那小东西身边的‘隐患’。”不过,这也不需要下属回答,而是直接下达指令道,“你……你再去试探试探,看看水底下,还有没有别的石头。”
“明白。”
“为了这么个小东西,咱们的全大局长,可真舍得下血本呐。”荣总似乎觉得有些可笑,摇了摇头,“手下最信任、用得最顺手的大将柳毅,这会儿还躺在医院里,是死是活都两说。另一个新提拔起来、势头正猛的顾行舟,被调派去了外省,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最看重、也最麻烦的杨慕,因为那小东西,早就跟他离心离德,面和心不和,不过相互利用而已。手上能用的,就剩下个陆铮,年轻,忠诚,能力强,背景硬,本该是留在关键时刻、用来扭转乾坤的王牌……现在倒好,不管不顾,先丢到强戒所去当‘保姆’了。呵,我倒想看看,他手上,如今还有谁可用?这都快成光杆司令了,拿什么跟我下这盘棋?”
然而,这番带着胜利者姿态的点评过后,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咂摸出一丝疑虑,语气也随之转为凝重:
“其他的暂时不足为虑,倒是那个杨慕……有点麻烦。虽然与全嘉和离心离德,但他本身……就是个天大的麻烦。我现在还真是有点后悔,当初听了那人的建议,把王德当作肉饵丢出去了。杨慕这条疯狗……”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和懊恼:
“丢给他的肉已经够多了,他居然还不满足,胃口大得惊人。居然能顺着王德那点微不足道的线头,一路摸到‘君悦’头上。害得我又不得不壮士断腕,丢了一个经营多年、收益颇丰的据点。连峰子那样得力的手下,都被迫舍弃了。这条疯狗,就死咬着我不放,嗅到一点腥味就扑上来,甩都甩不掉。”
下属连忙宽慰道:“您放心,荣总。那条疯狗,暂时没法咬人了。”
“哦?”荣总挑眉,来了兴致,“怎么说?我们的人动手了?上次安排的渣土车,不是没撞着么?真是废物,开个渣土车,连辆小小的捷豹都没搞定,就只是搞个侧翻,人一点事没有,自己爬出来还能活蹦乱跳地去市局上班,继续查案。怎么……这次,终于出‘意外’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
“不是我们的人。”下属低声汇报,“是他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就上回那场爆炸的后遗症,听说昨晚突然发作,七窍流血,状况……挺惨烈的。这会儿还昏迷在重症监护室里,一时半会儿,肯定是起不来了。”
“这倒是有趣。”荣总轻笑一声,带着一丝了然和快意,“我还真以为那疯狗是铁打的,百毒不侵呢。朱总都成一滩碎肉了,他倒好,跟没事人一般活蹦乱跳,还能继续查案咬人。这才对嘛,血肉之躯,哪能真的金刚不坏。就算这次死不了,让这疯狗就这么瘫在医院一段时间,也能给我们省不少事了。不然放任他带着手下那几只狗崽子乱嗅乱咬,我们的事业,就得提前宣告瘫痪了。我原本还想着,怎么能利用那个小东西,牵绊住这条疯狗的注意力呢。但现在既然他自己瘫了,那正好,就让他先瘫着吧,倒少了我一桩心事。哦,对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又问:“他手底下那条最忠心的‘哈士奇’呢?虽然脑子不算灵光,但执行力挺强,再被杨慕带下去,假以时日,只怕就能独当一面了。可别小看了,将来或许能成我们的又一心腹大患。”
下属知道他说的是谁,立刻回答:“您是说那个韩岷吧?他之前被派去榆林查峰子那条线的后续了,应该快回来了。不过您放心,那边我们清理得很干净,他大概率查不出什么。”
荣总点点头,又问:“峰子,身上没留什么线索吧?”
“没有。做得很干净。就算他们剖验得再仔细,也绝对查不到我们头上。”
“那就行。”荣总似乎彻底放松下来,身体陷进座椅更深处,雪茄凑到唇边,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圈。他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有趣的事,语气又带上了那种戏谑的恶意:
“哦,对了。既然我们的这位‘老朋友’杨支队长生病住院了,于情于理,我们都该表示表示‘关怀’。记得,备点像样的礼品,去医院‘探望探望’。果篮嘛,就买最贵、最好的进口水果,别让人觉得我们寒碜。哦,再以……‘匿名热心市民’的名义,送个花圈?不不,花圈太明显了。就送个大大的、写着‘早日康复’的花篮吧,要白色的百合,显得庄重。也让杨支队长在病中,能感受到我们广大人民群众的……‘深切关怀’和‘美好祝愿’。毕竟,他可是为了‘保护’我们津关的安宁,才‘累倒’的嘛。”
下属心领神会,低头应道:“知道了,荣总。我会安排妥当。”
“嗯,去吧。”
下属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厚重的实木门。
书房内,重新陷入一片昏暗与寂静,只有雪茄微弱的红光,在浓郁的烟雾中明明灭灭,映出阴影中那双深沉难测、闪烁着冰冷算计的眼眸。
蒋满盈自然无法知道,在这座城市某个书房里,自己已被当作了棋盘上一枚牵动多方、性命攸关的“棋子”,更不知道围绕着他,一场更加凶险诡谲的博弈正在悄然铺开。他此刻有更近在眼前、也让他更不知所措的局面需要应对——按照“命令”,在熄灯铃响过后,前往大队长办公室,“打扰”贾大队长睡觉。
这到底是怎么个“打扰”法?他跟在江逾白身后,心下惴惴不安,双腿甚至有些发软,几乎是被江逾白半领着,走到了戒治管理办公楼,停在了那扇熟悉的、厚重的办公室门前。
江逾白如约将人带到,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贾灿平静无波的声音:“进。”
江逾白推开门,侧身让蒋满盈进去,自己则站在门口,用眼神示意他安心,低声说:“蒋警官,我就在外面等着,有事您叫我。”
蒋满盈有些僵硬地、拘谨地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办公室里的光线比走廊明亮许多,贾灿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低头看着一份文件,听到他进来,头也没抬,只淡淡说了三个字:
“请自便。”
请自便?
蒋满盈站在门口,一时有些茫然。自便?怎么自便?在这间除了办公桌椅、沙发、文件柜之外几乎空无一物的房间里,他该怎么“自便”?站着?坐着?还是……躺着?
最后还是江逾白在门口看不下去了,轻轻走进来,拉着他到靠墙的沙发上坐下,然后又快步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温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小声说:“蒋警官,您先坐会儿,喝点水。贾大,那我……我去巡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