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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 8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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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吧。”贾灿的目光依旧落在文件上,随口应道。

办公室里顿时陷入一种奇异的安静。只有贾灿翻动文件的细微声响,和蒋满盈自己有些紊乱的呼吸声、心跳声。他僵直地坐在沙发边缘,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缩,低垂着头,盯着面前那杯温水上升起的、几乎看不见的热气,像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

贾灿仍是没抬头,还在全神贯注地处理着不知道什么文件,仿佛他这个人,这团空气,根本不存在。

这到底是怎么个意思?蒋满盈心里越发没底。下午在浴室,贾灿出现时那沉凝的脸色,在医务室那不容置疑的命令,都让他感到压力。现在把他叫来办公室,却只是晾着他,不理不睬。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观察和考验?看他一眼,就怕他碎了吗?或者,是怕他“盯”上他,图谋不轨?又或者,就真的只是字面意思,让他来“打扰”睡觉?可这人明明在专注地办公啊!灯光这么亮,文件堆了半桌,怎么看都不像要睡觉的样子……怎么……打扰?难道要等他办公结束,准备睡觉的时候,再去“打扰”?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完全搞不懂这个贾大队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蒋满盈坐得笔直,背脊僵硬,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仿佛稍微重一点,就会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引来不必要的关注。直到他感觉自己快要因为过度屏息而窒息的时候,才听到办公桌后传来贾灿平稳的声音,依旧没有抬头:

“你在宿舍什么样,就在这什么样。也好让我看看,你是怎么‘打扰’别人的。”

蒋满盈猛地一颤,抬起头,对上贾灿不知何时从文件上移开、正平静看向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探究,甚至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而且很快就移开了。

“我……我知道了。”蒋满盈低声应道,声音有些干涩。他知道,这是命令,是必须执行的指示。

于是,他就像个被钉在沙发上的木偶一样,继续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视前方,却又不敢真的聚焦在贾灿身上,只能空洞地望着对面的墙壁。心里却是一片茫然和紧张:这样算“打扰”吗?还是说,他应该做点什么?比如站起来走动两步?或者小声咳嗽一下?或者……干脆闭上眼睛假装睡觉?又或者……打一套擒敌拳活动一下僵硬的筋骨?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可笑,自然……是绝不敢的。就只好继续当一根没有生命的、会呼吸的柱子。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十几分钟,也许半小时。贾灿终于处理完了手头的文件,合上文件夹,起身。他没有看蒋满盈,径直走向办公室内附带的那个小洗手间,里面传来水流声和洗漱的细微声响。脸上带着水珠,发梢也有些湿润。他走到办公室另一侧,那里有一扇通向里间休息室的门,他推开看了一眼(蒋满盈猜测是去看菌菌是否安睡),很快又退出来,轻轻带上门。

过了一会儿,贾灿又走了出来,重新坐回了办公桌后,拿起另一份文件看了起来。

一切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蒋满盈继续扮演着“柱子”的角色。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蒋满盈因为维持一个姿势太久而身体僵硬、眼皮也开始发沉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极其缓慢、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朝办公桌的方向瞥去。

贾灿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靠在椅背上,双眼紧闭,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规律而平稳。

他……竟然就这么坐着睡着了?

他的坐姿几乎没有太大改变,依旧挺直,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头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与白天那副一丝不苟、刻板严肃的样子,唯一的不同,就只是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而绵长,胸膛微微起伏。

蒋满盈不敢确定。是闭目养神,还是真的睡着了?他屏住呼吸,仔细聆听。办公室里很安静,似乎能听到一种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很轻,但确实存在。

鬼使神差地,蒋满盈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踮着脚尖,像只警惕的猫,一步一步,挪到办公桌前。在距离贾灿大约一步远的地方停下,他微微俯身,用气音,试探地、极轻地叫了一声:

“贾大队长?”

没有回应。只有平稳的呼吸声。

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看来……是真的睡着了。

他就真的……只是一团空气吗?就这么不设防地,在他这个“危险分子”面前睡着了?就不怕他趁机做点什么?比如逃跑?或者……更极端点,挟持他当人质?或者干脆……对他不利?胡文泽口中,凭“蝴蝶刀满哥”五个字“就能震慑住整座城市”的,因而连他的手腕都不敢再握的他,在贾大队长眼里,就连一点设防的必要,甚至意思,都没有?

这真的……合理么?

就这么……不拿他当回事的吗?或者说,就这么……信任他?还是说,根本就是漠视,觉得他构不成任何威胁?

无论是哪种,都让蒋满盈感到一种莫名的……丧气,以及更深的不解。他默默地退回沙发边,重新坐下,心里五味杂陈。

拿起茶几上那杯水,水已经凉透了。他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打了个激灵,也稍微驱散了一些心头的烦闷。他想起梁医生嘱咐过要喝温水,对胃好。他又看了一眼办公椅上依旧毫无动静、仿佛真的睡着了的贾灿,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有些叛逆的念头:既然你真的拿我完全不当回事,觉得我连让你设防都不配,那我可就真的……“自便”了啊?反正你说了“请自便”,也说了“在宿舍什么样就在这什么样”。

他站起身,这次没有刻意放轻脚步,虽然也不重,但鞋底与地面接触,发出了正常的、轻微的声响。他走到饮水机旁,按下热水键,混合了一点冷水,给自己重新接了杯温度适中的温水。然后端着水杯,慢慢走回沙发,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就站在那里,小口小口地、安静地喝完了。温热的水流进胃里,带来些许真实的暖意,也安抚了他有些紊乱的心跳。

喝完水,他看了看半场开的门,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轻轻将门完全掩上,但没有锁,只是让它看起来是关着的状态。做完这些,他重新走回沙发,坐了下来。

没有了那道即使闭着眼也仿佛无处不在的审视目光,也没有了敞开的门带来的那种暴露感,蒋满盈紧绷的脊背,终于一点点、不自觉地靠向了身后柔软但算不上舒适的沙发靠背。身体里积累了一整天的疲惫、惊吓、疼痛和高度紧张后的虚脱感,如同退潮后显露的礁石,清晰地浮现出来。眼皮开始变得沉重,上下眼皮不受控制地开始打架,视野渐渐模糊。

他努力想撑住,想保持清醒,毕竟这是在贾大队长的办公室,毕竟他是在“奉命打扰”,毕竟……这里并不真正安全。但温暖的困意如同温暖的潮水,温柔而坚定地将他包裹、淹没。抵抗变得越来越微弱,最终,在窗外遥远传来的、不知名的细微夜声中,他头一歪,靠在沙发扶手上,呼吸变得绵长均匀,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

再次恢复意识,是被过于明亮的光线刺醒的。

蒋满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睫毛颤动了几下,才适应了室内充足的光线。他愣了几秒钟,大脑一片空白,然后才猛地惊醒,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地——贾灿的办公室,沙发上!他竟然在这里睡着了!还睡了不知道多久!

身上……盖着什么东西。

他低头一看,是一件深蓝色的警服常服外套。外套质地挺括,带着一种干净清爽的气息,肩章上,三级警督的徽章在晨光下反射着金属的冷光,刺得他眼睛微微发疼。

办公椅上,已经空无一人。贾灿不知何时已经离开。

门口传来小心翼翼的动静,半颗脑袋探了进来,是江逾白。他看到蒋满盈醒了,脸上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声音轻快:“蒋警官,醒了呀?睡得还好吗?”

蒋满盈有些茫然地点了点头,动作牵扯到盖在身上的警服。他拿着那件警服外套,有些无措。是贾大队长的?就这么盖在他身上了?什么时候盖的?他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是怕他着凉?还是……只是一种象征性的、属于管理者的“责任”?

他一边胡乱地想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将外套从身上拿下来,用手仔细地抚平上面因为一夜蜷缩而可能产生的、细微的褶皱,然后,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的动作,开始折叠。先对折,抚平肩线,再对折,整理袖口……直到将它叠成一个方方正正、边角挺括的“豆腐块”。

然后,就在他要起身,准备将叠好的外套放回办公桌、或者交给江逾白的时候,突然注意到,沙发上,他手边不远的地方,昨晚他靠着睡觉的扶手旁,不知何时,静静地躺着一只色彩鲜艳的、与这间冰冷严肃的办公室格格不入的小东西。

他伸手,小心地将它拿了出起来。

那是一只用彩色毛线钩织的大眼青蛙挂件。憨态可掬的绿色身体,纯白色的圆眼睛,和师父买给他的那个陪伴他度过无数个夜晚的“阿贝贝”大眼长腿青蛙,几乎一模一样。

哦,不,不完全一样。这只小青蛙,多了一件手工编织的、很精致的橘黄色小背心。大概是……菌菌的小玩具?不小心掉在这里了?

蒋满盈拿着那只小青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柔软的绒毛和小小的背心,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轻轻触碰了一下,有些酸涩,又有些莫名的柔软。他小心地将小青蛙放在茶几上,摆好。

然后,他将叠得整整齐齐的警服外套,郑重其事地放在办公桌空着的一角。

“贾大队长说,”江逾白等他放好衣服,才开口道,语气轻松了些,“他不觉得你有‘打扰’到别人。所以,你以后就正常待在宿舍就行,该休息休息,该怎样怎样,不用有心理负担。”

蒋满盈手下整理衣角的动作微微一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没问贾灿是什么时候走的,也没问外套是什么时候盖上的,更没问那只小青蛙是怎么回事。他只是将叠好的警服放稳,然后转身,跟着江逾白,走出了这间让他度过了无比困惑、紧张、最终却意外“安稳”一夜的办公室。

晨光正好,洒在走廊上,也落在他身上。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这盘棋会下到哪一步,也不知道自己这颗棋子最终的命运。但至少此刻,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吹散了心头些许阴霾,心境……竟奇异地,还算明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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