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听到了一个有些耳熟、带着狠厉劲的声音。
“……蜈蚣哥没了,你怎么没死在那辆车上?老天真是不开眼,让你这个叛徒活着!”
是宋彪。押运车上遇见的那个“蜈蚣”手下之一。
原来都是以前的“孽债”,那的确是没办法了。不是他惹了他们,而是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原罪。为什么是他活下来?他也问了,可没人回答他。现在,现在……算是有了吧。不是回答,是……是讯问,是声讨。理由正当,无可指摘。
到底算半个正经的打手,宋彪的拳头比其他人硬多了,也狠多了,专挑骨头多、打上去特别疼的地方下手。有一拳狠狠砸在他左侧肋骨下方,他疼得浑身一缩,控制不住地倒抽了一口凉气,眼前阵阵发黑。那剧烈的疼痛,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猛地捅进他混沌的、试图抽离的意识里,将那个几乎要飘到半空、冷漠旁观“蒋满盈”挨打的灵魂,硬生生地、残忍地“打”回了这具正在承受暴力的、疼痛的躯壳里。
原来……还是会疼的。他有些茫然地想。然后更密集的拳脚落了下来。
“你也有今天呢?”宋彪一边打,一边从牙缝里挤出恶毒的话语,汗水混合着某种快意滴落,“耍横耍到这里了?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里头多少人是你亲手送进来的?啊?!跟你可都有着深仇大恨呢!你要还不识相,管保让你在这里头,吃不了兜着走!”
他听着,不由在心底苦笑。他到底怎么“耍横”了?又怎么不“识相”了?是安静看规章制度碍了谁的眼,还是这副“易碎品”的样子让人看了就来气?但显然,对方不是来跟他讲道理、解答疑惑的。他们甚至不给他任何开口辩解的机会。他们只需要一个宣泄仇恨和暴力的对象,而他,恰好完美地符合这个角色。毕竟,“叛徒”,人人得而诛之。
他闭上了眼。在令人窒息的黑暗和疼痛中,彻底放弃了任何抵抗或辩解的念头。就这样吧。他静静地挨着。拳头,脚踢,辱骂……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扭曲的玻璃传来,变得有些模糊,有些遥远。只有身体上清晰的痛楚,提醒着他还在“这里”。
直到——
门口望风的人压低了嗓子,急促地喊了一句:“管教来了!”
如同按下了某个开关。
施加在身上的拳脚骤然停止。蒙在头上的被子被粗暴地扯走,突如其来的光线刺进他因长时间黑暗而有些不适的眼睛,带来短暂的眩晕。模糊的视线里,能看到几道身影正着急忙慌地动作着,迅速清理着一地狼藉——主要是那些规章制度碎片,还有被打翻的零星物品。他们的动作异常迅速、熟练,仿佛演练过无数次。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至少从表面上看,恢复了“正常”。
然后,一哄而散。
紧接着,是宋彪带着血腥味的呼吸喷在他耳边,一字一句,充满威胁:“敢跟管教告密,老子有一百种方法,让你在这里头‘意外’消失。听懂了吗?”
旁边,刘耀也凑了过来,对着宋彪表忠心:“彪哥,您放心,我看着他。他敢告状,哼哼,我有的是办法弄死他,送他下去给朱总和容哥赔罪!”
然后,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他自己粗重而不稳的喘息声,在死寂的宿舍里显得格外清晰。还有全身骨头仿佛散架般的、迟来的、密密麻麻的疼痛,开始从每一个被击打过的角落苏醒,叫嚣着蔓延开来。
他听到了门外由远及近的、熟悉的脚步声,是江逾白。他努力地挪动了一下几乎要散架的身体。每动一下,被击打的地方都传来尖锐的疼痛。他咬紧牙关,没让自己发出声音。他扯过刚才被扔到一边、属于自己的那床薄被,将自己从头到脚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颗脑袋在外面。然后,他闭上了眼,调整着呼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只是睡着了,或者……只是累了在休息。
门被推开,江逾白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搪瓷缸。“蒋警官,温水给你拿过来了。等久了吧?”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亮和关切。
蒋满盈本来想说随便喝点凉水就行,但江逾白非说梁医生交代了,他身体虚,又有伤,只能喝温水。他刚才就是去给他找温水,顺便把自己从食堂打回来的那份已经凉透的盒饭囫囵吞了,这才晚了一点。
蒋满盈没说话,只是极其缓慢地从被子里伸出左手——右手疼得几乎抬不起来——接过了那个温热的搪瓷缸。缸壁传来的暖意,透过掌心冰冷的皮肤,有一丝微弱的慰藉。他垂下眼,小口小口地抿着温度适宜的温水,温热的水流划过干涩刺痛的喉咙,带来些许舒缓。
他能感觉到,斜对面刘耀的床上,以及另外两个角落,两道毫不掩饰的、带着赤裸裸威胁和警告意味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钉子,死死地钉在他身上。仿佛只要他敢流露出一丝异样,发出一点不该有的声音,那些目光就会立刻化为实质的拳脚,再次将他淹没。
这让他觉得一阵莫名其妙的……好笑。真的。
他为什么要告状?
告了,然后呢?把刘耀、宋彪他们也关进禁闭室?禁闭总会结束,放出来之后呢?只会换来更隐蔽、更狠毒、更防不胜防的报复。今天是在宿舍蒙着被子打,明天会不会是在厕所?在后院放风的角落?在习艺劳动的机器旁“意外”受伤?这样下去。所里的禁闭室只怕都不够用了。
而且,就今天早上,因为章杰那事,他今晚都还得奉命,去贾大队长办公室“打扰”人家睡觉呢。一桩麻烦还没解决,难道还要再添一桩,再去汇报一次“我又被打了”?
就算贾大队长受得了,不嫌他麻烦,他自己也着实受不了了。他没那么多精力,也没那么多脸面,去一而再、再而三地“麻烦”别人,去扮演一个需要被时刻保护的“麻烦精”角色。
更何况,告状本身,就意味着“冲突”,意味着“反抗”,意味着把他自己再次置于风口浪尖,暴露在更多审视和敌意之下。他来这里,不是为了结仇,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不好惹”,更不是为了摆什么“前刑警”或“前二把手”的威风。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把自己缩到最小,不惹事,不生非,把该熬的时间一天天、一时时、一分分地熬过去。然后离开这里,回到师父和师兄身边去。那一点点微弱的、关于“出去”的念想,是支撑他此刻没有彻底碎裂的唯一东西。他不能,也不敢,用这念想去赌一场毫无胜算、只会让处境更糟的“告状”。
喝完了水,他将空了的搪瓷缸递还给一直等在床边、脸上带着担忧和一丝探究的江逾白。动作牵扯到肋下的伤,他轻轻地蹙了下眉,但很快舒展开,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困了,”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却异常平静,“该午睡了。”
师兄说了,“觉,给我好好睡。”。
所以,他要好好睡觉。
然后,他不管江逾白脸上那震惊又欲言又止的神情,也不管那几道依旧钉在他身上的、充满威胁的目光,径直闭上了眼睛。
他屏蔽了江逾白的注视,也……屏蔽了宿舍里其他所有人。
师兄说了,要好好睡觉。
那就睡吧。
江逾白在床边站着,目光复杂地看着床上那鼓起的一小团,他隐约觉得不对,但蒋警官什么也没说,他也没有理由干涉,“蒋警官,那您睡吧。我……我去走廊巡逻有事您就喊我,我马上能听到。”
蒋满盈没有回答。
他已经“睡着”了。
江逾白还又在原地站了会儿,然后才退出了宿舍,带上了门。
蒋满盈没有反应。
师兄说了,要好好睡觉。
所以,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