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给我好好睡。”
师兄说了,要好好睡觉。
所以,他“睡着”了。
他真的,睡着了。身上的、现实的疼痛,逐渐被主动的、精神的睡眠所隔绝,意识陷入一片混混沌沌、恍恍惚惚的迷茫安宁中。仿佛沉入温暖黑暗的海底,暂时远离了水面之上的喧嚣与寒冷。
砰!砰!砰!
那不知从何而来,好像是什么敲撞铁质物的声音,与记忆深处某个声音骤然重合,然后,像是触发了某个机关,他恍惚的意识,被一股不容反抗的力道,拽拖着猛地向下沉坠去——
“呃啊——!”
那剧烈的、极致的、简直要将他每一寸骨头、每一条神经都彻底摧毁的疼痛,让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身体在睡梦中骤然绷紧,冷汗唰地窜冒出来。
他不是已经将那些现实的疼痛隔绝了么?怎么还会感受到?而且……更清晰,更尖锐,更……无法逃脱?
不对,不一样。相比刘耀那没有章法的拳打脚踢,宋彪那带着泄愤意味的精准击打,这疼痛……更要剧烈,更要极致,更要……不堪忍受。那是……那个人。
朱期延。
那个人想做的,从来不只是摧毁他的□□,而是要将他的精神也一并碾碎,重新锻造,完全、彻底地为他所用。
但他不会知道,他的□□,可以被摧毁,但他的精神,不会!绝对不会!
因为他的精神世界深处,耸立着一座丰碑。那丰碑历经风雨,却始终坚固不倒,上面凿刻着三个字:王景舒。
他的小师叔,那是他心中一座不灭的灯塔,一杆衡量世间一切善与恶、是与非的标尺,一尊象征着“人性所能抵达的至善”的丰碑。那是他关于美好的终极想象,是身陷绝望时用以慰藉的精神乌托邦,是他坠入深渊时挣扎求存所仰望的精神彼岸。
王景舒,那座丰碑,足以让他抵御一切现世的苦难,一切□□的折磨。
而朱期延,那个恶魔,他永远也无法进入,影响他的精神世界。
他坚信着。
一直坚信着。
可他错了。
“不怕死?那这个呢?”
“管他是不是条子,沾上这东西,这辈子就完了。是,也不是了。”
那时的他,头脑昏沉,早已不辨时间方向,身上多处骨头断裂,双眼肿得只剩一条细缝。但他的意识却异常清晰——他看得清那根闪着寒光的针头,看清了橡胶管死死勒进他的胳膊。
“不……不要——!”这声嘶吼是从灵魂最深处挤出来的。
“你该叫我什么?”那个声音慢条斯理地问。
一瞬间,求生的本能让他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干爹!干爹……求您,求您不要——”
“不要——!”他继续呼喊,乞求,但冰冷的针尖已经抵住了皮肤。
细密的刺痛透进脉管,“不!不要!……”他像困兽般挣扎起来,“老杂种!你不是要我替你做事?一个毒虫你敢用吗?!”
“是有点不放心,”那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但可以多点‘信任’。”
“你废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没好处。”笑意不减,“但可以多点‘信任’。”
“好孩子,告诉干爹,为什么放走她们?”
“我说了!因为我妈!你们丧尽天良!我见不得!我就是见不得!不……不要——”
“见不得?”那笑意掺杂了冷意,然后猝然变得锐利,“继续”。
他们都说那是天堂。
只有他知道,
他堕入了地狱,
无间地狱——
若非地狱,他怎会被绑在铁椅上,只有一只左手被抽出,吊在半空,承受这永无止境的折磨?
“看,外面的风景多好,好好欣赏吧。”
不是地狱吗?他努力睁开眼——
废楼外,冰雹疯狂砸落,树木凄厉摇摆,麦田东倒西歪,鸟雀无处可躲……
这算不上美景,但至少是人间。
不,就是地狱。
在药物的控制下,连昏迷都成了奢望。
他清晰地感知着:剧痛要将他撕碎,欣快又将他包裹,心脏时而骤停,时而狂跳。
他要死了吧?
他怎么还不死!
铺天盖地的疲惫,刻骨铭心的无力……
“风景好看吗?”声音尖锐地刺破耳膜,像强心针般让他已停摆的心脏重新鼓动,“提不起精神?那我再帮帮你。”。
然后,是更多、更说不清的药物,被注射进他的身体。
他的躯体,俨然成了他们玩乐的试验场。
疲惫。
昏迷。
疼痛。
是疼痛!
他喜欢的疼痛!
“这可是好东西,打了就不疼了。”那声音充满蛊惑。
可他喜欢疼痛。疼痛代表清醒,疼痛代表救赎。
疼痛,就是他的极乐天堂!
可他们只想将他拖进地狱——
他激烈地挣扎,疯狂地叫喊,可没有用,他的身体被几条皮带完全固定在一张铁床上——
欣快!该死的欣快,淹没了他的疼痛。
夺走了他的天堂——
不间断地、一次次地,在他刚刚从药物造成的虚幻中挣扎出一丝清明,重新感受到断裂骨头和撕裂伤口那尖锐而宝贵的痛苦时,那象征“清醒”和“自我”的疼痛天堂,就会被再次无情地夺走,被拖回那黑洞洞的、无休无止的、沉沦的、令人作呕的地狱——
“吱嘎——”
只要那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响起,仿佛地狱之门被推开,他的疼痛,他的救赎,他赖以生存的天堂,就会被夺走,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
“吱嘎——”
“吱嘎——”
噩梦如同最劣质的录影带,一遍又一遍地卡在这最恐怖的片段,反复重播、回放。梦中,他整个人都已经被冷汗浸透,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不住地颤抖着、战栗着,每一块肌肉都因极致的恐惧而痉挛……
“吱——嘎——”
地狱的丧钟再一次敲响。
这一次,声音格外的绵长,格外的清晰。仿佛不是门轴在响,而是一把带着锈蚀豁口的钝刀,正缓慢地、残忍地划过他的耳膜,割开他的皮肉,将他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一点点地、凌迟般地剖割开来。
……
江逾白将茶缸放回值班室后,心里始终惦念着,回来后便一直守在404宿舍门外的走廊里。这一守,就到了下午四点。窗外的阳光已西斜,在走廊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寂寥的影子。
虽然觉得,蒋警官昨晚几乎没合眼,今天情绪又大起大落,这会儿多睡会儿,补补精神,没什么不好。但……时间也太长了点,而且,他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忽略了,可就是抓不住那丝异样的线头。之前蒋警官那过于“平静”的入睡,就让他心里惴惴不安。他只怕这不是正常的沉睡,而是……出了什么问题,里边这么久也没个人出来……休息日,他们大概都补觉了,这会儿还没动静,可他有些等不下去了……
最终,担忧压过了犹豫。他想着,就轻轻推开门看一眼,确认蒋警官只是睡着了,没有别的事,他就立刻退出来。
他极其小心地、轻轻敲了敲门,里面没有任何回应。他屏住呼吸,拧动冰凉的门把手,也是怕声音太大,万一吵到蒋警官,就极其缓慢地将厚重的木门板向内推开——
但那扇老旧的门板,似乎专与他作对,发出了令人牙酸的、绵长的“吱——嘎——”,无论他怎么放轻动作、放慢速度都没用。
这门板才推开到还不到一半——
然后,江逾白就看到了让他心脏骤停的一幕。
昨天早上他只是听说。这时候,却是亲眼、真实地见到了。
蜷缩在床上的那个人,在门轴声响起的时候,像是被无形的电流狠狠击中,整个人凭空弹跳起来!不是慢悠悠的苏醒,而是极致的惊恐驱动下的、全然失控的生理反射!他双手猛地伸向半空,胡乱地挥舞、抵挡,或是想要抓住什么根本不存在的救命稻草。那张苍白到透明的脸上,双眼虽然睁着,却空洞失焦,里面盛满了铺天盖地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恐惧与绝望,瞳孔紧缩成针尖大小。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发不出连贯的声音,只有破碎的气音。
那是极度的惊恐使然。而源头——
江逾白过了好几秒,才在巨大的震惊中恍然明白——
是那声“吱——嘎——”。
或者说,是他推门的行为。
原来……听不得这个么?
反应过来的江逾白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了一把,又酸又痛。他急忙忙冲过去,也顾不上什么规矩距离,一把将那个在惊恐中颤抖不止、仿佛随时会碎裂开来的单薄身体紧紧抱在怀里。那身体湿冷冰凉,被冷汗浸透。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突然开门的!吓到你了对不对?对不起对不起!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下次一定不会了!我保证!对不起……”他语无伦次地道歉,觉得这时候说什么都苍白无力,但除了道歉和安抚,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好在他现在算是有一点“经验”了,知道不能强行压制,只能尽量提供稳固的支撑和持续的声音锚点。
那突然鸣响的、绵长的“丧钟”,让蒋满盈的神识彻底支离破碎。他再次凭空弹跳,双手伸在半空,胡乱地抵挡,或是想要抓握什么。口中慌不择言地、破碎地嘶喊:“不要!走开!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