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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 7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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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满盈“放风”回来的路上,跟江逾白要了本详细的所内规章制度册子,打算仔细研究研究,看看哪些方面可以争取加分,如何能合规合理地缩短戒治期限。他看得太过投入,以至于走进宿舍时,竟没注意到里面多了一个人。直到他拿着那本册子,下意识地径直走向自己靠墙的床铺,刚坐下,一个原本在对面床铺整理个人物品的年轻人就走了过来。

年轻人脸上堆起一个明显是社交专用的、热情到有些刻意的笑容,几步走到蒋满盈床前停下,手不自觉地先在身后裤子上擦了擦,然后伸出来,声音洪亮,却掩不住紧张:“你好,我叫胡文泽,文化的文,川泽的泽,是今天新进来的。你叫什么啊?”

蒋满盈被这突如其来的招呼弄得愣了一下,目光从密密麻麻的铅字上移开,看向眼前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又看了看对方那张年轻、甚至带着点未脱学生气的脸庞。他下意识地也想伸手回应,可刚抬起拿着册子的右手,那缠着厚厚纱布、边缘还隐约渗出点暗红血渍的模样,就让对方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胡文泽有些悻悻地,把手缩了回去,挠了挠自己刺猬般的短头发。蒋满盈也就没再勉强,毕竟他确实也需要两只手配合才能拿稳这本册子。他早已习惯了被疏远、被畏惧、被无声地排斥在人群边缘。这种主动的、带着点笨拙的热情的打招呼方式,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一时间竟没完全反应过来该如何应对,只是沉默地看着对方。

胡文泽见他没回应,只是静静看着自己,脸上更添了几分窘迫,赶紧解释道,还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他们我都问过了,你我还不知道呢。毕竟以后就是室友了,所以问问您的名字。你要不想说也行,就当我没问好了……”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自找没趣的懊恼。

“蒋满盈。”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就……满盈那个满盈。”他本来条件反射地想用“恶贯满盈”,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虽然是事实情况,但他不能将母亲寄予了美好愿望的名字,就这么自轻自贱、带着污名化地介绍出去。他用了名字原本的、美好的寓意,“圆满丰盈。”

“哦哦。我记住了。”胡文泽无声地翕动嘴唇,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真的在努力记住。

除了江逾白以外,蒋满盈在这里还没遇到过这样不带恶意、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主动接近和自我介绍。这陌生而微弱的善意,让他心头那潭死水又波动了一下。他也就破天荒地,多问了一句,目光在胡文泽年轻的脸上停留:“你是……大学生?”看起来很年轻,最多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未经世事打磨的学生气和一种属于象牙塔的干净。

“这么明显嘛……”胡文泽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动作带着学生特有的局促,“对,我津大的,学临床医学的,现在读大四。”

“那怎么会……”蒋满盈的目光扫过他身上的学员服,意思不言而喻。

胡文泽的神情立刻变得懊丧和悔恨,语速也快了起来,带着一股急于倾诉的憋闷:“我不是在准备考研复试嘛……压力大得要命,脑子就是一团浆糊,怎么也看不进去书。然后有个室友,就给我分了一点他托人从国外买的‘聪明粉’,就是一种进口的功能性奶粉啦,最近在我们学校里挺流行的。说是益智提神醒脑,特别管用,他们还给起了个外号,叫‘聪明粉’。我试了试,那效果……真的挺好的,看东西都感觉清楚了不少。我就也想自己买点喝来着。但一打听那价钱,就彻底死了心了,根本不是学生能负担得起的。然后跟我一个同乡的学长提了一嘴,抱怨太贵。然后他就神神秘秘地说,他知道有个地方有卖‘聪明药’,效果和那个‘聪明粉’一模一样,甚至更好,还便宜很多,就推荐给了我。我当时也是病急乱投医,就信了,就按他说的,去了那个叫‘魅影’的酒吧……买倒是买到了,还……当场就试了下。结果一出酒吧,没走两步,就被警察给按了。送拘留所一测,阳性,就给送这来了……然后才知道那所谓的‘聪明药’竟然是毒品!就是被陈宇那王八蛋坑的!气死我了!现在干这种缺德事,将来肯定不得好死!等我安顿好了,我找他算账去!”

他越说越激动,拳头都攥紧了,脸上因为愤怒和后怕而涨红。

角落里有人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带着明显的嘲讽:“你都进这了,还怎么找人算账?”

“他就在这啊!”胡文泽梗着脖子,声音拔高了些。

这连蒋满盈都惊了一下,抬起眼。

胡文泽继续说,语气愤懑:“他就在这强戒所医务室实习!我们学院介绍安排过来的。我以后肯定能见到他!见到他,我就跟他对质!问问他安的什么心!气死我了!他肯定知道那是毒品!亏我还拿他当朋友,他就这么坑我!我马上都要复试了……”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认命的懊丧和疲惫,他重重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算了,不说我了,越说越气。你嘞?”他转向蒋满盈,好奇地问道。

临床医学,实习。实习生。

这几个词像冰冷的针,猝然刺进蒋满盈的神经。医务室那两起充满“仪式感”的命案,那个“舅甥里外策应”的恶毒指控,在与师父一家人短暂会面时几乎被遗忘的沉重阴影,此刻重新漫上心头,沉甸甸地压下来。他哪里还有心思去接胡文泽的话。

“人家是警察……”一个低低的声音从旁边床铺传来,是早上那个指认章杰的室友,此刻他靠在被子上,斜睨着这边,语气说不清是提醒还是别的什么。

胡文泽果然脸色一变,下意识后退了小半步,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声音也磕巴了一下:“缉……缉毒警吗?”

显然,年轻人可能就是被缉毒警察抓进来的,对“警察”这个身份有着本能的心有余悸。蒋满盈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停在纸页上,声音平淡无波:“不是,刑警。”

“哦……”胡文泽应了一声,又不自觉地退了半步,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探究,口里还是忍不住好奇地问了一嘴,“刑警怎么会……?”

问完了,自己大概也意识到了不妥,可能是“知法犯法”?或者是别的更复杂的原因。他讪讪地闭上嘴,没再追问。蒋满盈于此也无意解释。

“你可别招惹他。”那个室友又“好心”地补充了一句,似乎想在新人面前显示自己的“资历”和“见识”,他指了指旁边章杰空着的床位,压低声音,带着点恐吓的意味,“这里的,就因为招惹他,被关了禁闭了。”

蒋满盈抬起眼,静静地望了那个室友一眼。那目光很平静,甚至没什么情绪,但不知为何,那室友却莫名地打了个寒颤,讪讪地闭了嘴,转身去忙自己的事了。蒋满盈收回视线,目光紧紧锁住册子上的内容,仿佛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救生索。

然后,就是一声突兀的、充满了讥诮和恨意的冷笑,从门口那边的床铺传来。

“我当是谁这么威风呢?原来是你这个出卖兄弟的叛徒。”

蒋满盈甚至不用抬头看脸,光听这沙哑中带着咬牙切齿恨意的声音,就知道是谁。

程应容的把兄弟,刘耀。大概是除了他以外,和容哥关系最好的一个。从前,因为容哥的“铁令”,哪怕是他刚进延陵,在朱期延跟前还不得宠的时候,刘耀也对他毕恭毕敬,甚至带着点巴结,拿他当半个“主子”供着——见面必喊“满哥”,有事抢着办,有危险抢着挡。到了后来,他成了二把手,正所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就更是殷勤备至了,甚至比对容哥还要恭敬忠顺上几倍,毕竟没人不想往上爬。

现在,容哥不在了。而刘耀,也栽了,跟他一样,进了这里。身份“一样”了。不,或许在刘耀眼里,在很多人眼里,他蒋满盈还要更加不堪,更加卑劣。他是“条子的卧底”,是“出卖兄弟的叛徒”,是“害死容哥的元凶”。而刘耀,至少还是个“讲义气”的“道上兄弟”,是个“不幸落网”的“好汉”。

蒋满盈不想理会。不论是出于不想生事、避免麻烦的本能,还是心底深处对程应容那份沉甸甸的、无法言说也无从解脱的愧疚,他此刻都不想跟刘耀发生任何冲突。他只当没听见,目光依旧胶着在纸页上,手指无意识地将纸张边缘捏得微微发皱。

可这沉默,这无视,反倒像一桶油,浇在了刘耀本就熊熊燃烧的恨意和怒火上。

“姓蒋的!”刘耀猛地从他对面的下铺弹起来,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几步就冲到他床前,胸膛因为激动和愤怒而剧烈起伏,眼睛赤红,死死瞪着他,那目光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你他妈还装?!害死了容哥,你晚上睡得着吗?!啊?!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蒋满盈依旧垂着眼,盯着册子上“加分项”三个字,仿佛那是世间唯一的真理。

刘耀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彻底激怒了,他猛地伸手,一把抢过蒋满盈手里那本规章制度册子。蒋满盈猝不及防,手指一空。刘耀看也不看,双手抓住册子两边,脸上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意,狠狠地、痛快地用力一撕!

“刺啦——!”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宿舍里格外刺耳。崭新的册子被粗暴地撕开一个大口子,刘耀还不解气,又接连撕扯了几下,然后像扬撒纸钱一样,将那些带着铅字的不规则碎片,狠狠扬在蒋满盈头上、身上、以及他面前冰冷的水泥地上。

白色的纸片纷纷扬扬落下,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蒋满盈只是低着头,看着那些落在自己膝上、手边、地上的碎片。有些碎片上还残留着“纪律”、“扣分”、“期限”等字眼,此刻显得如此荒诞可笑。他没有动,没有去捡,甚至没有抬头看刘耀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被撕碎的不是他赖以寻求出路的希望,而只是一堆无关紧要的废纸。

“他对你什么样,你心里没数吗?!”刘耀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劈了调,带着哭腔和滔天的恨意,“连他你都害,你还有没有一点人性?!条子的卧底,就可以他妈的不是人了吗?!容哥掏心掏肺对你好,恨不得把命都给你!你却反过来害死了他!满地的碎肉!连个全尸都没留下!你这个狼心狗肺的杂种!叛徒!”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蒋满盈脸上。刘耀越说越激动,挥舞着手臂,脸上的肌肉狰狞地扭曲着:“现在好了!你主子也容不下你了是吧?转手就给你丢这鬼地方了!都他妈进这儿了,还摆你从前二把手的臭架子呢?!啊?!要不是容哥以前反复交代,让我们拿你当主子供着,谁他妈拿你这杂种当盘菜?!”

然后,蒋满盈的眼前骤然一黑。

不是昏厥,而是被人用一床不知从哪儿扯来的、带着浓重汗味的被子,猛地蒙住了头脸。视线被彻底剥夺的瞬间,拳脚便如同冰雹般,从四面八方落了下来。

拳头砸在背上、肩上、手臂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脚踹在小腿、后腰,甚至试图踢向更脆弱的部位。力道不轻,带着发泄般的狠戾。但蒋满盈能感觉到,绝对不止刘耀一个人。混乱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还有压抑的、兴奋的闷哼,交织在一起。另外两个室友大概也参与了吧,或许是为了向刘耀这个“好汉”示好,或许只是单纯想踩一脚这个看起来好欺负的“前警察”。至于那个新来的胡文泽,他好像听到了一声惊慌的劝阻“别、别打架啊!”。然后,胡文泽似乎也被推搡了一下,发出一声痛呼和跌倒的声音。看来劝架的人也被牵连了。

蒋满盈只是抱着头,在黑暗中将自己蜷缩得更紧,用背部承受着大部分击打,死死护住头部。他缓慢地眨着眼睛,浓密的睫毛扫过粗糙的被面。很奇怪,最初的几下疼痛是真实的,骨头被撞击的闷痛,肌肉被踢打的钝痛。但很快,一种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抽离感再次袭来。他好像感觉不到那些落在身上的拳脚了,疼痛变得模糊、遥远,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的玻璃。他只是“看着”这具名为“蒋满盈”的身体在床上被动地承受着击打,像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甚至能“看到”那些施暴者脸上扭曲的表情,听到他们粗野的咒骂。灵魂好像又飘了出去,浮在半空,冷漠地注视着下方这出荒谬的暴力戏码。

后来,更是一片混乱。落在身上的拳头和踢打似乎越来越多,力道也越来越杂。他甚至听到了几个陌生的、带着浓重恨意的咒骂声,显然不只是宿舍里这几个人。宿舍门似乎被短暂地打开又关上,有别的学员趁乱溜了进来,加入了这场“痛打落水狗”的狂欢。蒋满盈心里不由泛起一阵苦涩的自嘲,他才进来三天,脸都没认全几个,到底是怎么惹到这么多人,值得他们这样“齐心协力”地“教训”他?这“人缘”未免也太“好”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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