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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 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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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真的百岁,”江铭温和地打断他,目光慈爱而执着地看着他,“也没多少年了。满盈,我就你这么一个徒弟,你可不能、不能再离开师父了,好么?”

蒋满盈听明白了师父话语里未曾言明的恐惧——是怕他想不开,是怕他在这高墙之内无声无息地凋零。巨大的酸楚和愧疚冲垮了他强装的堤坝,他哽咽着,用力点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又被强行逼了回去:“师父……对不起……我、我一定好好陪着您……一定……”

江铭看着他这副模样,心疼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带着鼓励和期盼,换了个轻松些的话题:“好,师父信你。师父请你多忍耐忍耐,挨过这……这两年,师父还等着你出来,一起去挑碗具呢?你眼光好,会挑,挑的碗啊盘子啊,用着都顺手。”

一旁的江衡适时地附和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调侃,试图冲淡这过于沉重的氛围:“是啊,没有你在,我们连吃饭的碗都挑不到合心意的,整天叮叮咣咣的跟敲架子鼓似的。”

江涟也连连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对呀对呀!我都在想,我不如真改学架子鼓算了,这基本功在家里就练出来了!”

碗……这话勾起了蒋满盈的回忆。那还是他跟全局请求来的那半天“自由”,他像个混迹街头多年的混混,将师父八年来朝夕教诲的礼仪、悉心引导的涵养忘了个一干二净。饭桌上的他,局促不安,像个闯入精致瓷器店的粗陶碗,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从□□泥潭里滚打过的仓促和笨拙,显得格外扎眼。他记得,自己不小心将汤匙碰到碗沿,发出了一声在他听来如同惊雷般的脆响,吓得他立刻就想站起身惶恐逃离。

是师兄,当时用轻松调侃的语气给他解围:“我就说是爸买的这组碗有问题。喝个汤跟打架子鼓似的,叮叮当当的。爸还老说我们性子不稳重,坐没坐相。您看吧,连咱家最稳重的满盈都用不惯。要我说,干脆换批新的吧?您这些老古董该收起来了,别真让邻居以为咱家改行练打击乐了。”

还有小江涟,当时也学着同学夸张的语气:“就是就是!我同桌前天还问我,‘江豆角,怎么?萨克斯不学了,改学架子鼓啦?’”他惟妙惟肖的模仿,逗得满桌人都忍俊不禁。又转头,一脸认真地补充道:“他就住我们楼下!肯定听到了!”

最后是师父江铭,在一片笑声中拍板:“行,那就听你们的,明天就换。”

明天……他想起这些,心底不由泛起一丝苦涩又温暖的会心笑意。可那个“明天”,他就被“护送”回了市局,又辗转送到了这里。他没有“明天”了。可现在听来,就连师父他们的“明天”,似乎也停在了那里,在等待他回来,一起去实现那个“换碗”的、普通又珍贵的约定。这让他更加愧疚,可,比之愧疚,看着眼前这一张张满是期待、温和而包容的脸,他更觉自己不能辜负。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将涌到喉头的哽咽压下去,重重地点头,应了一声:“嗯。”

江铭又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仿佛要将他的模样更深地刻进心里,然后才缓缓开口,语气平缓,却抛出了一个更重的信息:“姚副支队长,昨晚来家里看过了。”

蒋满盈猛地抬眼,瞳孔微缩。舅舅……是说过要亲自去江家拜访来着。他没想到动作这么快。

“你和舅舅相认了,也是件好事。”江铭看着他,目光温和而通透,“他是你在这世上,唯一有血缘的亲人了。这世上能多一个真心疼你、守护你的人,我们都很替你高兴,也很乐意看到。”

蒋满盈的心却猛地一沉,像被一块冰砸中。他又想起了那些关于“舅甥里外策应”的、恶毒的风言风语。刚刚因为师父和师兄的话而感受到的一点点暖意的心原上,仿佛瞬间又刮过一阵刺骨的冷风,将那点微弱的火苗吹得摇摇欲坠,重新变得冰凉。但他强忍着,不想让师父看出异样,更不想让他们为自己和舅舅的关系担忧。他只是垂下眼,轻轻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低低的:“嗯。”

接下来,又再说了一些话。基本都是师父在问,小江涟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补充,说他学校的趣事,说家里阳台的花开了,说他新学了什么曲子。江衡偶尔插一两句。蒋满盈只是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简短地应一声“嗯”、“好”、“知道了”。他的神识依旧有些恍惚,他的神识还是有些恍惚,像飘在云端,这一切美好得如此不真实,他贪婪地汲取着这短暂的声音和画面,却又怕它们像泡沫一样突然碎裂。

直到——

“站起来!”

声音不算高,语气也不算特别严厉,但就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是师兄江衡。

蒋满盈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在江衡迈步走过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地侧身,面向师兄,垂手而立,一副标准的等待训诫的姿态。江涟也已经乖巧地退到了爷爷身边站着,眨巴着眼睛看着。

“往后一步,靠墙站着。”江衡一边说着,一边将他刚才坐的椅子轻轻挪开,清出了一小片空间。

蒋满盈依言照做,向后稳稳退了一步,脊背轻轻贴在了冰凉的墙壁上。那冰凉的触感,让他恍惚的神识被迫集中起来。因为紧张,他甚至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喉结滚动。

江衡走到他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影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他看着蒋满盈低垂的脑袋,声音沉稳,却带着兄长特有的、混合了责备和心疼的严厉:

“咱爸真是宠得你没边没际了,你哥我可不惯着你。”

蒋满盈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些。

“站好。”江衡命令道,看着蒋满盈下意识挺直了却依旧微微发颤的脊背,然后开始发问,问题一个接一个,简洁,直接,不容回避——

“饭,有没有好好吃?”

蒋满盈只是垂着头,嘴唇抿紧,不回答。刚才在师父面前,他含糊地应了“有”,此刻在师兄洞悉一切的目光下,他无法再撒谎,只能沉默。

“觉,有没有好好睡?”

依旧是沉默。

“衣,有没有好好穿?”

“伤,有没有好好处理?”

都是师父先前问过,但他含糊带过的问题。师兄此刻重新、清晰地、一个个问出来,这既是对他先前敷衍态度的不满,也是对他自我放弃状态的不满。而他的沉默,在师兄这里,就是最明确的答案。

“所以,”江衡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和隐隐的怒气,“都没有,是么?”

蒋满盈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羞愧,自责,还有一丝被看穿的无措,交织在一起,让他无地自容。

“这对么,蒋满盈小朋友?”江衡忽然换了个称呼,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调侃的语气,但眼神却无比严肃,。

“啊?”蒋满盈先是震惊地抬起头,看向师兄。这个称呼……杨慕倒是经常这么叫他,但师兄,几乎是从来没有过的。刚到江家的时候,师兄叫他“小东西”,被师父说了一次后,就只叫他名字。“小朋友”……这绝对是第一次。然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品出这句话里浓浓的调侃和揶揄意味——是啊,连饭都不好好吃,觉都不好好睡,伤都不好好养,可不就是个需要人操心、需要人管的“小朋友”么?耳朵尖瞬间不受控制地红了,一直蔓延到耳根。

“你也知道不对啊?嗯?”江衡看着他那通红的耳朵,心里的气消了些,但语气依旧没放松,“你这脑袋,垂到地上,它也变不对,是不是?头抬起来。”

蒋满盈艰难地抬起头,但视线还是飘忽着,不敢直视师兄的眼睛,只敢往师兄肩膀以下,或者旁边的地上瞧。

“前两天,是你哥没本事,被拦在外边进不来,管不着你这个小混蛋,我就不给你算了。”江衡往前逼近了半步,气息几乎笼罩了蒋满盈,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和决心,“从今天开始,从此刻开始——饭,给我好好吃?听到了没有?嗯?”

蒋满盈看着师兄近在咫尺的、严肃认真的脸,心脏砰砰直跳,最终还是在那目光的逼视下,轻轻点了点头,从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嗯。”

“觉,给我好好睡?”

“……嗯。”

“衣,给我好好穿?”

“……嗯。”

“伤,给我好好养?”

“……嗯。”

每一个“嗯”,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认命般的顺从,和被管束着的……安心。

“好。”江衡点了点头,似乎暂时满意了,但警告紧随其后,“有一件没给我做到,你就等着被我收拾的吧。听到了?”

蒋满盈点了两下头,声音更低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听到了。”

“嗯,那就好。”江衡似乎满意了,语气缓和下来,但依旧认真,“还是那句话,咱爸宠着你,我可不惯着。下回我来,第一件事,就是跟你算账,算清楚了,再聊别的?记住了?”

“嗯。”蒋满盈闷闷地应道。

江衡听着他本来就沙哑得厉害的嗓音里,带上了一点压抑的、委屈的泣音,心里那点强装的严厉瞬间就化开了。他终究是心疼这个自己看着长大、护了这么多年的师弟。他伸出手,一把将人搂进怀里,用力抱了抱,然后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

“在里边,好好表现,争取早点回家。你哥我在外边好好挣钱,让你一出来就住大别墅,怎么样?”

其实,对蒋满盈而言,只要能和师父、师兄、小豆角在一起,就算是住窑洞,他也开心大别墅什么的,他根本不在乎。

但江衡搂着他的手臂紧了紧,像是在催促,又问了一遍:“怎么样?”

蒋满盈的脸埋在师兄宽阔坚实的肩头,鼻尖是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他最终还是,闷闷地、很轻地点了下头,发出了一个含糊的:“……嗯。”

“但丑话说在前边,”江衡松开他,双手扶着他的肩膀,看着他发红的眼圈,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严肃,甚至带上了点“威胁”,“大别墅,只有表现得好才有。表现得不好,你就只有爆栗子挨!要是屡教不改,哥就拿皮带抽你!不是玩笑话,听见没有?”

这不是温情脉脉的许诺,而是带着鞭策和底线的警告。蒋满盈知道,师兄说得出来,就做得到。他再次,重重地点头,声音嘶哑却清晰,带着点认命的乖巧,和一丝终于找到支点的依赖,“……嗯。听见了。”

江涟看见父亲这算是“结束训话”了,立马像只小兔子一样蹦过来,从江衡怀里“抢”过小师叔,自己紧紧抱住,还像个小大人似的拍了拍蒋满盈的背,对江衡说:“您别吓坏了我小师叔。”然后仰起脸,对着蒋满盈拍着胸脯保证:“小师叔您放心,有我在!肯定不让您挨欺负!”

江衡看着自家儿子这副样子,也只是无奈地摇头笑了笑,走到江铭身侧,将父亲扶起,低声道:“爸,时间差不多了,您再跟满盈说几句吧,我们就该走了。”

江铭点点头,撑着拐杖,在江衡的搀扶下慢慢站起身。他走到蒋满盈面前,苍老的手抬起,似乎想再摸摸徒弟的脸,最终还是只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沉甸甸的:

“好好的。师父……等你回家。”

蒋满盈重重点头,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但他用力睁着眼,想要将师父、师兄、小豆角的样子,深深地、深深地刻进心里。

探访结束的铃声,在门外恰到好处地响起,轻柔,却不容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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