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候不多,也就三、四十来分钟的光景,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驶入了强戒所大门,在指定的访客停车区停下。先下来的是个半大少年,大约十四五岁的样子,身上穿着津大附中初中部的校服,外套拉链没拉敞开着,露出里边一件浅灰色、胸前印染着大眼青蛙团的连帽卫衣,脚上是一双干干净净的白球鞋。少年身形挺拔,眉目清秀,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蓬勃朝气,小脸上带着分明的兴奋劲和鲜活气,但那双明亮眼睛里的沉稳,以及步履姿态间那种不疾不徐的从容,又透着一股与年纪不甚相符的、良好的家教和早熟。
他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分明的兴奋和期待,但眼神依旧清澈有礼,在江铭和贾灿面前站定,先是恭敬地叫了一声:“爷爷。”声音清脆。
江铭侧身,抬手为双方介绍,语气平和:“江涟,这位是贾大队长。贾大队长,这是我孙子,江涟。”
江涟立即转向贾灿,微微欠身,问候道:“贾大队长好。”礼节周全,动作自然,挑不出任何错处,显然是家教极好。
贾灿对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温和:“你好,江涟同学。”
这时,驾驶座的车门也打开了,一个年近四十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他与父亲江铭的老派严谨、儿子的青春活力都不同,身上是标准的西装三件套——深灰色西装、同色马甲、白衬衫,只是没系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也松开着。但这身本该显得正式甚至有些拘谨的行头,穿在他身上,却莫名有种说不出的洒脱和随意,仿佛西装只是他顺手抓来的一件舒适外套,简直比休闲服还休闲,比便装还便装。他步伐不疾不徐,脸上带着一抹似乎能化解所有紧张气氛的随和笑意,目光在江铭、江涟和贾灿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贾灿身上,笑容加深了些,“爸,这位就是您之前提到的,让我们今天能探访的贾大队长吧?”
“是。”江铭颔首。
“贾大队长,幸会。”江衡的手已经伸到了贾灿面前,笑容温和,“江衡”。
贾灿看着伸到面前的手,似乎有些意外,迟疑了两秒,才伸手握上,掌心传来干燥温暖的触感。“江教授。”他称呼道。
江衡,津关大学犯罪心理学专业的副教授。一门心理学人,骨子里都是守礼自持的文化人,而江衡,是家族中唯一一个跟“犯罪”俩字沾上边的。而这一切,据说,与他那个曾视若亲弟、后来却反目成仇的蒋满盈,脱不开干系。江衡早年已是小有名气的专业心理治疗师,在津大挂着副教授的职衔,前途一片光明。后来,却几乎是在巅峰时期,毅然放弃了如日中天的临床治疗生涯,转而深入钻研更为冷僻、也更为复杂的犯罪心理学。圈内隐约流传的原因,是为了弄清楚,他那个从小乖巧懂事、被他视若亲弟、悉心爱护的“弟弟”蒋满盈,怎么就突然“杀了人”,坐了牢,出狱后更是混迹社会,一步步成了延凌集团那种犯罪集团的核心人物、令人闻风丧胆的“□□二把手”,怎么劝都不肯回头。本来的心理治疗师,就此转攻犯罪心理,试图从最黑暗的人性角落,寻找弟弟“堕落”的答案和拉他回来的可能。
更有甚者,据说,他后来有次去蒋满盈当时所在的“聚力”台球厅找人,随后发生了激烈的冲突,江衡被蒋满盈重伤,一只眼睛半失明,这几乎成了蒋满盈“忘恩负义、丧尽天良”最有力的“铁证”之一。毕竟,谁都知道江家对他的养育之恩,为了江家,他甚至能对亲生父亲痛下杀手。这样一个“重情重义”到极致的人,突然对亦兄亦父的江衡下此毒手,几乎再无人怀疑他已彻底泯灭人性。
此刻,当江衡抬眼看向贾灿时,那只浑浊灰白、失去神采的左眼球便不可避免地暴露在视线中。江衡似乎注意到了贾灿目光的短暂停留,却只是不甚在意地微微一笑,仿佛那只是一个普通的、无关紧要的身体特征。
江衡身上有种矛盾的气质。他出身严谨的学术世家,自己研究的又是带着神秘阴郁色彩的犯罪心理学,可本人却偏偏带着一股率性通脱、甚至有些漫不经心的气质,与江家一贯的书香门第之风,甚至与他所从事的研究黑暗人性的专业,都显得有些……不“搭”。这种不“搭”,在他身上却奇异地融合成一种独特的魅力。
“那只是个职称而已。您叫名字就行。”江衡收回手,语气轻松,“江衡,持衡的衡。家父当年给我起这个名字,是希望我能‘持衡守中’,稳重端方。但现实看来,”他自嘲地笑了笑,那只完好的右眼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似乎恰好相反。”
“您也叫我名字就好。”贾灿也报上名字,“贾灿,灿烂的灿。”
“贾大队长,倒是人如其名。”江衡笑道,目光在贾灿端正英挺的面容和肩章上停留一瞬,语气真诚,“灿烂锦绣,前途万里。”
“江教授过誉了。”贾灿微微摇头,语气平淡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敬意,“我在津大读书的时候,有幸旁听过您的几节专业课,受益匪浅。”
“哦?还有这层渊源?”江衡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随即笑道,“贾大队长客气了。能让您觉得有所得,是我的荣幸。”
客套话点到为止。贾灿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将话题引回正事:“三位请进吧,里面应该已经准备好了,他估计在等了。”。
双手拄着拐杖的江铭微微颔首,神色重新变得凝重而充满期待:“有劳贾大队长带路。”
三人跟在贾灿身后,朝探访室走去。穿过略显空旷的走廊,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江衡走在父亲身侧,落后半步,似乎只是随口闲聊般问道:“还没请教,贾大队长当年在津大,学的是什么专业?”
贾灿的脚步似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沉吟了片刻,才用平静无波的语气回答:“软件工程。”
“哦?”江衡的惊讶更明显了些,“这倒是让人有些意外。”这职业的跨度,似乎有些……大。但这种职业选择,并非是第一次见面,就适合探究的,“那怎么会对犯罪心理产生兴趣呢?”
这次,贾灿停顿的时间更长了一些。他们几乎已经走到了走廊尽头那间僻静探访室的门口。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也更为平直,听不出太多情绪:
“女朋友感兴趣,我跟着听了几节。”
这个答案简单,直白,甚至带点青春恋爱的寻常味道。江衡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作真诚的祝福,他笑了笑,语气轻快:
“原来如此。年少相伴,志趣相投,很难得。那愿你们的故事,从心动写到古稀,从校服走到婚纱。”
贾灿抬眼,看向江衡,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了一个礼节性的、微带笑意的弧度,低声应道:“多谢江教授。”
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反而让那双沉静深邃的眼睛显得更加幽暗难明。江衡将这一切细微的反应收在眼底,却未曾再多问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随着父亲和儿子,一同走进了那扇守在门口的江逾白适时打开的门。
门随后在三人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的视线。
贾灿只与站在门边、神色依旧带着一丝紧张和关切的江逾白点了点头,目光交汇的瞬间,似乎传递了某种无需言语的确认。随即,他便转身,并未在原地停留,而是径直走向走廊对面,那个通向洗手间方向的通道口。
他在通道口内侧停下,背对着空旷的主走廊,也恰好避开了江逾白可能投来的视线。这里相对僻静,光线也因角度的关系略显昏暗。他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影被通道口的阴影半掩着。
过了片刻,仿佛终于卸下了某种维持姿态的力气,又像是确认了周围再无旁人,他挺直了许久的脊背,才缓缓地向后靠在了冰冷坚硬的墙壁上。他微微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垂落,在眼睑处投下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只留下一个沉默的、略显疲惫的侧影,凝固在走廊惨白的光线下。
探访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时,蒋满盈正垂着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微微蜷起的手指,意识沉在一片麻木的空白里。他以为会是管教,或者医生,甚至可能是贾灿本人,来对他进行又一次的“评估”或“谈话”。毕竟,在贾灿眼里,他大概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情绪不稳定、心理不正常的“麻烦”了。
他做好了继续当一具空壳的准备。对于任何外界的“刺激”,都一概听而无闻,视而无见。任何“刺激”,都不可能再在他心中,激起哪怕半点涟漪。直到那声清亮又熟悉的呼唤,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毫不掩饰的欣喜,穿透寂静,撞进他的耳朵——
“小师叔!”
蒋满盈那空洞无神的瞳孔瞬间睁大,里面死水般的麻木被一股巨大的冲击力搅动,泛起了难以置信的涟漪。他整个人都僵硬了,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维持着低头的姿势,一动不动,足足有三四秒。仿佛大脑在处理这个信息时,因为过于意外和不合逻辑,而陷入了短暂的宕机。
然后,他才极其缓慢地、像是生锈的关节被强行掰动般,一点一点,扭过头去。动作滞涩,带着一种近乎虚幻的迟缓。目光先是落在门口那个雀跃的少年身影上——是江涟,他的小豆角,正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视线再移,看到了神色复杂但难掩关切的师兄江衡。最后,定格在拄着拐杖、被江衡小心搀扶着走进来的、那个他思念又愧对的身影上——师父,江铭。
江衡将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他回头,看着他这副呆呆傻傻、仿佛还没反应过来的样子,不由失笑,摇了摇头,语气里是长辈的慈爱和一丝心疼:“傻了呀?”。
这一声,才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拧开了蒋满盈被冻结的感知和反应。他瞬间回过神来,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动作因为僵硬和突如其来的冲击而显得有些踉跄。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过了好几秒,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却努力维持着规矩和体面:“师父,师兄,还有,小豆角……”
江铭在江衡的搀扶下,慢慢走到桌边。他没有立过去坐下,而是双手拄着拐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站在对面的徒弟。老人的眼神温和,却又仿佛带着能穿透一切伪装的穿透力,从蒋满盈苍白的脸色,到他眼底深重的疲惫和血丝,到他身上那件显然不属于他自己的宽大夹克,再到那顶试图遮掩伤痕、却透着一丝不合时宜稚气的帽子……每一处细节都没有放过。
蒋满盈被师父这样看着,本就有些麻木和迟钝的神经,更是有些反应不过来。他甚至怀疑这会不会是自己的幻觉,或者又是精神恍惚下的神游。他就那么呆呆地站着,任由师父审视,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江涟已经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飞扑过来,两手一伸,就抓住了蒋满盈的左手,神色欣喜地往他头上看:“您这帽子……好可爱!有两只猫耳朵!”
真实的、温热的触碰,熟悉的气息,和少年雀跃的声音,终于将蒋满盈恍惚的神识一点点拉了回来。他刚才已经洗过澡,换上了干净的学员服,额角和后脑勺的纱布,都被一顶蓝白渐变的猫耳针织毛线帽妥帖地挡住了,身上套着的深棕色夹克略显宽大,但很干净。这些都是梁医生拿给他的。他近乎贪婪地、仔细地看着眼前孩子的脸,听着他说的每一个字,生怕漏掉一丝一毫。
“怪不得小杨叔叔老叫您‘小猫崽子’……”江涟笑嘻嘻地,还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帽子上的猫耳朵,全然没注意自己脱口而出的称呼,“您现在这一身搭配,还真像是一只化成人形的小猫……真的好可爱……”
“江涟。”江铭温和地叫了一声孙子的名字。
听见爷爷这么叫他,江涟立刻意识到自己那个“小猫崽子”的称呼,作为晚辈这样说不太合适,立即应了一声:“哎!”表示自己知道了,但兴奋劲还没过,又继续道,注意力很快又回到帽子上:“这帽子真好看!我回去也要买一顶一样的,下次来看小师叔的时候戴!这样我们就又是一对的了!”
这孩子真是不论什么时候,都不遗余力地要跟他要“同款”。蒋满盈心里泛起一阵酸软的暖意,但这帽子是梁医生的,回去就要还的。可他又实在不愿意在他们好不容易见这么一会儿面的珍贵时间里,让这孩子因为这点小事而失落。于是,他没多解释,只是对着江涟那双期待的眼睛,很轻、但很肯定地点了点头,哑声应道:“……好。”
江涟像是翻找什么宝藏似的,又凑近了些,在他身上仔细打量着,估计是想看他有没有其他看不见的伤。蒋满盈也终于从最初的震惊中彻底回过神来,有了一点应有的礼数和清醒,他转向被江衡扶着慢慢走过来的江铭,声音依旧有些发紧:“师父,您……您快请坐。”
江铭倒没推辞,在江衡的搀扶下,慢慢坐到了桌子对面的椅子上。蒋满盈见状,立刻就要去搬自己这边那把唯一的空椅子给师兄坐。
“不用,”江衡抬手制止了他,声音平稳,“你自己坐。我站着就行,办公室坐久了,站会儿舒展舒展筋骨。”
“这怎么行……”蒋满盈下意识地拒绝,怎么能让师兄站着。
“坐。”江铭伸出手指,虚点了一下蒋满盈刚才坐的那把椅子,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坐下来,让师父好好看看你。”
蒋满盈还在犹豫,就被身边的江涟按着肩膀,轻轻推坐回了椅子上。然后江涟就跟个小护卫似的,像师兄守在师父身边一样,守在了蒋满盈身边,还趁着爷爷和爸爸没注意,冲着蒋满盈调皮地挤了挤眼睛。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江铭的目光落在蒋满盈脸上,那目光不再是刚才进门时的温和带笑,而是变得深沉、专注,带着岁月沉淀下的睿智和遮掩不住的痛惜。他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有没有人欺负你?”
蒋满盈愣了一下,没想到师父第一句问的是这个。他微微垂下眼,避开师父的视线,下意识地、带着点自嘲和掩饰地低声说:“我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这话说得没底气,更像是习惯性逞强和自我保护。
“唉。”江铭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和疼惜,“你这孩子。从小就是个逆来顺受的性子,打落牙齿和血吞,什么都自己扛着。长大了,还是没变化。怎么就是学不会……保护好自己呢?”
蒋满盈的视线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他不敢,也不会对着师父撒谎,但那些冰冷的现实、那些无声的排挤、那些恶意的揣测、还有那些撕裂的伤口……那些“实话”,他如何说得出口?说出来,也只是让师父和师兄平添烦恼,让他们徒增心痛罢了。他们两人,都承受不起。
江铭也没逼他,只是换了个方向,继续问,声音依旧温和,像潺潺的溪水,试图抚平他心上的褶皱:“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穿暖?睡的好不好?伤……还疼不疼?”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在蒋满盈的心尖上,痒,又带着钝痛。他都一一应了,声音低低的:“嗯。”“有。”“还好。”“不疼了。”回答得简短而模糊,但至少,是回应了。
江铭看了他一会儿,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徒弟强装的镇定和眼底深藏的疲惫与麻木。他没有戳穿,只是又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放缓,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
“两年,很快的——”
蒋满盈的心猛地一缩。
“我知道这里很不好,很不好,”江铭的声音很轻,“但是,你能不能……好好的?就当是为了师父。我年纪大了,现在唯一想要的,就是孩子们都能在身边,平平安安的。师父没多少年活头了,你能不能……好好陪着师父,度过这剩下的年岁?”
这话说得并不沉重,甚至带着老人特有的、看淡生死的平和,但听在蒋满盈耳中,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心上,砸得他眼眶瞬间就红了,鼻尖涌上难以抑制的酸楚。他猛地抬起头,急急地说,声音哽咽:“师父!您别这么说!师父肯定长命百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