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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 7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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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逾白又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了几句话,试图让蒋满盈从那种令人心慌的麻木中走出来一点。蒋满盈的眼睛里似乎终于有了一点点微弱的、名为茫然和困惑的微光在闪烁,不再是彻底的空洞,但他依旧不怎么回应,只是偶尔极其缓慢地眨一下眼睛,仿佛理解外界的信息需要耗费他巨大的力气。

江逾白说得口干舌燥,最后只能挫败地、担忧地抓了抓头发,站起身,“蒋警官,那您先自己休息会儿,我去……我去帮您找点早饭来,总得吃点东西。”他知道蒋满盈大概率不会吃,但做点什么,总比干看着强。

他轻手轻脚地退出宿舍,带上门,长长地舒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脸,这才觉得疲惫和后怕一起涌了上来。他转身,正要往食堂方向走,却在走廊尽头,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贾灿还站在那里,背对着他,面朝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清晨的光线透过窗户,给他挺拔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却也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和沉重。

“贾大。”江逾白连忙小跑过去,低声唤道。

贾灿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他,问:“他还是那样?”

“嗯。”江逾白沉重地点点头,脸上写满了忧虑和挫败,“跟他说话,好像……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看得见他的人,但声音传不进去,他也出不来。安慰的话没用,刺激……好像也没用。刚才梁医生诊断,还有您处理章杰,他都看到了,听到了,但……但好像跟他没关系似的。”

贾灿沉默了片刻,目光越过江逾白,似乎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个坐在床边、将自己封闭起来的身影。他慢慢地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冷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看来,我们所里这些人,对他都没用了。无论是安慰,还是刺激,都到不了他心里了。”他所指的“安慰”,或许是管教们程式化的关心;“刺激”,或许就是章杰之流的恶意。在蒋满盈此刻的心里,这堵墙内外,或许并无本质区别,都是冰冷的、充满算计和伤害的世界。

江逾白听得心里一酸,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贾灿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转向江逾白,下达了新的指令,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干脆利落:“你去接待室问问,查一下记录,这两天,有没有预约探访的人?或者,有没有人打电话来,询问探访事宜?”

“探访谁?谁探访?”江逾白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反问。随即,他猛地睁大了眼睛,“蒋警官么?您是说……他的家人?”据他所知,蒋警官似乎……没什么直系亲属了。母亲早逝,父亲是他亲手……唯一还活着的有血缘的亲人,也就是那位刚刚“相认”就似乎引发更大风波的姚副支队长了。可眼下这情形……也难怪蒋警官心死,唯一的血亲,刚给了他一点虚幻的温暖和承诺,转头就成了“里外策应”的“凶手”嫌疑,这打击……

“对。”贾灿肯定了他的猜测,但没再多说一个字,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立刻去办。

“那……那我现在就去问问!”江逾白虽然满心疑惑……但贾大的命令,他本能地选择服从。

“嗯,去吧。”贾灿在他身后,淡淡地应了一声,目光重新变得幽深。他需要的,是一把能从外面打开那扇门的钥匙,或者,至少是一个能撼动那扇门的机会。而钥匙,或许不在所内。

“小李哥,忙着呢?”江逾白溜达到接待窗口,熟门熟路地趴在那儿,脸上扬起惯有的、人畜无害的灿烂笑容,语气熟稔地问,“跟你打听个事儿呗?”

小李抬起头,见是江逾白,熟络地摆摆手,示意他别客套:“呀,小白啊,啥事儿?你说。”

“嘿嘿,就是想问问,这两天,有没有预约要探访蒋警官的?”江逾白眼睛亮晶晶的,透着股机灵劲儿。

“蒋满盈?0137号是吧?”小李果然立刻会意,但随即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无奈、头疼的神色。

“嗯呐。”江逾白点头。

“那不就是嘛!”小李没好气地抬了抬下巴,朝等候区最角落、靠近窗户的一张硬塑料椅子方向努了努嘴,随即又像是怕被人听见,赶紧压低声音,对着江逾白抱怨道,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喏,江老爷子,死活不回去,可真是……愁死个人了。”

“江老爷子?”江逾白一愣,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

只见等候区靠窗的位置,一张不起眼的硬塑料椅子上,坐着一位老人。老人穿着一身形式简约、但质地考究的深咖色英式西装,剪裁合体,线条利落。脚上是擦拭得锃亮的牛津皮鞋,鞋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皮革光泽。白色衬衫的领口挺括,外面套着一件同色系的V领羊绒针织衫,柔软的面料中和了西装的正式感,增添了几分儒雅随和。因为室内暖气充足,他的西装外套并未穿在身上,而是妥帖地挂在依靠在椅侧的一根木质拐杖上。那拐杖似乎也有些年头,木质温润,手柄处被摩挲得光滑,静静立在那里,像一位沉默的卫士。

老人头发大半已经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他坐姿笔挺至极,即便身下是坚硬的塑料椅,他的背脊也没有一丝一毫倚靠椅背,仿佛某种深入骨髓的教养和自律,已经成为了身体的本能。他双手平稳地捧着一本很厚的、看起来就分量不轻的专业书籍(江逾白瞥了一眼书脊,似乎是心理学或哲学方面的专著),正微微侧头,就着窗外透进来的、略显清冷的天光,专注地阅读。那姿态,仿佛不是坐在戒毒所简陋的等候椅上,而是身处某间安静的书房或图书馆。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注视,老人缓缓转过头,目光平静地投了过来,与江逾白好奇打量的视线对上。那是一双温和、清明的眼睛,虽然眼角有着岁月刻下的深刻纹路,但眼神依旧锐利而包容,带着久经世事的通透和学者特有的沉静气质。他对着江逾白,远远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继续看他的书了,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小李还在继续低声抱怨,但语气里对老人倒没有太多恶意,反而带着一丝拿他没办法的、敬佩式的头疼:“从前天……姚副支队长走了之后没多久,就来了。我们按照管理规定,跟他解释了,现在是非常时期,0137号涉及案件调查,处于生理脱毒和初步评估阶段,暂时不能安排会见。好说歹说,嘴皮子都快磨破了,老爷子就是不听,也不吵不闹,特别平静,就说‘我等他’,然后就坐那儿了。从早上我们上班开门,一直坐到晚上我们下班锁门,雷打不动,水都不怎么喝,真是……倔得很,也麻烦得很。哎,真的是……”

他叹了口气,又补充道,语气缓和了些:“好在啊,老爷子到底是‘学阀’世家的文化人,讲规矩,懂礼数,就是坐那儿安安静静地等着,不给我们添乱,也不硬闯,比那位姚副支队长可好打发多了……姚副□□脾气,那气势,啧啧……”他似乎心有余悸地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江逾白听得目瞪口呆,心里对这位“江老爷子”瞬间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意和好奇。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平稳的脚步声。贾灿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站在了江逾白身侧。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江老什么时候来的?”

江逾白和小李同时一惊,回头一看,贾灿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正静静地看着他们,目光落在等候区那位老人身上。

小李连忙站起来,有些紧张地回答:“报告贾大,从前天,姚副支队长离开后没多久,就来了。我们按照程序挡下来了,也耐心说明了情况。然后老爷子就……一直等着。生生坐到我们下班,才被他儿子江衡接走。这不,第二天又来了,比我们上班都早,就坐那儿了,晚上被孙子江涟给接走的。就今儿早上,听说是去银行给0137号学员的账号里转钱,所以来得稍微晚一点。哦对了,”小李想起什么,补充道,“老爷子还提了要求,说所里规定的一个月两千的消费额度,他家那孩子从小身体就不好,现在又这样,只怕不够花,营养跟不上,问我们能不能通融一下,给扩大点额度……我们解释这是所里的统一规定,是为了规范管理,不能随意更改,他也只是听着,点点头,说了句‘规定我理解’,没再多说,但……也没走。”

贾灿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眼神深邃,仿佛在思索着什么。等小李说完,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投向窗边那个沉静如山的老人背影。晨光透过窗户,在老人花白的头发和挺直的脊背上跳跃。

然后,他开口,清晰地下达了指令:“让他见。”

“啊?”小李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声,脸上写满了错愕和不解。“贾大,这……这……按照管理规定,在学员入所七天生理戒断考察期期间,非直系亲属一般是不能安排会见的。特别是目前0137号情况更加特殊,还算是两起命案的嫌疑人……”

贾灿的目光转向小李,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小李后面的话自动消音了。

“他是江家养大的,”贾灿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江家就是他的直系亲属。另一份家属通知书,送的就是江家。而且,他的嫌疑已经基本排除,后续只是配合询问调查,并不是就锁定他了。明白吗?”

小李被贾灿的眼神和话语镇住,虽然心里还是觉得有些不合规矩,但不敢再多问,连忙挺直腰板:“明……明白了,贾大!”

江逾白在旁边听着,心脏猛地一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贾大……竟然同意让江老爷子见蒋警官了?!

就在这时,贾灿的视线转向了还处于震惊和喜悦交织中的江逾白,声音依旧平稳,带着命令的口吻:

“小白。”

“到!贾大!”江逾白一个激灵,立刻立正,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去把你蒋警官带过来。”贾灿吩咐,随即又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快速而清晰地嘱托,“你给他找身干净衣服换上,再……再找个帽子戴上,把头上的纱布遮一遮。身上的血迹,脸上的气色,都尽量处理一下,不要让江老看到担心。江老年纪大了,身体恐怕承担不住刺激,他自己的精神状态,也承受不住二次冲击,明白吗?”

他顿了顿,看着江逾白还有些懵懂的眼神,补充道:“如果还是不知道怎么做,或者处理不好,就先去找梁医生,他明白该怎么做。处理结束后,你再把他带到走廊尽头那间最僻静的探访室来。暂时不要跟他说是谁探访。”

“明白!贾大,我明白!我这就去!”江逾白激动地应道,转身就要跑。

“等等,”贾灿又叫住他,目光深沉,“记住,自然一点。别让他觉得是特意安排的,或者有什么特别。就说……是例行的、额外的心理疏导或者谈话。”

“是!”江逾白重重点头,这次是真的领会了精神,像一阵风似的跑走了,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小李看着江逾白跑远的背影,又看看神色平静、却做出如此“出格”决定的贾灿,脸上还是充满了困惑和不确定。他迟疑地、小心翼翼地再次确认,声音压得很低:“贾大,这……这真的符合规定吗?0137他现在的情况……情绪很不稳定,万一在会见时出了什么岔子,或者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贾灿的目光重新落回小李脸上,目光深沉平静。他没有直接回答是否符合规定,而是抬起了右手,食指向上,指了指天花板的方向:“上头有令,特事特办。”

他顿了顿,看着小李瞬间瞪大的眼睛和恍然大悟、又带着敬畏的神情,补充道,语气斩钉截铁:

“以后,蒋满盈的访客,只要身份核实无误、符合基本安检规定,一律不许挡。按正常程序登记、检查后,直接安排会见。这是原则。明白吗?”

“明白,贾大!”小李这次再无犹豫,立刻挺直腰板,大声应道。原来是“上头”的意思,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也无需他再多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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