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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 7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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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灿不再多言,只是伸出手,言简意赅:“登记册。”

小李愣了一下,虽然不明白贾大队长亲自要登记册做什么,但还是立刻转身,从柜台里拿出最新的访客登记册,双手恭敬地递了过去。登记册旁边用细链拴着一支公用的圆珠笔。小李见状,赶紧说:“贾大,您稍等,我给您找支笔……”

“不用,”贾灿淡淡道,旋开了自己钢笔的笔帽,“我自己有。”

小李又是一愣,但看贾灿已经拿着登记册和自己的钢笔,似乎准备走向那位江老,他猛然反应过来——总没有让领导亲自为访客登记信息的道理!这不合规矩。他连忙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小跑到接待大厅这边,脸上带着明显的惶恐和不安:“贾大,这登记我来就行!哪能劳烦您亲自……这、这不合规矩……”

贾灿却对他摆了摆手,那是一个明确而温和的、示意他不必多说、不必在意的动作。然后,在接待大厅里其他几名工作人员惊讶、好奇的目光注视下,在清晨略显清冷的光线里,他拿着登记册和自己的钢笔,迈着沉稳的步伐,径直走向了窗边那位安静看书的老人。

“江老,您好,我是贾灿。”贾灿在老人面前两步处站定,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敬意的微笑,将手中的登记册连同自己那支黑色钢笔一起递了过去,“麻烦您在这里登记一下信息,然后就可以进去会见您的徒弟了。”

江铭闻声,缓缓合上手中厚重的书籍,将书轻轻放在身旁的椅子上。他先是拿起挂在拐杖上的西装外套,动作从容地穿上,扣上一粒纽扣,抚平衣襟,然后才扶着拐杖,慢慢站起身来。整个动作不疾不徐,带着老派文人特有的优雅沉稳和一丝不苟。他看向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高大挺拔,肩宽背阔,面容英俊而轮廓分明,眼神沉静锐利,肩章和警衔显示着他的职务和级别。江铭并不认识他,脸上带着一丝疑惑和询问,随即,他将目光投向了跟在贾灿身后不远处、显得有些紧张和无措的小李。

小李赶紧上前一步,介绍道:“江老先生,这位是我们市强制隔离戒毒所戒治管理大队的贾大队长。”

“贾大队长,”江铭颔首,不卑不亢地称呼,目光重新落回贾灿脸上,带着审视和一种长者的从容,“老朽江铭,蒋满盈的师父。”他没有过多寒暄,直接点明了自己的身份和来意。

贾灿脸上露出得体的、带着晚辈敬意的微笑:“您直呼我名字就是。在您面前,我是晚辈。”

江铭不再就此多言,他接过登记册和那支钢笔,又顺手拿起自己刚才垫在膝上、现在放在椅上的厚书,将登记册平整地摊开在光滑的书页上,形成一个稳固的书写面。然后,他才执笔,悬腕,开始填写。他的字迹遒劲有力,筋骨分明,结构严谨,一笔一划都透着深厚的书法功底和岁月沉淀下的从容气度,与这简陋的登记册形成了奇特的对比。填写完毕,他并未立刻递还,而是目光在纸面上停留片刻,似乎是在确认信息无误,然后才将登记册和钢笔递还给旁边等候的小李,语气平和:“有劳了。”

随即,他弯下腰,拿起靠在椅子旁的、那根陪伴他多年的木质拐杖,稳稳地握在手中,这才重新看向贾灿,语气平和地问道:“贾大队长,我大概有多久的探访时间?所里对此有什么具体规定?”

不等贾灿回答,旁边的小李已经按照流程解释道:“江老先生,按照规定,家属探访时间一般是半小时。如果情况特殊,经过批准,可以酌情延长至一小时。”

江铭点了点头,表示了解。他想了想,又问,语气温和但坚持:“我的儿子江衡,和孙子江涟,也都很想见见他们的这位小师弟和小师叔,不知道能不能……等他们到了,我们再一起进去?等他们都到了,再按照你们的规定时间开始计算,您看这样可以吗?我们不会超时,只是希望一家人能一起见见他。”

小李又看了一眼贾灿。这次,贾灿开口了,声音平稳:“探访时间,自然是从您开始进入探访室、正式会见时开始计算。您的家人到了之后,按照流程完成登记和安检,就可以与您进去与他会面。这一点请您放心,我们会安排妥当。”

“好的,我明白了,多谢您体谅。那我给他们发个信息,让他们尽快过来。我就在这儿再等一会儿。”江铭得到了肯定的答复,脸上露出了真诚的、带着些许释然和宽慰的笑容,那笑容冲淡了他眉宇间长久凝结的忧虑。他先对小李点了点头,然后再次看向贾灿,目光温和而郑重:“还有这位,贾大队长。劳您亲自过问,为老朽之事费心周旋,实在感激不尽。”

贾灿对小李使了个眼色,小李会意,拿着登记册回到了接待窗口后面。

贾灿却没有离开,他对江铭说:“我陪您在这等一会儿吧。里面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准备。”

江铭有些意外,婉拒道:“这不好,贾大队长公务繁忙,不必为老朽在此耽搁。”

“我没事。”贾灿语气坚持,甚至带着一点晚辈的恳切,“正好在这尽尽晚辈的礼数。您坐吧,站着累。”

“坐久了,正好站站,活动活动筋骨。”江铭笑道,并未坐下,而是拄着拐杖,慢慢踱了两步,目光投向玻璃门外。

贾灿提议道:“那要么,我陪您出去走走?院子里空气好些,也清静。”

江铭略一沉吟,便颔首同意:“也好。”

两人一前一后,慢慢走出略显沉闷的接待大厅。清晨清爽的风迎面吹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将熬夜的疲惫和室内的凝重都吹散了些许。走出一段距离,离大厅门口稍远,确保谈话不会被旁人无意听去后,江铭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贾灿。老人目光清明,仿佛能洞悉人心,他开门见山,语气平和:

“贾大队长特意陪我出来,是想单独交代我些什么吧?这里没有旁人,请但说无妨。”

贾灿也停下脚步,面对江铭,神色郑重了几分,不再绕弯子:“江老明鉴。确实有些情况,需要提前跟您沟通一下,也希望能得到您和您家人的帮助。”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沉重的责任感:“您徒弟……他……目前的情况,不怎么好。不是身体上的,主要是心理和精神状态。经历了些事情,打击比较大,自我封闭得很严重,几乎不与外界交流,情绪也……很不稳定。所以,所方,包括我个人,都非常希望你们家属——特别是您——能够在这个时候,给他提供最需要的情感支持。这不仅仅是为了安抚他的情绪,更是为了能更好地帮助他度过这个特殊时期,完成后续的戒断和治疗。家人的理解、包容和支撑,有时候比任何药物和治疗都重要。”

“我们肯定是愿意的,一千个一万个愿意。”江铭立刻接口,声音有些发沉,带着为人师、为长辈的疼惜,“可……之前不是说,有规定,暂时不能见吗?”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贾灿立刻接过话头,给出了一个明确的承诺,“江老以后随时可以来探访,我已经跟下面打过招呼了。只要符合基本的安检规定,您想过来就可以过来,我们会做好安排。探访时间和频率,也可以根据他的情况和您的方便,适当灵活处理。一切以有利于他的稳定和康复为前提。”

江铭猛地抬眼,看向贾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深深的感激。他后退半步,双手扶着拐杖,竟然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旧式文人的谢礼:

“多谢您,贾大队长。这份情,老朽记下了。”

贾灿连忙侧身避开,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语气更加恳切真诚:“江老,您千万别这样!折煞晚辈了!您直呼我名字就好。贾灿,灿烂的灿。我当不起您如此大礼。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也是……我们没能做得更好,才让他……”

江铭脸上露出些许真心的笑意,他上下打量了贾灿几眼,那目光带着长辈对出色晚辈的欣赏:“贾灿……好名字。小伙子,气度沉稳,胸有丘壑,年纪轻轻,身居要职,肩负重责,更难得的是,心存仁念,能体恤下情,明辨是非,更懂得通权达变,不拘泥教条。很了不起,真的。以你之才,之德,之前程,必是万里鹏程,不可限量啊。”

“江老过奖了。”贾灿微微摇头,语气真诚,带着敬意,“与您的徒弟相比,我还是差若天渊,也……不值一提。”

江铭脸上的笑容淡去,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他摇了摇头,目光也投向虚空,声音里充满了痛惜和无奈:“贾大队长说笑了。我那位徒弟,如今身陷囹圄,甚至比之囹圄,还要更糟上一些。哪里还有什么‘天渊’可比。现在‘一提’的,也就贾大队长您了。”

贾灿看着老人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和那微微佝偻却依旧努力挺直的脊背,心中微动。他上前半步,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

“江老,您的徒弟,是我、我们很多人心中,真正崇敬瞻仰的英雄和榜样。他曾经是,现在依然是,未来也永远是。他来到这里,只是他人生的一段不幸,是我们这个系统、这个社会的失职和不幸,但这绝对、绝对不是他的污点!绝不是!至少,在所有明理、正直、知道内情的人心中,他绝非罪人,而是蒙受不白之冤、承受了太多不该由他承担的苦难的受害者,是一个真正的、沉默的英雄!”

江铭猛地一震,握着拐杖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他转过头,深深地、深深地看了贾灿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直抵灵魂深处。他在这个年轻人眼中,看到了真诚,看到了坚定,看到了一种超越职位和利害的、发自内心的敬重和维护。

半晌,江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那笑意里,有欣慰,有释然,也有深深的感慨。他移开目光,望向紧闭的、象征着隔离与惩戒的强戒所大门,半晌,才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贾灿微微摇头,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我只是江老您听见的‘第一个’。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心里都是这么想的。只是未必有机会,当面对您说,或者,对他本人说。”

他上前半步,微微躬身,态度更加恳切:“江老以前能将他教养的那样好,正直善良,忠诚勇敢,心怀赤诚,百折不挠,在至暗时刻依然坚守本心。这份根基,是任何人都无法摧毁的。我相信,以后,您也一定能,甚至可以做得更好,帮助他重新找回自己。还请江老,看在过往数十载深厚的师徒情分上,看在他永远是您江家一份子的情分上,多多费心,拉他一把。他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您,需要无条件的包容和等待。而我会在这里,尽我所能,为他创造一个相对安全、不受打扰的环境。”

江铭转过头,重新看向贾灿,眼中的神色复杂难明,有感动,有审视,更有一种托付般的沉重。他缓缓地点了点头,握着拐杖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贾大队长,客气了。”江铭的声音恢复了平和的语调,却比之前更加沉稳有力,“那是我江家的孩子,是我一手带大、视若己出的徒弟。不论什么时候,不论他在哪里,变成了什么样子,我们江家,都会竭尽所能,护他周全,等他回家。这一点,请您放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只要江家还在,就不会放弃他。”

贾灿沉默片刻,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警服,然后,对着眼前的老人,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角度近乎九十度。这个动作毫无预兆,却充满了沉甸甸的分量。

“江老,”他直起身,声音低沉而清晰,“我贾灿,在此,替此刻不在这里、无法亲自道谢的蒋满盈,也替我们这些没能保护好他的所有人,向您,和您的家族,致以最深刻的歉意,和最深厚的感激。”

他顿了顿,看着江铭瞬间动容、眼中水光再次闪动的脸,继续道,语气更加恳切,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托付:

“也请您……以后,多来看看他,多和他说说话。他信您,只听您的。请您……一定好好照顾他。拜托了。”

江铭脸上瞬间爬满了复杂的情绪,震惊、感动、心酸、欣慰……交织在一起,让这位见惯风浪的老人也一时难以自持。他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个无比沉重、又无比坚定的点头。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湿润却异常清明的眼睛,深深地看了贾灿一眼,然后,再次郑重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阳光渐渐穿透云层,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代表着冰冷规则与艰难挽救的现在,一个连接着温暖过往与不变坚守的根基,在这一刻,因为一个共同牵挂的人,达成了一种无声的、坚实的、关于“守护”的无声契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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