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完了……”江逾白几乎是跌跌撞撞冲进贾灿办公室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哆嗦着,语无伦次,“吊坠和甜食都没用了!一点用都没了!都不说零食,就连吊坠,也都不看一眼!蒋警官他……”
贾灿正坐在办公桌后,对着电脑屏幕处理一份文件,闻声抬起头,“怎么回事?慢点说。他怎么了?”
江逾白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稍微镇定下来,但声音依旧带着颤:“蒋、蒋警官!他……他也不知道怎么弄的,满头,满身……全是血!凝固的血、墙上也是!好像……好像头不知道怎么撞到墙上了!是值班的管教发现的,赶紧送去医务室了……就、就是东角一楼那个临时的,梁医生正处理呢,让我立刻过来跟您说一声!”
“撞墙?”贾灿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怎么会弄成这样?说详细点!”
江逾白被他陡然提升的声调和凌厉的眼神吓得一哆嗦,结结巴巴道:“我、我也不知道具体……可能是……可能是昨晚的事吧,就……昨天医务室门口,他们议论的那句,然后蒋警官回宿舍后问了,我就……我就打听了一下,说……说了。”
“什么议论的话?”贾灿的心沉了下去,他已经猜到了几分。
江逾白被他看得心头发慌,想起昨晚蒋满盈的异常,又懊悔又害怕,语无伦次地解释:“就……就他们围观议论的那句,‘这手笔……系统被黑,电力被毁,制造完美的时间盲区,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人、移尸、布置现场……怎么听着,怎么像贾大昨天跟人私下说的……那位姚副支队长——‘寻爷’的拿手好戏呢?再加上这遗体捐赠书,这么‘艺术化’、这么有‘仪式感’地摆在这里……不会是舅甥俩内外策应,一个在外面制造混乱、切断耳目,一个在里面趁机动手,搞的谋杀案吧?就为了报复昨天那实习生两句玩笑话吧?’,您大概也听到了吧?”
“嗯,然后呢?继续说!”
“然后蒋警官回去就问了,‘先前……在医务室门口,围观人群中,有人议论,说……你们贾大说过什么‘舅甥内外策应’……是什么意思?’,我、我就把听到的原话跟蒋警官说了一下,然后……”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懊悔和恐惧,“然后蒋警官听完,就说了句,‘你们贾大……是要我们舅甥死么。’声音很轻,但我听着……特别瘆人。”
贾灿的眼神瞬间变得幽深冰冷。这自然并不是他的本意,但他没想到这话被曲解成这个样子?还被……他听到了。
“他从知道以后,就不吃不喝也不动,坐在铺位上一动不动,眼珠都不转一下,一直到现在。我本来以为休息一夜会好点,谁知道……天刚亮没多久,就听见动静……”江逾白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贾大,他现在……现在就跟个麻木的空壳一样,任人摆弄,擦血、检查,一点反应都没了,眼珠子都不转一下……太吓人了……”
他小心翼翼地抬眼,观察着贾灿的脸色,声音带着试探和不确定:“贾大……我、我要……去跟蒋警官解释一下么?就说那都是胡说的,您不是那个意思……”
贾灿的脸色沉了沉,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暗流,沉默地望着虚空一点。半晌,他才极轻地呼出一口气,那气息悠长而沉重,仿佛带着某种认命般的疲惫。
看来,他预料的是对的。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崩塌,就再也回不去了。
“不用。”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冷静得有些残酷,“不用。你说,他就会信么?”
江逾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是啊,蒋警官现在那个样子,连魂都快没了,还会信谁的解释?
“不用管。”贾灿重复道,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下达指令,“你现在是他唯一还算信任、肯跟你说几句话的人。别为了解释这个,连你这点信任都耗没了,那才是真的麻烦了。不用去解释,不用去劝解。他要说,你就听着,他不说,你就看着,有什么异常,及时告诉我。”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某种沉重的情绪压下去,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他知道,局面只会越来越复杂,越来越难测。但他只能接着往下走,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忽然,贾灿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点,眼神一凛,紧盯着江逾白:“等等,你刚才说,他‘跟个麻木的空壳一样,不吃不喝也不动’?”
“对啊!”江逾白用力点头,“从昨晚知道那话以后,就那样了,跟丢了魂似的。”
“那他头是怎么弄的?”贾灿追问,语气咄咄逼人,“一个‘麻木的空壳’,‘任人摆弄’,‘什么反应都没了’的人,会突然有力量、有动机,去‘撞墙’?还撞得满头满身是血?”
“就……就撞的吧……”江逾白被他问得一愣,眼神有些飘忽,声音也弱了下去,他还是下意识避开了“自己撞”这个说法,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说出口,也不想承认,甚至不敢想象,那个画面对他来说太残忍了,那个传闻中像头狼一样凶狠、如今却脆弱如琉璃的人会做出如此决绝的事,”他说着,指了指自己侧后脑勺的位置,“反正……他背后靠的那面墙上,有块新鲜的血迹,还没完全干透。头上,”他边说边在自己的头上比划着,“这里,侧边,耳朵上边一点,都是凝固的血迹,头发不是剃光了吗,所以看着就特别吓人,皮开肉绽的……”
贾灿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确定你指的位置是对的?”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带着锐利和质疑,“是侧后脑勺,耳朵上方往后,靠近枕部的位置?”。
江逾白被这突如其来的严厉语气吓了一跳,连忙用力点头,语气肯定:“是啊!我亲眼看见的!梁医生在清理的时候,我看得清清楚楚,就是那里!侧后边!”
贾灿不再多问,脸上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酷的平静。他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警服外套,动作迅捷地一边穿着,一边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同时对还愣在原地的江逾白沉声道:
“走,我跟你去他宿舍看看。”
“啊?”江逾白懵了,赶紧跟上,不明所以,“怎么了贾大?我们……我们不该先去医务室看看蒋警官的情况吗?就那个东角一楼临时的医务室,梁医生还在那儿处理呢!”
贾灿脚步不停,已经走到了办公室门口,闻言,鼻子里发出一声近乎冷笑的嗤声,那声音里充满了洞悉和冰冷的嘲讽:
“你见过哪个一心求死、或者情绪崩溃到用头撞墙自残的人,是拿自己侧后脑勺,那个自己很难发力、甚至无法精准瞄准的、不顺手的位置,往上撞的?那是自杀还是给自己做不规则按摩?”
他猛地拉开门,走廊里惨白的光线瞬间涌入,映亮了他线条冷硬、没有丝毫表情的侧脸,和他眼中那锐利如刀、仿佛能劈开一切迷雾的光芒:
“再说了,那还是蒋!满!盈!”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笃定,“他要真是一心求死,即便你两双眼睛,一瞬不瞬盯着他,他也有的是法子,干净利落地如愿。会这样?把自己搞得到处是血,惊动所有人,然后半死不活地躺在医务室等人救?”
江逾白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呆呆地看着贾灿疾步而去的背影。
贾大……是说……
贾灿已经走到了走廊拐角,头也不回,只丢下一句不容置疑的命令,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冰冷的回音:
“走,去看看就知道了。”
等贾灿快步赶到404宿舍门口,刚将门推开一条缝,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室内,将里边三个已经洗漱完毕、正在各自床铺前整理内务的学员身影迅速纳入眼底。三人察觉动静,立刻规矩地站直,垂手而立。贾灿的视线在三人脸上短暂停留,带着审视,随即就要迈步进去,准备仔细查看墙上那块据说存在的血迹痕迹。
就在这时,身后走廊传来一阵轻微的、由远及近的骚动和脚步声。他脚步一顿,回过头——
居然是两名管教,一左一右,正带着一个人走回来。被带着的人,正是刚刚在临时医务室处理完伤口的蒋满盈。他额角侧后方贴着一块白色的方形纱布,边缘用医用胶带固定,位置几乎紧挨着前天昏厥时后脑勺磕到地板留下的那块旧纱布。现在,前额、后脑勺,再加上这块新的,三块白色纱布在他光洁的头皮上显得格外刺目,但都比不上他那惨白得吓人的脸色。嘴唇干裂,身上那件灰蓝色的学员服前襟和袖口,肩膀,甚至后背,还能看到几处深褐色的、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他被带着,脚步有些虚浮,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提线木偶。
在走进宿舍门的那一刹那,蒋满盈的目光似乎极其短暂、极其轻微地掠过站在门口的贾灿。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怨恨,没有恐惧,甚至没有焦距,只是机械地扫过,然后便缓慢移开,仿佛只是看到一个无关紧要的障碍物。随即,他便垂下眼,径直走回自己那张靠墙的床铺,一声不吭地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却僵硬得如同木偶,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珠定定地看着前方虚空一点,整个人仿佛瞬间与周围喧嚣、探究、紧张的一切隔绝开来,缩进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的、冰冷死寂的壳里。
江逾白立刻凑上前,弯下腰,声音里带着担忧和后怕,低声连唤了几声:“蒋警官?蒋警官?你感觉怎么样?梁医生怎么说?”
蒋满盈毫无反应,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呼吸清浅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江逾白直起身,无奈又焦急地转向贾灿,声音压得更低,还带着未散的惊悸:“就这样,从昨晚知道那话以后,一直到现在,一动没动,不吃不喝,问什么都不答。贾大,这……真的很吓人啊。跟魂儿丢了一样。这……真的很吓人啊。”
周围几个原本就竖着耳朵、紧张观察的室友,此刻也忍不住附和起来,声音里带着抱怨和一种被惊吓后的余悸:
“就是说啊!晚上不睡觉,跟个柱子一样杵在那儿,吓死个人了!”
“就是就是!起个夜差点被吓到当场猝死!”
“这也太吓人了!贾大队长,您总得管管吧!这谁受得了啊?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贾灿的目光缓缓转向那个抱怨“起夜被吓到”的学员,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你起夜,他吓到你了?”
“是啊!”那学员立刻点头,像是找到了撑腰的,声音也大了起来。
“什么时候?”
“就半夜呗!”
“半夜几点。”贾灿追问。
“……不清楚,大概……两三点?反正挺晚的,我就起来,正好外头一道闪电亮了一下,照得他那张脸,白的跟鬼似的,眼神直勾勾的,差点没把我魂吓飞!”那学员努力回忆,试图将细节描述得更加可信。
贾灿的眼神微微眯起,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这要怎么证明?”那学员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被这么问,梗着脖子道:“这要怎么证明?他就坐在那儿啊!黑灯瞎火的,一个人影,你说吓不吓人?另外两个人也都看见了!”他指了指旁边两个室友。
另外两人忙不迭地点头附和:“对,我们都看见了。”“是挺吓人的。”
那学员见有人帮腔,胆子似乎又大了一点,继续道,甚至带上了一点“我才是受害者”的委屈:“吓得我好半天才定下神,然后出去上厕所,回来的时候,还在走廊里……遇上那个管教了呢!”他伸手指向门口站着的一个、刚才陪同蒋满盈回来的管教之一,像是找到了最有力的人证。
贾灿的目光随之扫向那名管教,语气平淡:“你碰见他了?”
那名被点到的管教立刻立正,身体绷得笔直,回答得一丝不苟:“是,贾大。我昨晚两点半左右巡查到这片区域,看见他从这间宿舍出来,去了一趟公共厕所,大概两三分钟后回来,关上了门。我还特意看了眼时间,当时是凌晨两点三十七分。记录在巡逻记录本子上了。”
“贾大,您看吧,我说的是对的吧?我没撒谎!”那学员像是得到了确凿证据,声音都高了几分,腰杆也挺直了些,觉得自己洗脱了“诬告”的嫌疑。
“嗯。”贾灿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随即,他的目光转向了那个自始至终如同空壳般、对周围一切指控、辩解、人证都充耳不闻的蒋满盈,出声问,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他们说的,属实么?你昨晚,是否一直坐在那里?”
宿舍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蒋满盈身上,屏息等待着。
当所有人都以为,这个“空壳”会继续保持沉默,对任何指控或询问都毫无反应时——
蒋满盈那一直低垂着的、空洞麻木的眼睛,极其缓慢地抬起,目光毫无温度地、依次扫过那三个“作证”的室友,然后,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从干裂的嘴唇里,用嘶哑得几乎不似人声、却又能让人勉强听清的两个字,吐了出来:
“属实。”
声音沙哑破碎,像是砂纸摩擦玻璃,带着一种濒临断裂的疲惫,但确实承认了“半夜坐在那里”的事实。
宿舍里一片死寂。那三个学员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看吧,他自己都承认了”的、混杂着得意、松一口气、以及一丝幸灾乐祸的表情。看,不是我们乱说,是他自己都认了!
贾灿却似乎对蒋满盈的“配合”并不意外,他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倏地锁定了那个口口声声“被吓到”、并提供了“关键时间证人”的学员,声音陡然一沉,带着一种洞穿谎言的冰冷和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