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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 7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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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从遇和吴执几乎是架着杨慕,踉跄着刚踏进市局灯火通明的一楼大厅,刺眼的白炽灯光让杨慕涣散的瞳孔下意识地收缩了一下,但也仅此而已。他身体的大部分重量仍压在两人身上,脚下虚浮,意识似乎游离在某个遥远而黑暗的虚空。

值夜班的年轻警员小陈听到动静从值班台后探出头,一见这情形吓了一跳,赶紧跑出来帮忙:“杨支队这是怎么了?”他惊慌失措地冲过来,目光触及杨慕胸前洇湿的、面积不小的血迹,声音都变了调,“天,血!好多血!”

吴执和何从遇早已疲惫焦虑到极点,根本没心思回答,只想尽快把杨慕弄回办公室或者医务室。然而,就在小陈这一声惊呼落下的瞬间,两人架着杨慕的动作猛地顿住,齐齐回头——

只见暗红粘稠的血液,正从杨慕的鼻腔和耳朵里,以一种近乎失控的姿态汹涌而出!不是缓慢的滴淌,而是汩汩地、成股地往外冒,在惨白刺眼的灯光下,顺着下颌、脖颈,迅速染红了浅色的衬衫衣领和前襟,触目惊心!

吴执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何从遇瞳孔骤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不是普通的流鼻血!这是鼻衄合并耳衄!而且出血如此凶猛,往往是颅内压急剧增高、血管破裂或者严重内出血的危险信号!联想到杨慕之前遭遇过导致他短暂昏迷的爆炸冲击伤,以及回来后这不要命般的连轴转、几乎不眠不休的高压状态……

“120!快打120!”何从遇冲着还在发愣的小陈厉声喝道,声音因紧张和恐惧而劈了调。

小陈被这一声喝醒,连滚爬爬地冲回值班台,手抖得几乎拿不住话筒。

“吴执!别愣着!平放!保持呼吸道通畅!”何从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两人手忙脚乱,却又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将杨慕放平在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何从遇单膝跪地,一手迅速托起杨慕的头颈,让他保持侧卧位。吴执如梦初醒,慌忙扯下自己身上西装外套,胡乱团成一团,垫在杨慕颈后。何从遇小心地将杨慕的头偏向流血更严重的一侧,防止血液倒流呛入气管引发窒息。

“电话打了吗?!”何从遇回头嘶声问,额角青筋跳动。

“打了打了!救护车马上到!”小陈握着话筒,脸色比地上的杨慕好不到哪里去。

大厅里其他几个值班人员也被惊动,围了上来,有人拿来急救箱,有人试图帮忙,但所有人都被杨慕此刻“七窍流血”、昏迷不醒的惨状吓住了,束手无策。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吴执跪在杨慕身边,看着那不断涌出的鲜血,看着杨慕毫无生气的脸,只觉得天旋地转,手脚冰凉,他想伸手去擦那些血,却又不敢碰,只能徒劳地悬在半空,声音破碎不成调:“小水母……你别吓我……你醒醒……你看看我啊……”

何从遇没空安慰他,他快速检查杨慕的瞳孔对光反射(迟钝),触摸颈动脉(搏动快而微弱),观察胸廓起伏(浅促)。每检查一项,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情况比预想的还要危急。

很快,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划破了深夜的寂静。医护人员训练有素地抬着担架冲进来,快速检查、评估、固定、抬上车。吴执和何从遇像两道影子,浑浑噩噩地跟着跳上了救护车,视线死死锁在担架上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和那些连接上去的、闪烁着冰冷光芒的监护仪导线。

一路风驰电掣,鸣笛刺耳。车厢里只有监护仪规律的、令人心慌的“滴滴”声,和医护人员简短专业的交流声。吴执握着杨慕那只同样冰冷的手,握得死紧,仿佛一松开,这个人就会像流沙一样从指缝里消失。何从遇则僵直地坐在另一侧,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目光空洞地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却毫无温度的街景,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却浑然不觉疼痛。

到了市第一医院,急诊绿色通道早已打开。昏迷的杨慕被迅速推进抢救室,厚重的门“砰”地一声关上,将吴执和何从遇隔绝在外,也隔绝了里面所有的声音和希望。两人像两尊被抽空了灵魂的雕像,僵立在抢救室门口惨白的灯光下,身上、手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杨慕的血。

这才知道,是那场爆炸冲击伤留下的、潜伏的、该死的后遗症。加上他回来之后,连轴转了快一周,几乎不眠不休,像一台过度透支、却拒绝停机的精密机器。

于是,在蒋满盈红着眼眶、近乎哀求他去做,却被他不以为意地直接拒绝,拖了快一周的精密检查——头部CT、MRI、诱发电位、脑电图、甚至腰穿测颅压……在蒋满盈此刻全然不知、远在强戒所高墙之内茫然麻木的情况下,杨慕在深度昏迷中,被“强制”地、一样不落地做了个遍。

冰冷的仪器嗡嗡作响,幽闭的检查舱令人窒息,屏幕上闪烁跳动着各种曲线和影像。他毫无知觉地躺在那里,面色苍白如纸,安静得令人心慌,任由那些看不见的射线和电磁波穿透他的颅骨,窥探他大脑深处可能存在的出血点、水肿带、挫裂伤或是更麻烦的血管畸形。腰穿时,细长的针头刺入腰椎间隙,抽取淡黄色的脑脊液以监测压力,他也只是在昏迷中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头,再无其他反应。

结束的时候,窗外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快大天亮了。晨曦微光透过ICU的窗户,落在杨慕依旧苍白的脸上,却带不来一丝暖意。他仍然昏睡着,安静得可怕,只有胸口随着呼吸机微弱的起伏,和心电监护仪上那条绿色的、规律却脆弱的波形,证明他还活着,还在这个冰冷的世界上,艰难地维系着一线生机。

吴执和何从遇守在外面,也几乎一夜未合眼。身上的血衣没换,又累又冷,心里更是像破了一个大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寒风。两人最终体力不支,顺着冰凉的墙壁滑坐到走廊的塑料椅子上,脊背佝偻着,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遇哥……”吴执的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摩擦,还带着无法掩饰的、浓重的哭腔和恐惧。他望着抢救室门上那盏依旧亮着的、刺眼的红灯,又像是透过那扇门,望着里面病床上毫无动静的那个人,声音破碎不堪:“小水母……不会出事吧?啊?不会的,对吧?他那么厉害,命那么硬,多少次枪林弹雨都闯过来了……这次,这次就是太累了,睡一觉,就醒了,对吧?”

何从遇的指尖颤了颤。他看向吴执,这个平日里总是嬉皮笑脸、玩世不恭,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个迷失了方向、即将失去一切的孩子。他缓缓地伸出手,冰凉的手指带着同样压抑的颤抖,轻轻按在了吴执那只因为恐惧和寒冷而不由自主剧烈发颤的手上。他没有看吴执,目光依旧空洞地望着前方某一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强行拼凑起来的平静:

“不会的。”何从遇的声音同样沙哑,但很稳,很清晰,“送医及时,该做的检查都做了,最好的医生在处理。他身体底子好,意志力强,能撑过来。”

这句话不知道是在安慰吴执,还是在说服自己。

吴执却好像没听到后半句,他只是死死盯着杨慕苍白的脸,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类似呜咽的声响,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脸颊滚落。他反手,用尽力气抓住了何从遇刚才拍他的手,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抓得何从遇指骨都有些发疼。

“我就……就这么一个‘亲人’了……”吴执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无尽的恐慌和绝望,“真的……就这么一个了……从小一起长大,比亲兄弟还亲……要是他没了,我……我怎么办啊……”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何从遇的心上。何从遇知道,吴执和杨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感情远比普通朋友深厚,是真正可以托付生死的兄弟。杨慕对于吴执而言,意义非同寻常。

何从遇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理解,也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沉重。他看着杨慕倒下,看着吴执崩溃,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那个被卷入漩涡、眼睁睁看着重要之人身处险境却无能为力的人?他们这些人,似乎总是在失去,在挣扎,在命运的漩涡里身不由己。从遇,从遇,顺从所遇……他再次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仿佛能从这宿命般的名字里,汲取一丝支撑下去的气力。

他终究没有再抽回手,反而用力回握了一下,尽管他的手指同样冰冷。他望着吴执,,用一种近乎叹息的温柔语气,低低地、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我在。”

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有这两个字,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他在这里,他守着,他不会走。这是此刻,他唯一能给出的承诺。

吴执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怔怔地看着何从遇。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清俊面容,此刻在ICU惨白的灯光下,也显得疲惫而憔悴,但眼神却异常沉静坚定。吴执看着那只被自己紧紧攥住、骨节分明、过分苍白的手,心底没有升起一丝一毫往日常有的、那些暧昧不清的旖旎心思,甚至没有半点因这亲密接触而产生的欣喜,只有无边无际的、几乎要将他吞没的冰冷和恐惧。

“你说……”吴执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眼神空洞地转向病床上的杨慕,“是不是……被我气的?是我……是我昨晚说的那些话……是我把全局那些算计都捅破了……是我……是我把他逼成这样的……我要是……要是不说,他是不是就不会……”

“吴执。”何从遇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他握着吴执的手微微用力,像是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不是你的错。那些事,他迟早会知道。早知道,比晚知道好。晚知道,可能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更缓,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叹息:

“他累了。太累了。从……捕雀行动开始,他就一直在撑着。爆炸的伤没好透,内里的隐患没排除,就玩命地查,连轴转,不睡觉,不好好吃饭,全靠着胸口那一口气硬吊着。那口气,是恨,是怒,是不甘心,是要给他家小朋友讨个公道,是要把藏在暗处的鬼蜮魍魉全都揪出来……可现在,那口气,被抽走了,被那些冰冷丑陋的‘真相’……一下子戳破了,泄掉了。”

何从遇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洞悉一切的悲凉:“他发现,他拼了命想保护的人,从一开始就被当做棋子;他以为的‘救命之恩’,背后是更深的算计;他信任的师父,可能……他连自己相信的、为之奋斗的东西,都在动摇。那口气散了,人也就垮了。”

他轻轻吸了口气,目光重新回到吴执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怜悯:

“让他歇歇也好。睡一觉,什么都别想。身体的崩溃,有时候是精神撑到极限的最后警报,也是……强制性的休息。等检查结果出来,等医生处理,等他自己……慢慢缓过来。”

吴执听着,泪水依旧无声地流,但紧紧攥着何从遇的手,却微微松开了一点力道。他慢慢地、僵硬地转过头,重新看向病床上的杨慕,看着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看着监护仪上稳定跳动的绿色光点。

寂静重新笼罩了病房。窗外的天光,渐渐亮了起来,是那种灰白色的、没有温度的光。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于病房内外的三个人来说,黑夜,似乎还远远没有结束。

同一时刻的市强制隔离戒毒所戒治管理办公楼,东角一楼医务隔离室门口。

彻夜未眠的贾灿,眼底带着一层不易察觉的淡青,但身姿依旧挺拔,眼神锐利如常,不见丝毫涣散。他正盯着几个值夜班、尚未交班的管教和医生,指挥他们将刚从备用仓库里搬出来的一些基本医疗器械、急救药品、诊疗记录本等物品,有条不紊地搬进这间临时清理出来的医务隔离室,以应对医务室主区域被封锁后,所内基本医疗应急需求的缺口。

这一处地方,像是一块大楼东侧凸出的仓库或者车库空间,包括地上一层和地下一层,总共两层,地上一层布局和医务室差不多,地下一层基本跟仓库差不多。虽然与大楼相接但却独立,门也开在外边的,所以只能从正门绕出来,再到这里。平时基本闲置着,摆放着一些医疗杂物,有时也会用以停放遗体。早上被他叫人清理了出来,当作临时的医务室使用。

清晨的空气清冷而潮湿,天色刚刚泛出鱼肚白。众人沉默而有序地搬运着,纸箱和器械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贾灿一边留意着搬运过程,防止物品磕碰或丢失,一边在脑海中快速梳理着今天需要处理的各项事宜——现场封锁的交接、人员的安抚与管控、与分局的进一步沟通、所内秩序的恢复……千头万绪。

就在他顺手扶正一名年轻管教怀里那箱几乎要从顶层滑落的一次性注射器时,眼角余光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宿舍楼方向走来。

是梁卓明。他穿着便服,外面套了件薄夹克,手里提着个不大的公务包,神色平静,但眼下也有一丝疲惫的阴影。贾灿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黑色腕表——这都还不到五点。他顺手扶了一把旁边一个年轻管教正搬着的、因为堆叠过高而有些摇晃、眼看就要从顶上滑落的一箱一次性注射器和输液器,将其拨正。

“谢谢贾大。”年轻管教连忙稳住箱子,松了口气。

贾灿点了下头,目光转向梁卓明,开口问,声音因为熬夜而略带沙哑,但语气平稳:“梁医生,今天怎么这么早?”按照正常排班,梁卓明的早班是六点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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