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案情分析会后,分局参与现场勘查的大部分警员都陆续离去了,只留下痕检和法证技术组的几个骨干,在刑侦副大队长李彦成的亲自带领下,对两处案发现场进行更加细致、深入、近乎苛刻的二次勘查,不放过任何可能被忽略的微量物证和潜在关联。
现场气氛凝重,只有仪器轻微的嗡鸣、相机快门的咔嚓声,以及技术人员压低嗓音的简短交流。贾灿作为强戒所戒治管理大队的大队长,是所内案件的主要负责人,自然全程陪同,协调所内资源,安排茶水饮食,确保勘查工作不受干扰,一直忙到晚上十一点半左右,二次勘查才告一段落。
李彦成带着新封存的物证箱和初步的补充线索,面色沉郁地离开了。贾灿亲自将李副大队长一行人送到所门口,看着他们的车尾灯消失在沉沉的、雷声隐隐的夜色中。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转身,打算回办公室,理清今天爆炸般涌入的线索和疑问,将今天这两起新的、充满诡异仪式感的命案情况,汇总整理成详尽的书面报告,向所领导汇报。刘所长早上就出去了,参加一个市里关于近期安全稳定工作的紧急会议,暂时不在所里。那么,就先向在所里值班的王副所长汇报吧。
“向市局上报吧……这么大的事,我们谁都担不起这个责。”
“再死一个……这身警服,就算穿到头了。”
一想起昨天凌晨,王副所长在靠在医务室门外冰冷的瓷砖墙上,将那支怎么都点不燃的烟在手指间碾碎,对着空气喃喃的那两句话,贾灿眉心不由地微微一皱。但很快,他脸上便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仿佛那只是掠过水面的微风,了无痕迹。他迈开步子,正要朝着不远处那栋在夜色中灯火通明、如同沉默巨兽般的戒治管理办公楼走去。
就在这时,裤兜里的手机却开始震动起来,嗡鸣声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他随手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的号码,上面显示的号码,让他的眼神瞬间凝住——让他脚步不由顿住——全局的专线电话。而且,是打到了他的私人手机上?这个时间点?
一丝极淡的疑虑和凝重掠过心头,但贾灿很快平复了情绪,锐利的目光向四周快速扫视了一圈,确保无人注意。他脚步加快,迅速找到办公楼侧面一处相对僻静、远离主要通道和监控死角的阴影处,才接听了电话,声音平稳恭敬,听不出任何异样:
“全局,您找我?”
电话那头传来全局沉稳但略显低沉的声音,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问的是蒋满盈的情况。贾灿言简意赅,用最精炼的语言,汇报了蒋满盈今天的表现、情绪状态、以及在两起新命案中的“出现”情况,并提及了分局目前的调查重点和方向。他没有添加任何个人判断,只是客观陈述事实。
电话那头的全局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消化这些信息,然后简短地指示了几句,核心意思是:密切关注,保护性观察,有任何异常及时上报,但不要打草惊蛇,也不要干扰分局的正常调查。语气里,透着一种高层特有的、权衡利弊后的慎重。
“是,明白。”贾灿沉声应下。
电话挂断。贾灿握着尚有微微余温的手机,在阴影里静静站了几秒钟,神色比刚才接电话前更显凝重了几分。
全局亲自打电话来过问,而且是通过私人线路,绕过正常的行政层级,直接找到贾灿这个大队长。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不容忽视的信号——市局高层,至少是全局本人,对强戒所内部接连发生的死亡事件,以及今天这两起充满挑衅意味的新案,关注度已经提到了一个相当高的级别。但同时,这种绕过所领导、私下单线联系的方式,又透着一丝不寻常的“敏感”和“保留”,似乎对强戒所内部的管理和上报渠道,存在某种程度的不信任,或者……是在进行某种更隐秘的布局或观察。
贾灿迅速在脑海中将刚才的对话过了一遍,思索、斟酌着稍后向王副所长“提及”此事时,该如何措辞,既能传达市局的关注,又不暴露全局私下联系他的细节,避免引起不必要的猜忌或恐慌。这其中的分寸,需要拿捏得极其精准。
思忖片刻,心中有了定计。他不再停留,将手机无声地收回裤兜,迈开腿,快步走出阴影,重新踏入办公楼前惨白的灯光下。他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先绕到两处新发命案的现场——医务室和隔壁的储备间门口,再次仔细检查和确认了现场警戒带的完好,封条是否严密,值守的管教民警是否在岗尽责,精神是否集中,有无打瞌睡或松懈的迹象。他走到两名值守民警面前,压低声音,用简洁清晰的语句询问了自勘查人员离开后,是否有任何异常响动、人员靠近、或者可疑情况发生。得到两名民警肯定的、略带紧张的“没有,一切正常”的回答后,他才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没再多言,转身离开。
做完这一切,确保现场至少在物理层面万无一失,不会因疏忽而遭到破坏或出现新的意外,他才拖着沉重而疲惫、却依旧挺直如松的步伐,走向位于三楼的、属于自己的那间办公室。推开门的时候,室内只亮着一盏台灯,光线柔和。正看到梁卓明梁医生从他办公室里边套间轻手轻脚地出来,反身轻轻带上了门。
看见贾灿进来,梁卓明压低声音说:“菌菌已经睡着了,睡得很沉。今天可能玩累了,也吓着了点。”他脸上带着医生特有的、混合着疲惫和关切的温和。
“麻烦梁医生了。这么晚还让你守着。”贾灿的声音也放低了些,带着一丝真诚的谢意。
梁卓明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客气,低声说:“那我就先回去了,明天还是六点的早班……”他的语气顿了顿,目光下意识地朝着医务室方向瞥了一眼,在医务室和储备间被双重封锁、作为命案现场短期内无法恢复使用的现在,他这个“早班”上不上的了,去哪里上,还两说呢。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和茫然。
贾灿自然领会了他未竟之言,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梁医生先回吧,好好休息。至于……医务室那边,”他略一沉吟,给出了明确的安排,“日常的医疗巡诊和紧急救治工作不能停。等我跟王副所汇报完后续工作安排,会立刻处理此事。是暂时移去管理大楼东角一楼那间备用医务隔离室,还是找一间合适的会议室或活动室设置临时医疗点,我会在梁医生明天早上来之前,协调安排好,确保医疗工作无缝衔接,不会影响学员的健康保障。”
“麻烦贾大了。”梁卓明闻言,脸上忧虑稍减,颔首应了一声,没再多说,拿起自己的外套和医疗箱,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梁卓明离开后,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和越来越清晰的闷雷。贾灿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还没来得及将桌面上那台处于休眠状态的笔记本电脑唤醒,处理堆积的电子文件和报告,桌面上那部内部紧急通讯线路的座机电话,就毫无预兆地、骤然响了起来!铃声在空旷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急促,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催促意味。
贾灿的目光冷静地扫过去,屏幕上显示的来电号码,果然是——王副所长办公室。在这个时间点,意料之中。
“来我办公室,马上。”
“是”贾灿应了一声,放下话筒后,极其轻微地叹了口气。抬手,用力揉了揉越发酸胀的眉心,知道该来的总会来,躲不过。来不及坐下整理脑海中纷乱如麻的线索、稍后汇报要用的材料、以及全局那通电话带来的微妙影响了。他转身,什么也没带,甚至没碰一下电脑或桌上的文件,空着手,迈着依旧沉稳但比平时稍快的步伐,快步走向位于同一楼层另一端的、王副所长办公室。
抬手,屈指,在厚重的实木门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进来。”里面传来王副所长略显沙哑、带着明显焦躁的声音。
贾灿拧开门把手,推门而入。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有些昏暗。王副所长正背对着门,面对着那扇紧闭的、拉着厚重窗帘的窗户站着,仿佛在凝视窗外无边的黑暗和隐约闪动的电光。随着又一声闷雷从远处滚过,近得仿佛就在头顶炸开,他烦躁地、几乎是咒骂般地低声说:
“这马上都快是第五天了,这鬼天气到底有完没完?没完没了!”
贾灿闻声,握着门把手的右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回应这句关于天气的抱怨。他一步迈进去,反手轻轻带上了门,低头的时候,眼角的余光正瞥到自己左手腕上那块黑色表盘的腕表——秒针恰好跳动到了数字12的位置,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清脆的“嗒”一声。
第五天了。
门甚至还没完全关实,锁舌扣合的轻响尚未完全落下,王副所长那夹杂着压抑不住的愤怒、恐慌、和巨大如山压力的声音,就混合着办公室里浓重得呛人的烟草味、以及一种仿佛实体般弥漫的、令人窒息的焦虑气息,一起向他劈头盖脸地、毫无缓冲地压了过来:
“这怎么又死两个?!还死得这么诡异!一个钉志愿书,一个插着教科书……这……谁能干出这种事?啊?!这是要把天捅破啊!是把我们强戒所,把咱们这身警服,放在火上烤啊!”
他猛地转过身,脸上因为激动和缺乏睡眠而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睛里有血丝,死死盯着贾灿,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到答案或者慰藉,但显然两者都落空了。他喘着粗气,直接切入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