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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 7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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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市局上报,全局到底是怎么说的?他什么态度?市局打不打算接手?到底派不派人下来?!啊?!”

贾灿站得笔直,迎着王副所长逼视的目光,声音平稳,条理清晰,将刚才电话里与全局沟通的情况,选择性、有策略地汇报:

“全局的意思是,关于之前那些学员猝死案,他会派……一个‘合适’的人,私下介入调查。让我们这边不要声张,不要过多干预,全力配合他的工作就行,提供一切必要的便利和信息。”

“派的人在哪?我怎么不知道?”王副所长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更焦虑了,“我怎么不知道?!上面什么时候派人下来?我怎么没接到通知?”

贾灿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但语气依旧平稳:“人,昨天已经入所了。”

“昨天入所?”王副所长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紧锁,飞快地回忆,“昨天入所的?就……等等!”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事情,声音都变了调,指着贾灿,手指都在抖,“你说的不会是……那个……”

“对。”贾灿平静地确认,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彼此心照不宣。

“……”王副所长张了张嘴,似乎想骂人,但最终只是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肩膀垮了下去,颓然坐进宽大的办公椅里,抬手用力搓了搓脸,“我就说……他怎么把那么个……‘敏感’人物,放到我们这来,还惊动的刘所亲自小跑着出去迎接……”他摇了摇头,像是认命了,又像是更加不安,“算了,不说这个了。你继续。今天这两起案子,你跟全局提了没有?他怎么说?”

“刚才,全局来电,问询那位……的情况。”贾灿可以停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地看向瘫在椅子里的王副所长。王副所长脸上倒没露出太大意外,毕竟全局都亲自派专车送人来了,现在专线打个电话问一下“棋子”的情况,似乎更没什么可惊奇的了,甚至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他问你了。”王副所长有气无力地陈述。

“是。”贾灿回了一声,见王副所没有其他特别的反应或指示,就继续斟酌着用词,平静地汇报道,“我在汇报的时候,顺口提了一嘴今天所里发生的……新情况。全局的意思是,今天发生的这两起实习生命案,性质确实恶劣,现场布置充满仪式感和挑衅意味,影响极坏。但鉴于案件发生在强戒所内部,且有明确的辖区归属,按照程序,应先交由有管辖权的临津分局全力侦查。市局会关注,但不会立刻越级指挥。”

他观察着王副所长的脸色,继续以那种近乎冷酷的理性分析道:“看分局那边的调查进展和证据指向。如果能将这两起新案,与之前我们所里那些……吸毒过量的‘猝死’案,在作案手法、犯罪动机、或者内在逻辑关联上找到并案侦查的明确理由和初步证据,那么,市局刑侦支队会考虑派专案组下来接手,统一指挥,深挖彻查。但如果……”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了些:“如果并案证据不足,逻辑上无法建立直接、有力的联系,或者分局调查陷入僵局,短期内无法取得突破,那么,这个事,暂时就还报不上市局层面,仍由分局主责调查。市局直接介入的条件,通常至少是三条以上有明确关联的人命案,或者案件性质特别恶劣、社会影响特别巨大、引起上级高度关注的情况。又或者,是分局在调查中遇到无法克服的技术、资源或权限困难,主动向上级请求支援。否则,市局也不好……绕过分局直接办事,这不符合程序,也容易打乱现有的侦查节奏和责任划分,引发不必要的矛盾。”

王副所长的脸色更难看了。

贾灿像是没看到,又补充了更现实的一层:“再一个,副所,您也知道,市局刑侦支队现在人手紧张到什么程度。杨慕支队长的一支队,基本骨干都被延陵集团那摊子后续收尾、深挖扩线、起诉准备的工作缠住了,牵涉面太广,线索千头万绪,一时半会儿根本抽不出身。冯春支队长的二支队,更是几乎全队都陷在津大那个系列无差别投毒案里了,社会关注度极高,破案压力如山,两个都是牵扯精力、舆论喧嚣的大案要案。刑侦那边,实在……也没有多余的精干人手,能立刻抽调过来,查这种初步判断为‘杀人后自杀’的、相对‘内部’的案子。所以,全局的意思是,目前,还是由分局的汪城队长牵头继续查,我们全力配合分局的调查,提供一切必要协助,同时加强内部管控,严防死守,绝不能再出任何新的岔子。”

王副所长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但声音依旧发干:“那……分局那边,查的怎么样了?有头绪了吗?”

贾灿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声音更低沉了些:“分局的汪队刚才和我通了气。他们压力也很大。目前的调查……基本都进了死胡同。现场证据看似‘完整’,现场证据看似‘完整’,指纹、遗书、作案工具、动机,指向清晰,逻辑上似乎能形成闭环。但又处处透着不合理,过于‘干净’,过于‘顺理成章’,像是被人精心设计过的剧本。外围排查和技术侦查,暂时排除了蒋满盈直接动手作案的时间和技术可能,但又找不到其他明确的、有作案动机和能力的嫌疑人。那封电子遗书和现场指纹,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一个濒临崩溃、杀人后自杀的学生该有的状态。汪队他们现在也是一筹莫展,正在尝试从两名死者的社会关系、网络活动记录、财务状况、心理评估档案,以及昨夜所里监控和门禁系统突然瘫痪的更深层次原因、技术细节、可能的内外勾结入手,寻找突破口。但……这需要时间,大量的、细致入微的排查和数据分析时间,而且,”他直视着王副所长的眼睛,清晰地说出那个残酷的现实,“未必能有结果。很可能,最终又成为一桩悬案,或者,迫于压力,以‘证据不足、存疑’结案。”

“……我这身警服……”王副所长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半晌,才用一种近乎虚无的、带着浓浓自嘲的语气,喃喃道,重复着昨天凌晨的话,但这次听起来更像是预言成真的悲鸣:

“怕是真的要穿到头了。所里接二连三地出事,这三个月就没太平过。现在又闹出这么大动静,两条人命,死得这么……邪性。上面追究下来,我这个分管领导,首当其冲……”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越来越近的闷雷声,和台灯灯泡发出的细微电流声。

贾灿上前半步,声音依旧平稳,但带着一种坚定的安抚:“副所,您先别急。事情……或许还没到最糟的那一步。”

“没那么糟?!”王副所长像是被这句话刺激到了,猛地从椅子里弹坐起来,身体前倾,眼睛通红地瞪着贾灿,声音因为激动和濒临崩溃而有些变调、嘶哑,“这都悄咪咪死了十三个了!十三个!加上今天这两个,就十五个了!十五条人命!活生生的十五条人命!在我眼皮子底下,在这个我负责的强戒所里,没了!这还不够糟吗?!啊?!”

他喘着粗气,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更可怕的事情,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惊恐的语调问道:

“全局知不知道……他自己派来的那个人,现在,成了今天这两起‘小命案’的……头号嫌疑人?也是……目前唯一的嫌疑人?”

贾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这……暂时还不知道。我刚才电话里,只是非常简要地、客观地提了两句‘所里发生了新的非正常死亡事件,分局已介入’,描述了基本案情,但没有提及任何具体的调查细节,更没有提及任何关于‘嫌疑人’的指向性信息。全局日理万机,这种初步调查阶段、尚未定性、嫌疑人未定的情况,按照汇报层级和必要性原则,未必需要,也不应该事无巨细、仓促上报。容易干扰判断,也可能引发不必要的……过度反应。”

他看着王副所长濒临崩溃的脸,继续用那种近乎冷酷的理性分析道:“再一个,这种事也急不得。数字摆在那里,压力大家都清楚。但越是这样,越要冷静。慌乱和急躁解决不了问题,反而可能出错。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按照市局的指示,一方面全力配合分局,提供一切必要协助,希望他们能尽快打开突破口;另一方面,内部启动对以往案例的秘密复查,看看有没有被忽略的共同点或疑点。双管齐下,或许能找到线索。”

王副所长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贾灿,似乎无法理解他怎么能在这种时候还能保持如此可怕的冷静。贾灿仍是那副平静无波、仿佛天崩地裂于前也不会变色的样子,只问,语气甚至没有什么变化:“要么,我跟全局,再汇报一回?把分局目前遇到的困难、调查的僵局、以及……内部的压力和担忧,更详细、更‘严重’地汇报一次?再探探口风?”

王副所长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心气和挣扎的力气,彻底瘫软回宽大的椅子里,仿佛一滩没有骨头的烂泥。他无力地挥了挥手,连抬起手臂都显得吃力,声音疲惫不堪,带着浓重的鼻音和认命般的颓丧:

“行,去吧去吧。……你,你跟全局,再详细汇报一回这里的最新情况,特别是分局遇到的困难,把情况说严重点!说得再严重一点!一定要让局里重视起来!真正重视起来!派人下来!派人下来查!我们……我们真的扛不住了,贾灿,真的扛不住了……这担子,太重了,要压死人了……”

贾灿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王副所长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仿佛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然后转身,拉开了办公室的门。

门外,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惨白的灯光无声地倾泻,将他的影子拖得老长。

贾灿迈步走了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声,一声,沉重而清晰,仿佛敲击在某种无形的、濒临破碎的东西上。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崩塌,就再也回不去了。

但他没有停留,没有回头。

只能接着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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