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我要连我师父都不能相信了怎么办?”
这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迷茫和挣扎,像是在问吴执,又像是在问自己,更像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无处宣泄的痛苦低喃。夜风呜咽,将这句沉重的疑问吹散在寒冷的空气里。
吴执正用火钳拨弄炭火的手指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向靠在墙边、仰头望着漆黑夜空的杨慕,那双总是锐利或冷肃的眼睛,此刻在昏黄路灯下,竟显得有些空洞和茫然,“哪个师父?”他问。
“我现在还能有哪个师父?”杨慕反问,语气里有一丝自嘲的苦涩。
“……内勤赵副主任?”吴执的语调微微上扬,显然有些意外。
“嗯。”杨慕从鼻腔里应了一声,很轻,却重重砸在寂静的夜里。
吴执沉默了两秒,才问:“他怎么了?”
“时间点……掐得太准了。他们不想让我去榆林。”杨慕依旧闭着眼,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质问自己。
“你怎么知道就一定是他?”吴执问,声音很平静。
杨慕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怀疑:“除了师父,没别人知道我要去榆林。我上楼拿外套前,只跟他一个人说了去向,还说了是紧急线索。之后不到十分钟,全局的电话就来了。行程完全被打断……”
“可不一定哦。”吴执忽然说道,语气带着点意味深长。
“怎么?”杨慕看向他。
“连我都知道。”吴执耸耸肩。
杨慕瞳孔微缩,身体瞬间绷紧了,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冷意:“你怎么会……知道的?我明明已经把知情范围控制在最小,只有我和韩岷,还有榆林那边的郑支……”
“小水母,”吴执打断他,脸上又露出那种带着点洞察和无奈的笑容,“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人长着一双眼睛,两只耳朵,一张嘴。那不就是要看、要听、要说的嘛。你以为是密不透风的保险柜,在有些人眼里,可能就是个四处漏风的破筛子。你想瞒着所有人悄悄行动?想法不错,可惜啊,你这只水母再透明,游动的时候也会带动水流。有心人,不用看,光‘感觉’水流的方向,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更别说……你这水流,动得还挺急。”
他顿了顿,似乎在给杨慕消化的时间,然后继续道:“赵副主任……他是个好人,也是个聪明人。但有时候,好人和聪明人,未必能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他坐在轮椅上,还在局里,就有他必须顾忌的人和事。或许有人只是‘随口’问了他一句你的动向,或许他只是在不经意间流露了什么,又或许……他得到的关于‘劝阻’或‘报告’你动向的指令,来自一个他无法、也认为你不该违抗的层级。你认为的‘泄密’,在他看来,可能只是‘履行职责’或‘保护徒弟’。”
杨慕握着手机,指节发白。吴执的话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一层层剥开他因愤怒和失望而变得偏执的猜想。是啊,师父赵溟……他有什么动机主动害自己?如果他想害,这些年有太多机会。是师父在市局门口提醒他注意程序,是师父叮嘱他加衣吃饭……可那通电话,那精准的拦截,又该如何解释?
“你的意思是……可能不是师父主动,而是……被动,或者被利用了?”杨慕的声音干涩。
“我的意思是,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别轻易给你心里那杆秤上加码。尤其是对你真正重要的人。”吴执的声音难得地带上了几分语重心长,“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裂痕就产生了。有时候,那裂痕比真正的背叛更伤人,也更难弥补。你现在要查的,是那辆渣土车,是它背后的手。至于消息是怎么漏的,从哪个环节漏的,水比你想的深,也浑。先抓住眼前能抓住的,别自己先把阵脚乱了。”
杨慕点了点头,脸色在路灯下变得更加晦暗,他沉默了几秒,忽然用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语气,低吼道:“市局都漏成这样了,我还费这劲瞒什么?!不如干脆点,拿个大喇叭,站上市局楼顶,吼一句‘老子要去榆林抓人了’!省得他们再费那功夫猜来猜去,跟踪盯梢,搞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
“哎,你这样,信息反而传得慢。”吴执却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没人相信你杨支队会这么喊,他们会愣住,会怀疑你是不是疯了,或者是不是有什么陷阱。这一愣神的功夫,说不定你就抢在前边了。这也算是某种形式的……‘疑兵之计’了,不是么?”
杨慕怔了怔,似乎没想到吴执会这么说。但他很快冷静下来,眉头依旧紧锁:“那要怎么……确认?是不是他?”
吴执这次回答得异常干脆:“直接问。”
“直接……问?”杨慕有些错愕。
“对。不是质问,是请教。”吴执解释道,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你就去找他,用汇报工作或者请教的姿态,就说:‘师父,我昨天接到那个内线电话,觉得有点奇怪,时间点太巧了,正好卡在我要出发去榆林的时候。您说,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内部情况?或者,是不是我的行踪泄露了?’听听他怎么说,看他的反应。当然,他未必会说真话,甚至可能反过来试探你,或者把话题岔开。但没关系。”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那种惯有的、玩世不恭又带着点疯狂和算计的笑容:“反正,这潭水,已经很浑了,那就再搅一搅。别光我们自己在这儿迷糊,也让他们迷糊迷糊。然后,看谁先沉不住气,看谁先急着冒头,看谁的反应最奇怪。有时候,打草惊蛇,未必是坏事。蛇动了,你才能看清楚它在哪儿,想往哪儿钻。动静大了,水浑了,有些原本沉在底下的东西,说不定就漂上来了。”
杨慕沉默了,他仔细咀嚼着吴执的话。这方法听起来有些鲁莽,甚至冒险,但细细一想,在目前这种敌暗我明、处处被动、连最信任的人都可能有问题的情况下,与其被动猜疑,不如主动制造一点“意外”,打破僵局。这确实不失为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也不是没有道理。”杨慕最终缓缓点头,但随即,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盯住吴执,“那我想想怎么搅一搅……对了,那你……又是怎么知道我要去榆林的?”
“我自然有我的路子。”吴执咧嘴一笑,带着点神秘和得意,挤了挤眼睛,“我‘吴百事通’的名号,那也不是凭空得来的。有些事啊,想知道,总能知道。就像……”
他话锋一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更重要的事,目光在杨慕和一直沉默站在旁边、但显然也全神贯注听着他们对话的何从遇脸上扫过,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带着点故意的拖沓:“哦,对了,你们不是‘都’想知道全局为什么昨天会半路截走满盈嘛?”
何从遇一直安静地听着,捧着那个早已凉透的烤红薯,此刻听到吴执突然提起蒋满盈,而且是如此关键的问题,他猛地抬起头,清俊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震惊和急切,声音都不由自主地拔高了一些:“什么?!”。
杨慕倒是平静无波,只是眼神更暗了些,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沉:“我知道。”
吴执则挑了挑眉,拖长了调子,语气玩味:“哦——?你知道?”他看向杨慕,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何从遇看看杨慕,又看看吴执,清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急切:“为什么?怎么你们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吴执看着他难得露出急色的样子,反而笑了笑,语气带着点调侃:“这还不简单。你呀,一心扑在案子上,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做法医活。不像我,两耳全闻窗外事。有些事啊,想不闻,都不行,自己就往耳朵里钻。”
何从遇被他这番调侃说得有些赧然,但更多的还是对未知情况的不安和担忧,他催促道:“行了,你赶紧说吧。别兜圈子了。到底怎么回事?”
“倒是难得见遇哥这么着急?”吴执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但眼神却更沉了,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杨慕,又看看何从遇,拖长了声音说,“看来,还是咱家满盈最得遇哥的心啊……啧啧,我都要吃醋了……”
眼看何从遇清俊的眉毛因为这话而轻轻皱起,露出不赞同的神色,吴执立刻见好就收,没再继续开玩笑,语气一转,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说出了那个昨天已经提过,但此刻才真正揭晓答案的推断:“还是咱家孩子有‘利用价值’呗。”
“这你昨天说过了,”何从遇眉头皱得更紧,语气也带上了不耐,“我问具体是什么?”
“你们还不知道吧,”吴执的声音压得更低,在呼啸的风声中几乎有些模糊,但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两人耳中,“强戒所里边,最近可不太平,发生了系列猝死案。”
杨慕瞳孔猛地一缩,也惊了:“什么……系列……猝死案?”他身为刑侦支队长,竟然对此毫不知情!这本身就极不寻常。
吴执看着他脸上真实的惊讶,自己也有些意外,随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原来你不知道。看来,消息捂得是够严实的。”
杨慕脸色铁青,催促道:“赶紧说!到底怎么回事?”
吴执不再卖关子,语速加快,声音也沉了下来:“吸毒过量猝死。已经十好几起了。大概从三个月前开始零星出现,然后前三天连着三起,也就是你们那个《捕雀行动》的专访新闻高调开播的第一天起,一晚死一个。频率越来越高,情况越来越失控,那边按不住了呗,这才在昨天早上,紧急报到市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震惊的脸,继续道:“你知道的,这绝不是简单的、偶然的‘猝死案’。在强戒所那种严格管理的地方,连续发生吸毒过量致死,这意味着什么?”
何从遇脸色发白,声音有些发紧:“意味着……底下有一条暗线,一条能搞到高纯度毒品、并且能在强戒所这种铜墙铁壁般的地方进行交易的暗线!而且……”他身为法医,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