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越来越紧,卷带着地上的落叶和尘土,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某种不详的呜咽。背靠着市局高大肃穆的围墙,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翘着二郎腿,人字拖在脚尖上一晃一晃的吴执,却好像丝毫未觉。他手里拿着一把铁火钳,正摇头晃脑地当指挥棒挥舞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介于《命运交响曲》和街头巷尾俚曲之间的古怪旋律,半闭着眼,摇头晃脑,神情投入,仿佛正置身于某个金碧辉煌的交响乐大厅,而非在这冷风嗖嗖的街头守着个烤红薯炉子。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市局大院侧门里闪出一道高大挺拔、裹挟着沉郁气息的人影。吴执手中的“指挥棒”动作没停,只是嘴角那抹惯常的、玩世不恭的弧度加深了些,拖长了调子,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飘忽又清晰:“哟——!杨大支队长!这是日理万机完毕,又来我这小摊微服私访,体察民情了?”
杨慕没理他的调侃,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晦暗。他径直走到围墙边,在离吴执几步远的地方也背靠墙壁站定,仿佛急需这冰冷的支撑来缓解浑身的疲乏,目光没什么焦点地落在远处街道上稀疏的车流上。他抬手捏了捏眉心,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我倒是想‘理’,可惜,没得理。”
吴执眉峰一挑,手里的“指挥棒”停了下来,人字拖也不再晃悠。他侧过头,看向杨慕在昏暗路灯下更显深刻的侧脸轮廓:“怎么?渣土车的案子还没突破?你这不都开了好几场案情分析会了?咱津关公安系统的各路神仙不都群贤毕至了嘛,还没碰撞出火花呢?”
“开会有什么用?”杨慕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更像是一声无力的叹息,“开会有什么用?现有的信息、线索就那么多,车轱辘话来回说,也不可能凭空开出新线索、新证据来。该卡住的,还是卡得死死的。”
“这不是脑暴嘛。”吴执重新拿起火钳,慢悠悠地拨弄着炉膛里暗红的炭火,火星随着他的动作明灭飞舞。
“暴不了。”杨慕言简意赅,语气斩钉截铁,“方向是有的,但路是堵死的。或者说,有人把路提前堵死了,还打扫得挺干净,连个鞋印都没留。”
吴执歪了歪头,似乎琢磨了一下他这话里的意味,然后扯了扯嘴角:“不就是一起……小小的肇事逃逸的交通事故而已?也值得你堂堂市局刑侦支队长如此伤脑费神、夜不能寐的?”他故意把“小小的”和“而已”咬得有点重,带着点明知故问的试探。
杨慕终于转过头,目光沉沉地看向吴执,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那眼神也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你信么?简单的交通意外?”
吴执迎着他的目光,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意淡去了一些,眼神里闪过一丝精明和了然,但嘴上却说道:“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查出什么来。查出什么,什么就是‘真相’。”
杨慕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要确认他是不是真的不知情,又或者只是在装傻。半晌,他才收回目光,重新投向虚空,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查不出来。或者说,卡住了。逃逸的那辆渣土车,倒是找到了,就在距离车祸发生地不到两公里的地方,车头撞进了一处老旧小区外边的绿化林里,撞断了两棵碗口粗的树,车头瘪了一大块。”
吴执安静地听着,手里拨弄炭火的动作没停。
“但诡异的是,”杨慕的声音更沉了,像是在叙述一个荒诞的鬼故事,“司机,消失了。就那么凭空消失了。驾驶座的车门是开着的。可人,没了。驾驶室里……也很‘干净’,干净得过分。没有留下任何能直接追踪到司机身份的有效信息——没有驾驶证、行驶证、没有手机、没有钱包、没有能提取到清晰指纹的私人物品,甚至连一根带毛囊的头发都很难找到新鲜的。那片绿化林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四通八达,连接着几条小巷和后街。我们带着最好的警犬,拉网式搜了几遍,一寸一寸地筛。没有脚印,没有拖拽痕迹,没有滴落的血迹,没有目击者。那片林子内部没有监控,但通向外面马路和小区两个出入口的地方有,可就是……没人。没人从那些方向离开。至少,监控里没拍到符合时间段的、可疑的单独行人或车辆。”
“哦?”吴执似乎来了点兴趣,但语气依旧平淡,“那车呢?那渣土车本身,就没查出点什么有用的?”
“假牌照。”杨慕吐出三个字,带着冰冷的嘲意,“假牌照。□□。真的车牌主人在外地,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对车辆被盗套牌一事毫不知情,排查过了,基本可以排除嫌疑。至于车本身……”他摇了摇头,眉宇间的郁色更重,“车架号和发动机号都被锉改过,而且处理得很‘专业’,关键数字被磨得差不多了,几乎无法辨认。技术队那边说,恢复需要时间,而且就算恢复了,很可能也查不到源头——这车八成本来就是黑车,从非法渠道流出来的,没有合法登记信息。刹车痕迹、撞击痕迹倒是和那起‘车祸’的现场勘查结果能对上,车速、角度、撞击力度都符合。但就凭这假牌照,这精心处理过的车辆信息,再加上司机离奇失踪,这案子就绝不是一起简单的、司机肇事逃逸后慌不择路撞进树林的交通意外了。背后肯定有事,而且策划得相当周密。”。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那里的血管因为疲惫和压力而绷得发疼:“可问题就在这儿,我们缺乏直接的、能一锤定音的证据,证明这不是意外,而是有预谋、有组织的行动。现场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被人精心打扫过,只留下他们想让我们看到的部分。还有,最关键的……那个司机。找不到司机,动机、幕后指使者、逃跑路线、可能的接应……全都成了谜。感觉一拳打在棉花上,不,是打在空气上,连个着力点都没有。”
“那你们那个……‘碰撞’的结果呢?”吴执问。
杨慕知道他说的是“车辆轨迹追踪和时空碰撞分析”,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还在查,需要时间。你知道的,队里最擅长这个的屿舟,我让他和韩岷一起去榆林抓那个鬼魂一样的‘峰哥’了。现在队里其他人接手,效率肯定受影响,而且数据量庞大,需要时间,更多的时间。对方明显是有备而来,反侦察意识很强,不会轻易留下尾巴。而我们……”。
“行吧,”吴执一耸肩,将火钳插回炉边,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恢复了那种事不关己的淡漠,“那你的两个得力‘臂膀’,小岷仔和舟神,在榆林怎么样了?有消息没?”
“还没有明确的消息传回来。”杨慕摇头,目光重新投向炉火,那跳跃的火焰在他深邃的眼底明明灭灭。
吴执没再追问,只是淡淡地说:“也没办法,慢慢查吧。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是鬼,也得找地方喘气,藏得再深,也有露马脚的时候。你急也没用。”
杨慕沉默了几秒,才疲惫地、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也只能如此了。”
然后,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夜风吹过围墙的呼啸声,炭火在炉膛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远处街道上隐约的车流声。
半晌,杨慕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或者只是那根紧绷的弦再也承受不住内心的焦灼,他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目光依旧盯着那点即将彻底熄灭的余烬,仿佛只是随口提起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压抑不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关切:
“那个……强戒所……”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最不惹人注目的措辞,但紧绷的声线还是泄露了情绪,“你消息……打听的怎么样了?”
吴执还没来得及回答,市局大门里又闪出一个人影。那人身形清瘦,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眉眼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眼神疲惫而黯淡,身上还穿着薄薄的白大褂,衬得整个人跟墓区半空漂浮的白色幽灵似的,正是法医何从遇。
“哎嘿,我遇哥出来了!”吴执立刻变了脸,刚才那点散漫和调侃瞬间消失,整个人像装了弹簧一样从小马扎上蹦起来,脸上堆起灿烂得有些过分的笑容,殷勤备至地跑到他那辆改装过的、兼作烤红薯摊的小车里,拿出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那包裹用的似乎是好几层旧报纸和塑料袋,缠得里三层外三层,堪比保护什么价值连城的琉璃盏,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样子。但吴执拆解的动作却相当敏捷快速,三下五除二,剥开那些层层防护——里面竟是一把全新的折叠户外椅。
吴执把椅子麻利地展开,放在墙边避风的位置,用袖子拂了拂并不存在的灰尘,热情招呼:“来,遇哥,坐这儿,这儿背风。”。
何从遇看了一眼那把折叠椅,没坐,也没说话,只是默不作声地走到杨慕旁边,隔着两三步远的地方,也背靠着冰冷的围墙站定了。他本来就有些忧郁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沉郁,浓得化不开。
吴执见状,眼珠一转,立刻凑到两人中间,伸手去扒拉杨慕:“去去去,边儿去,我要跟我遇哥一起站着,交流感情。”说着,就把杨慕从原来靠墙的位置挤开了一点,自己占据了那个更靠近何从遇的位置。
杨慕被他挤得一个趔趄,皱了下眉,但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重新找了块墙靠着,看着吴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