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汪城带着大部分手下,押送着物证、尸体,神色凝重地离开,引擎声渐渐远去,现场只留下几名负责后续警戒和技术复勘的刑警,以及所里配合的管教,戒治管理大楼里那股令人窒息的高压似乎略微松动了一丝,但空气依旧凝滞沉重。
贾灿站在原地,目送车队离开,直到最后一辆车的尾灯也消失在拐角,他才几不可察地吁出一口长气,仿佛卸下了部分直面外部压力的重担,但眉宇间的凝重却丝毫未减。他转身,迈着沉稳但略显疲惫的步伐,走向那间临时充当休息室的小房间门口。
抬起手,指节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隔了几秒,听到里面传来窸窣的动静,他才拧开门把手,推门进去。
狭小的房间里,江逾白正迷迷糊糊地从那张简陋的折叠床上坐起来,显然刚刚是睡着了。他一只眼睛还半眯着,头发有些蓬乱,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懵懂和疲惫,看着门口逆光站着的贾灿。
贾灿看着他这副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地点了下头。
江逾白因为这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点头动作,猛然间彻底清醒过来!他像是被电流击中,困倦瞬间飞走,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声音因为刚睡醒和激动而有些发紧:“蒋警官,可以出来了?!”
贾灿没说话,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江逾白已经急急地起身往外走,刚迈出一步,突然想起身上还披着贾灿的警服外套。他赶紧停住,手忙脚乱地把那件外套脱下来,仔细地抚平上面可能因他睡觉而压出的褶皱,又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双手捧着,恭敬地递还给贾灿:“您的衣服。”
贾灿没看那衣服,也没看他,只是随手接过,动作流畅地展开,一边往身上穿,一边已经迈开步子,朝着“询问室”门口走去。警服布料摩挲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扣扣子的动作干脆利落。
江逾白连忙跟了上去,心里既忐忑又有些说不清的期待。
来到“询问室”门口,分局的民警已经撤离,此刻守在门外的是江逾白的搭档陈克治。陈克治看到贾灿,立刻挺直了腰板,点头问候:“贾大。”
贾灿已经将警服穿得整齐熨帖,肩章反射着走廊顶灯冰冷的光。他高大挺拔的身影立在门口,几乎将本就狭窄的门框堵住大半,房间里的光线似乎都随之暗了一些。
房间里,蒋满盈似乎感受到了这不同寻常的、带着审视意味的视线和突然变暗的光线,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然后,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朝门口望去。
然而,他看到的,依旧是那张冷硬的、没什么表情的侧脸。贾灿的目光似乎并没有真正落在他身上,而是看着门口的陈克治和江逾白,又或者,只是看着前方的空气。不知道是刚好移开了视线,还是从头至尾,他都没有真正“看”进来。
然后,他听见贾灿的声音响起,是对着门口的两人说的,语气平稳,带着安排工作的口吻:“小白,先带他回宿舍吧。”
然后,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江逾白和陈克治,补充道,“然后你们……”那个“们”字,清晰地将陈克治也包括了进来,“这两天辛苦辛苦,多注意看着他点。主要是,保护好他的安全。”
保护他的安全。
蒋满盈低垂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露出一丝极淡、极苦涩的弧度。他明白,这不是保护,是看管。或者说,是“保护性看管”。一个听起来更温和、更合乎程序的词。将他置于更严密的、持续的视线监控之下,美其名曰保护,实则是不信任,是隔离,是防止他这个“麻烦”再惹出什么事端,或者……被别人“处理”掉。但他没说什么,甚至也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因为不需要他回应。安排已经下达,他只需遵从。
虽然他不知道警方和所里最后得出了什么初步结论,但也大致猜得出来。江逾白的证词,大概得到了证实,为他提供了昨夜案发时间段内,人在宿舍、没有离开的“物理不在场证明”。但这也仅仅是不在场证明而已,证明他本人没有亲手拿起那把手术刀,没有亲手推动那支注射器。他的嫌疑,从“直接行凶者”,可能变成了“教唆者”、“幕后指使者”,或者,仅仅是因为他这个人“不祥”的存在,而引来了这场血腥的祸事。无论哪种,在旁人眼中,他的嫌疑都没有减轻,反而可能因为这种“巧合”和诡异的现场布置,而变得更加扑朔迷离,更加令人疑惧。连他自己,在内心深处,都没法完全排除那种荒诞的、被命运恶意捉弄的可能性——是不是真的因为自己,才导致了这两条年轻生命的逝去?就更不要说,那些原本就对他带着偏见、恐惧或单纯看热闹心态的旁观者了。
他本来以为,被送进这四面高墙、冰冷规训的强戒所,已经是最差的境遇了。却没想到,囚笼里边,还有囚笼。无形的、更令人窒息的囚笼。
贾灿交代完,没有再多看房间里一眼,也没有任何其他指示,转身便离开了门口,走向走廊另一端,大概是去处理其他后续事宜。他的脚步沉稳,背影挺直,没有一丝犹豫或留恋。
江逾白得了指令,连忙走进房间,看着依旧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神情麻木的蒋满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只低声道:“蒋警官,我们……先回宿舍吧。”
蒋满盈沉默地站起身。长时间的静止和失血让他眼前黑了一下,身体晃了晃。江逾白下意识想伸手去扶,但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了,只是紧张地看着他。
蒋满盈自己稳住了身体,没看他,也没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迈着有些虚浮的脚步,沉默地跟着江逾白往外走。陈克治和另一名管教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
经过走廊时,他还能听见身后不远处,有其他暂时还未散去、或等待后续安排的管教、医护人员,压低声音的议论,断断续续飘进耳朵:
“要说演技精湛吧,那早上的创伤反应、发疯的样子,连梁医生和贾大,甚至分局经验丰富的汪队都给骗过了,当时在现场变化的也太快了,简直像是人格分裂……”
“就是,发现尸体,那种镇定的状态,恐怕比身经百战的老刑警还要镇定自如。啧啧……”
“就是说,骗谁啊。这不就是典型的做贼心虚,先是装疯卖傻想撇清,一看瞒不过去了,立刻换一副面孔,假装专业冷静,想蒙混过关?把我们都当傻子呢?”
“我看也是。这人水太深了,看不透。离远点好。”
蒋满盈只能强迫自己忽略这些声音,将所有的感知都缩回体内,像一只受了重创的蜗牛,试图躲进自己脆弱的壳里。他跟着江逾白,几乎是拖着脚步,朝着宿舍楼的方向挪动。
突然,一个清脆的、带着雀跃的童音,毫无预兆地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打破了压抑的沉寂:
“大哥哥!”
蒋满盈的身体猛地一僵,脚步瞬间停滞。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那声音是在叫别人,比如……走在前面的江逾白,或者……是那个此刻可能就在附近的高大身影。但那哒哒哒的、急促而欢快的小跑步声,伴随着软糯的呼唤,却好像是……直直朝着他这边来的!
他迟疑地、几乎是本能地转过头——
果然是那个孩子!菌菌!他穿着那身小小的、显得空荡荡的灰蓝色学员服,小脸上似乎还带着一点未散的惺忪睡意,但眼睛却亮晶晶的,正张开小胳膊,像一只快乐的小鸟,朝着他“飞”过来!嘴里还不停地叫着:“大哥哥!大哥哥!”
蒋满盈瞬间愣住了,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他这个样子——一身狼狈,血迹未净,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周身笼罩着不祥与嫌疑——怎么可以!怎么配让这个干净单纯的孩子靠近?!接也不是,那会玷污了孩子;躲也不是,会伤了他的心。
就在他僵在原地,不知所措,甚至下意识地想后退避开的时候——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突兀地出现在离他不过三五步远的地方,迎面精准地截住了那个奔跑的孩子。
是贾灿。
他甚至没有看蒋满盈一眼,仿佛他只是一团空气。他只是弯下腰,动作迅捷而稳定地伸手,将菌菌整个抱了起来,手臂有力地环住孩子小小的身体。然后,他甚至没有看蒋满盈一眼,也没有任何停顿,抱着孩子,径直朝着与蒋满盈前进方向完全相反的、走廊另一端的办公区快步走去。他的背影宽厚挺直,将孩子完全护在怀里,也彻底隔绝了那道望向这边的、带着困惑和一点点失落的小小目光。
从头至尾,他没有回一次头。
那孩子困惑的声音还在走廊里回荡,带着被突然抱离的不解和委屈:
“我看见大哥哥了!大哥哥!我要去找大哥哥!爸爸你怎么不让我找大哥哥?还有……这里,怎么有这么多人啊?他们都不回家的吗?”
没有回答。
但那行为本身,就是最清晰、最冷酷的回答。
蒋满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迅速消失在走廊拐角的高大背影,以及被牢牢抱在怀里、只能从贾灿肩头露出一点柔软发顶的小小身影,感觉全身的力气都在一瞬间被抽空了。冰冷的寒意从脚底蔓延到四肢百骸,比之前在冰冷的“询问室”里待了数小时还要冷。
他苦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苦涩而凄凉。
如今,连那一点点虚幻的、不切实际的温暖,那海市蜃楼般短暂出现过的、孩子毫无保留的善意和亲近,也都彻底幻灭了。
他不止不会再出现,连同那个孩子,他也不会让他再有机会接触了。
这比那些已然将他视为“凶手”或“灾星”、揣测他是否人格分裂、是否在演戏的、充满恶意的任何猜疑、审视、定罪,都让他感到更加深入骨髓的悲凉和绝望。
那是一种被彻底剥离、被完全隔绝、被宣判不配拥有任何一丝温暖联系的、彻底的孤独。
他缓缓地、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转回身,不再看那个空荡荡的拐角,低声对身边同样呆住、不知所措的江逾白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走吧。”
一直回到那间熟悉的、空荡荡的宿舍。
又没有人。他那三个名义上的室友,依旧不见踪影。他到现在,甚至连他们三个的脸都没能完全认全。这个房间,大部分时间,更像是他一个人的囚室。
他坐在那张冰冷、坚硬的床铺边缘,身体里的力气仿佛被彻底抽空。江逾白固执地守在他身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小声地、一遍遍地劝他:“蒋警官,您再喝点水吧,少量多次,梁医生交代的……您嘴唇都干裂了……”
蒋满盈接过水杯,机械地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带不起一丝暖意。
沉默在狭小的宿舍里蔓延,过了许久,也许是孤寂,也许是无聊,又或者,是因为知道再无法靠近、再无法触碰的时候,反倒生出了一层病态的、扭曲的“探究欲”。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问这个,或许,潜意识里觉得,多了解一点关于那个孩子的事情,就能在精神上多靠近一点那个已经遥不可及的、短暂的光亮。物理上的不可接近,全部转化成了精神上一种近乎自虐的、想要接近的渴望。又或者,只是想用这个问题,来转移一下那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绝望情绪。
说不清楚。反正,他就是开口问了,声音依旧沙哑,但平静了许多:
“那个孩子……”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手中温热的水杯上,没有看江逾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军军?是叫这个名吧?军人的军?还是……别的字?”
“您说小尾巴啊?江逾白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蒋满盈会突然问起这个,但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柔和的笑意,那笑意在提到那个孩子时,是发自内心的温暖,“他是我们所的小小吉祥物。小名叫‘菌菌’,菌菇的菌。”
“菌菌。”蒋满盈在心底默声念了一遍,算是记下了。这名字听起来有种奇异的、贴近土壤的生命力,和那个总是试图奔跑、却摇摇晃晃的孩子很相配。但既然已经有这么可爱的小名了,怎么会……叫“小尾巴”?他脑海中突然闪过每一次看到的场景——贾灿抱着菌菌时,那看似自然、实则似乎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调整和避让的姿态,以及那孩子跑动时略显蹒跚、容易摔倒的样子……
“小尾巴?”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这个略带戏谑又指向明确的称呼,与某个模糊的医学名词联系了起来,试探着低声问,“难道是……‘脊髓栓系综合征’?”
“对对对!就这个!”江逾白眼睛微微睁大,显得有些惊讶,“名字挺拗口的,我老说不对。哎,蒋警官你怎么会知道这个?”
蒋满盈垂下眼帘,避开了江逾白好奇的目光,声音平淡无波:“哦,我……学过一年半的法医,知道一点点皮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