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执占据“有利地形”后,还悄咪咪地、极其不明显地,将自己往何从遇那边挪动了几厘米,真的只是几厘米,几乎肉眼难辨。他知道分寸,再近就不合适了。
“怎么了,遇哥?”吴执侧过头,看着何从遇在路灯下半明半暗的侧脸,收起了玩笑,声音放低了些,带着难得的正经和关切,“看你这样子,尸检不顺利?又碰上硬茬了?”
何从遇这才极轻地动了动,他先看了一眼被挤到一旁的杨慕,那眼神复杂,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疲惫,然后才转向吴执,极轻、极缓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几乎被夜风吹散,但其中的沉重却清晰可辨:
“就是太‘顺’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声音低沉沙哑:“找不出任何他杀的证据。所有的迹象都指向……自我了断。就跟……跟半年前的宋晚霁一样。”
杨慕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他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脸上没什么惊讶的表情,只是眼底的阴霾又深重了一层。他早就料到了,如果真有那么容易找到他杀的证据,这案子也不会拖到现在,更不会让何从遇露出这种表情。
吴执脸上的那点关切也收敛了,咂了下嘴,吐出两个字:“得,又凉一个。”他摇摇头,不知是在感慨死者的结局,还是在叹息案件的棘手,心中感叹,他们这些人,是怎么做到,事业感情双受挫的。他顿了顿,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宽慰,“行了,遇哥,你也别太钻牛角尖。慢慢查吧,有些事,着急也没用。是狐狸,就算把尾巴藏得再好,也总有露出来的一天。”
何从遇和杨慕都没接话,只是沉默着,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三人之间又陷入了一阵更深的沉默,只有夜风穿过巷道,发出呜呜的悲鸣。
吴执似乎受不了这种沉闷,他从自己那件与烤红薯摊格格不入的、略显皱巴的西装内兜里,摸出一个用锡纸仔细包裹好的、还带着些许温热的东西,递到何从遇面前:“喏,遇哥,特意给你留的,还热乎着。拿着,暖暖手。”
那是一个烤红薯,锡纸包裹得严实,散发出香甜温暖的气息,在这冰冷的秋夜里显得格外诱人。
何从遇看了一眼那冒着热气的烤红薯,又看了一眼吴执带着讨好却又真挚的眼神,沉默了几秒,终究是没拒绝,伸手接了过来。温热的触感透过锡纸传到掌心,驱散了一丝指尖的寒意。他低声道:“谢谢。”
吴执立刻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跟我还客气啥。”
杨慕的耐性似乎在这沉默的等待和内外交困的压力下,终于被磨尽了。他又一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沉,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焦躁,重新拾起了那个被短暂打断的话题:“你还没说,强戒所的消息,打听的怎么样了呢?”
吴执脸上的笑容淡了点,转过身,重新靠回墙上,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手里把玩着那根旧火钳,语气也回到了之前的散漫和一丝不耐烦:
“还在打听。”
杨慕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盯住他:“还没打听到?”语气里的质疑和焦躁几乎不加掩饰。
“听听你这话说的,”吴执嗤笑一声,将火钳尖在地上随意地划拉着,发出刺耳的噪音:“打听消息不要时间的嘛?”。
“这不都一天了?”杨慕语气更急了几分。
吴执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带着嘲讽意味的笑,“你以为我是强戒所所长啊,可以直接让下属给我立正汇报现状?就算是,人家下属是不是也得先去调查一下,汇总一下,才能告诉我?办案还要讲个流程呢,你这急性子……你要不乐意等,自己查去呗。反正你是堂堂刑侦支队长,权限大着呢,我一个卖烤红薯的平头老百姓,你还嫌弃我效率低?”
杨慕被他这一连串话堵得胸口发闷,但也知道自己刚才的语气确实急躁了,而且现在有求于人。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乱,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无奈和妥协:“……我错了。你慢慢打听,不着急。”
“哎,这就对了嘛。”吴执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重新把烟叼回嘴角,含混地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强戒所就在那儿,又没长腿,它还能连夜跑了不成?人也在里边,总归是能打听到的。”
他话锋一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闲聊般的口吻说道:“不过……我倒是听说,汪汪队今天去强戒所了。”
“汪城?去强戒所?”杨慕杨慕眉头一挑。汪汪队是吴执对临津分局刑侦大队长汪城和他手下那帮兄弟的“爱称”,源自那部“汪汪队立大功”的动画片,吴执还曾戏言汪城就是他们老津关城的“汪汪领队”,正好是“汪城”俩字拆开。
“对”吴执确认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调侃还是认真,“好像是为着一起命案去的。但具体怎么回事,就不清楚了。相比我,你不是跟他更近嘛?都是一个系统的,你直接去问一嘴呗,不比从我这儿道听途说强?”
杨慕沉默着。他当然知道直接去问汪城是最快的方法。以他和汪城的级别和私下交情,打个电话问一下情况,汪城多半会透露一些。但是……他不能。
他现在是市局刑侦支队长,而强戒所发生的命案,只要没上升到需要市局直接介入的程度,就属于临津分局的管辖范围。他贸然过问,于程序不合,容易惹人非议,也可能会干扰汪城他们的调查。
“人家查命案,我去问什么。”杨慕最终只是声音干涩地回了一句,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烦躁,“我自己这边都还是一潭浑水,离淹死也就差一步了。”他又想起那辆司机消失的渣土车,想起遇哥口中“太顺了”的王敏自杀案,跟半年前同样“完美”的宋晚霁自杀案,每一个现场都“干净”得令人发指,每一个证据链都“完整”得近乎完美,完美得像是在嘲笑他们的无能。想起还没消息的那个鬼魂一样的“峰哥”,还有……
就在他即将和韩岷出发,前往榆林进行那个他认为可能撕开突破口的跨市抓捕行动的前一刻。电话里,全局用不容置疑的、甚至带着一丝他当时未能深究的急迫语气,命令他“立即放下所有事情”,转向调查那起“可能”针对蒋满盈的渣土车“谋杀未遂”案……
“你说……我要是连我师父……都不能相信了,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