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说,章杰,”他清晰地叫出了那个学员的名字,“他头上的伤,是你打的,对吗?!”
“啊?!”名叫章杰的学员猛地一愣,脸上那刚刚浮现的、松一口气的表情瞬间僵住,然后迅速变成了错愕、慌乱,以及被揭穿般的惊恐。他本能地、尖声否认,声音都变了调:“我……我没有!贾大,您、您说什么呢?我怎么敢打人?我、我只是被他吓到了,起夜,碰见管教……这、这跟我打他有什么关系?他自己都承认他坐在那儿吓人了!您不能因为他受伤了,就赖我头上啊!”
贾灿不再看他,仿佛从他激烈的否认和那一瞬间慌乱的眼神中,已经得到了某种确认。他转向有些不知所措的江逾白,简洁下令:“小白,去请梁医生过来一趟。就说这里需要他确认一下伤口情况。”
“是,贾大。”江逾白应了一声,立刻转身出去。他刚跑出宿舍门没几步,就看见梁卓明医生正拿着什么东西,神色严肃地快步朝这边走来,似乎也是急着找贾灿。
“梁医生!”江逾白连忙迎上去。
梁卓明看到他,明显松了口气,但脚步未停:“小白,贾大是在里边吗?”
“在的在的!贾大正要我请您过去呢!”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返回404宿舍。梁卓明走进来,看到贾灿,立刻说道:“贾大,我本来是去您办公室找您的,您在这正好。”他说着,说着,径直走进宿舍,无视了其他人,直接走到蒋满盈那张床铺前。他俯下身,仔细看了看墙壁上那块已经变成暗褐色的、溅射状的血迹,然后隔着手套,用指尖极其小心地抹了一点凝固的血痂,在指腹间捻了捻,又凑近鼻端闻了闻。最后才直起身,看向贾灿:
“贾大,我处理完他头上的伤口后,仔细检查过,刚也对比了墙上的痕迹。我可以很肯定地说,这不是自伤造成的伤口。”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宿舍内另外几个神色各异的学员,那向来温和的眼神里,罕见地带上了几分凌厉。他大概用眼光和身体,在蒋满盈坐的位置、墙上的血迹、以及可能的受力方向之间,快速测算了一下角度和距离,然后清晰地陈述结论:
“如果我的判断没错,这应该是他伤。从伤口的位置、形态、受力方向,以及墙上血迹的喷溅形状和高度来看,更像是——有人从前侧方,用手按着他的头,猛地推到墙上撞的。”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了一个模拟虚推的动作,语气加重:“而且,力道……不小。否则不会造成这种程度的头皮撕裂、皮下出血和颅骨可能的轻微骨裂风险。这已经超出了普通推搡或意外碰撞的范畴。”
蒋满盈所坐的位置与墙壁形成的角度,以及梁卓明清晰示意的受力轨迹,恰好与墙上的血迹和伤口位置,形成了一条清晰的、无法辩驳的斜线撞击轨迹。这几乎是在用医学和物理学语言,宣告了“自残”说法的破产。
然而,作为这一切暴力行为的承受者,事件的中心人物,蒋满盈对此依旧没有任何反应。他仿佛一尊无知无觉的蜡像,对梁卓明的专业判断、对那个指向明确的暴力指控,甚至对周围所有人投来的、含义各异的视线,都置若罔闻,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他彻底将自己封闭在了那个冰冷的、拒绝一切外界信息的内在世界里。
但贾灿却从那极致的、近乎自毁的沉默和麻木中,隐隐“听”到了一句未曾说出口的诘问:你不是要我们舅甥死么?那就如你如愿。
梁卓明看着蒋满盈的样子,眉头轻轻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继续说道,语气恢复了医生的客观:“他身上只有这一处新的开放性伤口,其他部位的血迹,根据分布和形态判断,大概率是他受伤后挣扎起身、或者无意识动作时蹭到的。根据伤口凝血程度、血液干涸状态,以及墙上的血迹凝固情况综合推断,受伤时间大概在距现在三到四小时左右,也就是今天凌晨的零点到三点之间。当然,这只是基于现场和伤情的初步、不专业的判断。”
他看向贾灿,语气平静但意有所指:“至于其他的,比如具体是谁、为什么动手,就有劳贾大您来查了。”
其实,查清这种事,最简单、最直接的方法,当然是询问当事人。然而……在场的每一个人,似乎都能从蒋满盈那副彻底封闭、麻木的状态中看出来,当事人没有任何配合调查、指认同屋或者澄清事实的意愿。他就坐在那里,用自己的沉默和“空壳”状态,将一切调查和问责,都挡在了外面。
贾灿的目光再次扫过宿舍里剩下的两名学员,以及门口惴惴不安的章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抗拒的压力:
“你们也都听到梁医生说的了。伤口是明确的他伤,受伤时间在凌晨零点到三点。而那个时间段,你们三个,是除了蒋满盈之外,唯一在这个宿舍里的人。也就是说,你们是所有的嫌疑人。”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漠然:
“现在,给你们选择。是主动交代呢?还是,”
他的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移动,最后停在章杰那里,声音更冷了几分:
“——更简单一点。你们三个人,一起关禁闭。分开,单间。”
他像是陈述一个最合理不过的方案,语气平淡却带着沉重的威慑:
“反正,宿舍总共就你们四个人。蒋满盈是受害者,那么,很好排除嘛。你们三个先在禁闭室好好地、安静地待着,等我慢慢地、细致地、周全地、详尽地调查清楚。走访同楼层的其他学员,调看走廊监控,核对你们的证词细节,检查你们身上有没有抵抗伤或血迹,询问昨晚值班的管教……等等。直到事实清楚,逻辑清晰,证据链完整,你们三个都没有任何异议了,再来决定怎么处理。”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炬,看着额角开始冒汗的三人,慢条斯理地补充,那平静的语气下是更令人窒息的压迫:
“但你们也知道的,我现在手头的事情……挺多的。新发的命案要配合分局调查,所内日常管理要加强,还有各种报告、会议……所以这个调查过程,可能,会比你们想象的,还要更慢一点。禁闭室的条件嘛……你们是知道的。不过,我保证,一定会查明真相,澄清事实,然后公正裁决,还受害者一个公道,也还无辜者一个清白。”
他直起身,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扫过三人,最后问道,“诸位,可有意见?没有的话——”
他看向门口待命的管教,声音陡然一厉:
“把他们都带去禁闭室!分开看管!”
“我、我没有啊!贾大!我真的没有!我睡的死死的,昨晚雷声那么大都没醒,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个学员立刻尖叫着喊冤,脸色煞白。
“对对对!我也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我还看见不对,早上主动叫了管教呢!我绝对没有动手!”另一个也急忙撇清,并再次拉出早上“发现不对叫管教”的事情来表功,试图证明自己的“无辜”和“配合”。然后,他像是下了决心,猛地转头,直指脸色灰败的章杰,声音因为恐惧和急于脱身而有些变调:“是……是章杰……我、我半夜好像迷迷糊糊听到点动静……有、有压抑的闷哼,还有……像是头撞到墙上的声音……但、但没看清,我太困了,以为做梦……”
“你胡说什么!”章杰厉声打断他,声音里的心虚和恐慌已经掩饰不住。
另一个学员见状,也犹豫着,小声补充了一句,眼神躲闪:“我……我好像也听到章杰床铺那边有动静……比较晚的时候……还有……好像有骂人的声音,很低,听不清骂什么……但、但肯定是他床铺方向……”
“你们!你们血口喷人!”章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两人,手指都在颤。
“他!”第一个指证的学员似乎彻底豁出去了,为了自保,再次伸手指向章杰,又害怕地、飞快地瞥了一眼依旧毫无反应的蒋满盈,语速飞快,带着哭腔:“你做的你承认啊!不要连累别人!贾大都说了,查清楚会还无辜者清白的!你快点承认吧!”
在贾灿冰冷审视的目光、梁卓明专业的医学结论,以及另外两个“室友”为了自保而接连“反水”、急于撇清的言辞夹击下,章杰终于彻底扛不住了。心理防线如同溃堤,他膝盖一软,差点跪倒,被旁边的管教一把架住。他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灰,额头上冷汗涔涔,声音发抖,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推卸责任的慌乱,语无伦次:
“我、我就只是推了他一下……谁、谁知道……他、他那么不经推,就、就撞到墙上了……会、会那么严重……”他语无伦次,随即又像是找到了理由,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理直气壮”,“还、还不都怪他!他先吓我的!对!是他先吓我的!大半夜不睡觉,跟个鬼一样!我、我那是被吓到了,下意识推了一下……我没用多大力气!是他自己没坐稳!”
贾灿冷冷地打断他,“强戒所的规章制度上,从头翻到尾,好像也没有哪一条规定,学员睡不着觉、夜里坐着,也算违规违纪,需要被处罚吧?”
他的目光如冰锥般刺向章杰,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如同最终的宣判:
“倒是你,章杰,动手殴打同舍学员,致人头部受伤,事实清楚,证据确凿。这是严重违纪行为。关到禁闭室去!等候进一步处理!”
“是,贾大!”门口那名作证的管教立刻应声,和另一名闻讯赶来的管教一起,上前一步,一左一右牢牢扭住章杰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提起来,不容分说地向外拖去。章杰还想挣扎喊叫,但被管教严厉的眼神和力量压制,只能面如死灰、失魂落魄地被押出宿舍,朝着禁闭室方向走去,嘴里还兀自喃喃着“是他先吓我的……我没用力……”
处理完章杰,贾灿的目光重新落回宿舍内,扫过剩下两个噤若寒蝉的学员,最后,定格在那个依旧低着头、仿佛一切与自己无关的蒋满盈身上。
“至于你……”贾灿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蒋满盈似乎没有预料到会是这样的处理结果。他本以为,自己这副“麻烦”的样子,加上“影响他人休息”的“事实”,会被一并处罚,甚至可能被当作“不安定因素”加重处理。这个与他预期截然不同的结果,意外地、轻微地撬动了他那厚重麻木的外壳,让他“空壳”般的状态淡了极其微弱的一丝,对外界有了一点点极其迟钝的反应。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贾灿,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茫然,但很快又沉入更深的疲惫和空洞。他用嘶哑的声音,近乎自暴自弃地、低声说:
“我……我也去禁闭室好了……”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也是他认为自己“应得”的归宿。语气里,依旧带着那种挥之不去的麻木。
贾灿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转向一直站在旁边、同样有些反应不过来的江逾白,用清晰而不容置疑的语气吩咐道:
“小白,今晚熄灯铃响完以后,你把他带到我办公室来。”
他顿了顿,目光却意有所指地扫过宿舍里剩下的那个学员,以及门口还未完全散去的、其他宿舍探头探脑看热闹的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走廊:
“让我亲自看看,”
他看向江逾白,话却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他到底是怎么‘打扰’到别人睡觉的。看完了,再看怎么处理。”
“啊?”江逾白彻底懵了,眼睛瞪大,以为自己听错了。带去办公室?看怎么打扰睡觉?这……这是什么处理方式?
贾灿没理会江逾白的错愕,也没再看蒋满盈,说完这句话,便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径直离开了404宿舍,留下满室惊疑不定的寂静,和两个面面相觑、完全摸不着头脑的学员。
直到贾灿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宿舍里的空气仿佛才重新开始流动。
剩下那两个学员缩在自己的铺位,大气不敢出。江逾白看着依旧坐在床边、背脊挺直却僵硬,眼神茫然没有焦距的蒋满盈,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蒋满盈才极其缓慢地、像是生锈的机器般,转动了一下脖颈,目光有些涣散地看向江逾白,那双曾经明亮锐利、此刻却布满血丝、空洞无物的眼睛里,充满了极度的困惑和一丝难以置信的虚幻感,他嘶哑地、一字一顿地问,仿佛每个字都需要耗尽他极大的力气去理解:
“江管教……我刚才……是不是……幻听了?你们贾大队长说……让我晚上……去他办公室……打扰他睡觉?”
江逾白也是一脸的难以置信和茫然。他抓了抓头发,看着蒋满盈那副仿佛随时会碎裂开来的脆弱模样,最终也只能干巴巴地、不确定地回答:
“我……我也不明白。但……听贾大的吧。”
他顿了顿,看着蒋满盈依旧茫然的眼神,又低声补充了一句,像是安慰,又像是说服自己:
“贾大……他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你……你晚上,跟我去就是了。”
蒋满盈没有再问,也没有点头或摇头。他只是重新垂下眼帘,目光落回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微微颤抖的手指上,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茫然的“清醒”,只是一次意外的故障。那层厚厚的、隔绝一切的麻木,似乎又慢慢笼罩了下来,只是边缘处,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易察觉的裂纹。
而就在这堵高墙之外,市第一医院的ICU病房里,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如同生命倒计时的钟摆,敲在守候在外的吴执和何从遇心上。杨慕依旧在深度昏迷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只有呼吸机维持着那微弱的生命迹象。吴执紧紧抓着他的手,仿佛一松开,那点温度就会彻底消失。何从遇靠墙站着,目光落在窗外灰白的天空,身上的血迹早已经干涸,但他的心,却比这黎明前的黑暗,更加沉重。
墙内墙外,两个被命运扼住咽喉的人,一个在麻木中等待未知的“审判”,一个在昏迷中与死神搏斗。而将他们连接起来的,是那些看不见的丝线,是过往,是算计,是未及言说的情感,是悬而未决的真相,也是那些在绝望中,依旧不肯放弃的、微弱却执拗的守护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