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额头上的冷汗瞬间成股流下,后背的衣物完全湿透,黏在冰冷的椅背上。他眼球急速转动,太阳穴青筋暴起,大脑在极度恐惧下疯狂燃烧,几乎要冒出烟来。
“二!”杨慕的声音陡然加重,如同丧钟。
“你数慢点……我,我在想……”王德的声音带着哭腔,精神已彻底崩溃,残存的理智和记忆被搅成碎片,又被这致命的倒计时强行拼凑。
杨慕盯着他,眼神冰冷,适时地、近乎残忍地拖慢了最后的速度,嘴唇缓缓张开,无声地做出“三……”的口型。
就在那无声的“三”即将化为有声的判决时——
“榆林!”王德几乎是尖叫出来,声音劈了叉,“榆林!我好想有次,听见他跟强子聊天……说是刚从……从邻市榆林回来……跟姘头,共度良宵去了……还说,那姘头,是他同乡什么的……”他抱着头,痛苦地回忆,声音断断续续,但信息却清晰了些。
“榆林?”杨慕瞳孔骤然一缩,立刻抓住这丝细微的线索,攻势稍缓,但压迫感更强,“他常去榆林?有没有固定时间?多久去一次?说具体点!”
“一周……好像差不多一周吧……”王德眼神涣散,努力在混乱的记忆中打捞,“对对,好像每周都……消失那么一晚上,通常是……周二或者周三晚上走,第二天凌晨……天没亮就回来。那样子……一看就是……逍遥快活回来了……”
“还有呢?!”杨慕紧逼不放,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还、还有……”王德绞尽脑汁,指甲深深掐进手心,“有天晚上,我睡得迷迷糊糊,起来上厕所……从厕所出来,好像……好像听见他们在隔壁屋提到‘红姐’……还听见个女人的笑声,挺……挺那什么的,又娇又媚……我就鬼使神差看了一眼,看见峰哥搂着个女的进房间了,门缝一闪,没看着正脸,就一个背影……烫着大波浪,穿着红裙子,腰特别细……听那女的笑时的口音,软绵绵的,不像咱们津关本地人……”
“你不是说同乡?”杨慕立刻抓住矛盾点,眼神锐利如刀,“你那个峰哥,不是津关本地人?怎么姘头是外地口音?”
“峰哥是本地人啊!口音是津关口音,我听得出来!”王德急忙辩解,生怕说不清,“但、但我猜……他可能户口是外地的?在津关长大的?或者那女的是他在榆林找的相好,带过来玩的?”
“再想!任何能证明他不是你凭空捏造的细节!任何能把他从‘鬼’变成‘人’的特征!”杨慕的声音如同最终审判的槌音,敲在王德心头。“你那所谓的‘峰哥’,用一个死人的名字当幌子,拿一张假脸对着你。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你们这些知道点边角料的人活。找出他,是你现在唯一,也是最后的活路。”
“我知道,我知道,我真的想不起来了……”王德痛苦地抓扯着自己油腻的头发。
“好好想,你们在一起的时候,所有的细节特征。既然脸是假的,告诉我他身上有什么特征?纹身有没有?”杨慕引导着,语速快而清晰。
“纹身?没有,我没看见过。”王德摇头。
“疤痕?脸上、身上,任何地方,有没有明显的疤痕?”杨慕追问。
“疤痕……脸上有!”王德似乎想起什么。
“什么样子?在什么位置?左脸右脸?多大?什么形状?”杨慕连续发问,不容喘息。
“就……左边颧骨下面一点,斜着的一道,像是刀伤……不对,好像是右边……”王德努力回忆,但记忆混乱。
“到底左边还是右边?!”杨慕厉声打断,目光如炬。
“你们面对面站着,是在哪边?手指给我?”
王德指了指左边,又觉得不对,又移到右边。
“他背对着你的时候?”
“我记不清了……像左边,又像右边……”王德痛苦地抓着头皮,“有时候觉得在左,有时候觉得在右,我脑子乱得很……真分不清了……”
而这混乱的描述,却让杨慕目光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凝。,似乎捕捉到了某种矛盾。他没有继续纠缠这个细节,反而跳了过去。“身上呢?胸口、后背、手臂,有没有疤痕?刀伤?烫伤?或者……枪伤?”他转向其他特征。
“没有没有……至少我没见过。”王德肯定道。
“手上呢?手指、手背、手腕,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杨慕不放过任何可能。
“手、手……”王德努力回想,突然眼睛一亮,“左手!左手无名指缺了半截! 算不算?”
“算。怎么缺的?齐茬还是参差?是老伤还是新伤?”杨慕立刻追问细节。
“齐茬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齐齐砍断的,就近指关节那儿……老伤了……”王德这次回答得比较肯定。
“还有别的么?胎记?痣?”
王德茫然摇头:“没、没了,真没印象了。”
“他身上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味道?!”杨慕换了个方向。
“味道?男人身上不都一个味,烟味,酒味……汗味……”王德不确定。
“仔细想!任何不一样的味道?香水?药味?还是什么别的气味?”杨慕引导着,目光紧锁王德的脸。
“别的……”王德皱眉苦思,突然,他猛地抬头,“机油味! 算么?他每次从榆林回来……我猜是榆林,回来之后的那天,身上总隐隐约约带着一股……机油味,不重,但仔细闻,可以闻到……”
“什么样的机油味?”杨慕追问细节。
“就……正常那大车上的机油味吧?”王德努力描述。
“他开什么车?你有没有见过他的车?什么牌子?颜色?型号?”杨慕立刻联想到交通工具。
“这我不知道啊,杨队!”王德哭丧着脸,“我不能走出会所,只能待在里头。他的车……我真没见过。”
“没车你怎么去的会所?谁带你去的?第一次怎么接触的?”杨慕换了个角度。
“是强子的车!他开车带我去的。后来强子‘出去躲风头’,车应该就没了,我也再没出去过……”王德急忙解释。
“峰哥!他有没有在放松的时候,不小心说过‘老家’、‘以前’的事?哪怕一句抱怨,或者一句吹牛的话?”杨慕不放过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信息。
“没有啊,他嘴严得很,平时也不让我多问,就让我在房间里待着,偶尔耐不住寂寞下去逛一趟,没几分钟就会被赶上来……”王德摇头。
“那你平常在会所里,吃什么?喝什么?谁送?从哪里来?”杨慕试图从生活细节寻找线索。
“都是会所提供的啊。厨房有人做,到点送到房间。里边什么都有,烟酒零食,都不用出去买,至少我不需要。别人……我也没看见他们出去买过……”王德老实回答。
“一个活生生的人,你们在同一屋檐下,相处了大半年,”杨慕的声音陡然变得极具压迫感,身体前倾,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王德的脑海,“我不信你对他毫无了解。把你所有关于他的‘了解’,不管你觉得多没用,多不起眼,全部倒出来。现在,立刻,马上。这是在救你自己的命。不然……”他拖长了音调,冰冷的目光扫过王德惨白的脸,“我就真要考虑,把你这个‘无用’的信息,从这扇门里清出去了。外面想让你闭嘴的人,应该很乐意接手。”
“别、别……杨队,我说,我都说……”王德的心理防线彻底瓦解,精神在极度紧张下开始出现恍惚的亢奋,拼命挖掘着记忆的每个角落。
杨慕不再催促,只是用那双冰寒刺骨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给予无声却巨大的压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审讯室里只剩下王德粗重的喘息和汗水滴落的声音。突然,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道光:
“打火机! 有一次!我有次烟瘾犯了,没火,问他借,他当时正在跟人说话,随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看也没看就丢给我了……我点着烟,顺手看了一眼,那打火机一看就是酒店的那种一次性赠品,白色的,上面有蓝色的字……叫……叫君悦!对!君悦酒店的!”
“哪两个字?说清楚!”杨慕身体前倾,目光如炬,仿佛要将王德钉在椅子上。
“君子的君……愉悦的悦……没错,就是君悦!蓝色的字,印在白色打火机上,我记得很清楚!”王德肯定道,仿佛终于交出了一样重要的东西。
杨慕死死盯着他看了几秒钟,那双冰封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锐利的光芒一闪而过,仿佛一台精密的仪器,瞬间对这条信息进行了扫描、分析和归档。“还有没有其他的?任何带字的东西,票据,包装,哪怕他随口提过的一个店名,路名?”
“没了没了,真的没了……我就记得这个特别清楚,因为那打火机看着还挺高级,质感也挺好,不像一般小旅馆的……”王德瘫在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杨慕缓缓直起身,那股逼人的压迫感稍稍收敛,但眼中的寒意并未消退。他看了一眼旁边一直埋头记录、额头也沁出汗珠的记录员,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硬:“把他刚才说的关于榆林、红姐、君悦酒店、左手无名指缺损、每周出行规律、以及身上有机油味的所有细节,全部记录在案,标注清晰,重点标记。”
记录员赶紧应下:“是,杨支!”
然后,他重新看向瘫软在椅子上、仿佛虚脱般的王德,语气冰冷而不容置疑:
“后续要是再想起什么,”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直接告诉记录员。他会转达。”他指了指旁边的记录员,然后再次强调,“想起任何一点,哪怕你觉得再小,再无关,都必须说!这关系到你能不能活命!”
杨慕最后看了王德一眼,那眼神依旧冰冷,但似乎少了几分最初的暴戾,多了几分审视和……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属于猎手找到踪迹的锐利。“你最好在这里别闲着,好好地、仔细地回想你们相处的每一个细节,任何一点异常,任何一句他说过的话,任何你见过的人,任何你闻到过的味道。只有更多、更有价值的信息,才能保住你自己的命!明白吗?”
“是……是……杨队,我一定想,我使劲想……”王德瘫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应着,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杨慕不再多说,转身,迈着依旧沉稳却仿佛卸下千斤重担的步伐,走出了审讯室。门在他身后关上,将那令人窒息的冰冷和压迫感,连同瘫软如泥的王德,一起关在了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