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惨白的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将一切都照得冰冷、清晰,纤毫毕现,也映出他脸上无法掩饰的、过度的苍白和眼底深处翻涌的血丝。四周是近乎凝固的寂静,只有他自己略显沉重、带着不易察觉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孤独地回荡,撞击着墙壁,又折返回来,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疲惫。
他背靠着冰凉坚硬的墙壁,瓷砖的寒意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渗进皮肤,渗进骨骼,带来一种尖锐的、能让他保持清醒的刺激。他闭上眼,眼睑沉重得像灌了铅,遮住了那双平日里锐利如鹰隼、此刻却布满血丝、视线边缘微微晃动的眸子。他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消毒水微刺的气味,试图压住胸腔里那股翻涌的、越来越难以抑制的恶心感。随即,又缓缓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将那口浊气吐出,带着灼热和铁锈味。
刚才那场审讯,与其说是审讯,不如说是一场无声的、对双方意志的极限施压和酷刑。他不仅要步步为营,用尽手段撬开王德紧闭的、满是谎言的嘴,还要在对方混乱的供述、刻意的隐瞒、本能的谎言中,捕捉那一丝一毫的矛盾与破绽,同时抵御着对方言语和情绪中散发的、令人作呕的黑暗气息。精神必须保持十二万分的集中,情绪却要在冷静的观察者、压迫的施予者、洞悉的引导者之间不断切换、精准控制。这不仅仅是体力和脑力的消耗,更是对心神全方位的、高压的榨取。
而这,如同最恶毒的催化剂,引爆了他身体深处那颗隐形的炸弹——那场爆炸留下的、该死的后遗症。眩晕,像潮水般一波波袭来,越来越猛烈,冲击着他紧绷到极致、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断的神经,和那台已经超负荷运转、发出哀鸣的大脑。视野边缘开始模糊、晃动,仿佛隔了一层晃动的水波。恶心的感觉从胃的深处向上翻涌,直冲喉咙,带着酸腐的气息,他几乎要用尽全力才能将它压下去。轻微骨折的左臂的伤口也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那个叫做‘鼹鼠’的内鬼的血腥存在。
他不得不停下脚步。在这无人的、冰冷的走廊里,独自抵御这场由内而外的、无声的风暴。没有人看见,也没有人在乎。不会再有那双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逼着他去做那些光是听名字就让他头痛欲裂、心生抗拒的精密检查的发红的眼睛了。现在,关心他死活的人,要么早已不在人世,要么不在身边,甚至……自身难保……
他就只有自己了。自己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凶猛的病痛袭击,自己抵抗这要将人吞噬的眩晕折磨。他抬起那只没受伤的右手,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用力按压着两侧突突直跳、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他试图用这外部的按压,驱散颅内那团搅动不休的混沌和闷痛,哪怕只是片刻的缓解。
“榆林……君悦……”大脑几乎是不受控制地飞速旋转,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从王德混乱记忆里硬生生“榨”出来的关键词,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几不可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这两个词,如同浓重黑暗的迷雾中突然亮起的两点微弱的、摇曳的磷火,虽然光芒黯淡,信息模糊,甚至可能带有误导,但它们清晰地指向了一个方向——他们的邻市,榆林。
他迅速在脑海中复盘、梳理着刚刚得到的那些破碎、前后矛盾、却可能隐藏着真相碎片的信息:
“一周一去榆林……姘头是同乡……提到过‘红姐’……女人非本地口音……左手无名指残缺……从榆林回来身上有机油味……”
这些片段在他脑中飞速组合、推演,试图勾勒出一个模糊却可追踪的轮廓:一个每周固定(可能是周二或周三?),频繁往返于津关和榆林两地,在榆林可能有较为固定的落脚点(很大概率是“君悦”酒店),在榆林有一个同为“同乡”,但口音非本地的姘头(这个“同乡”指向哪里?会不会就是“红姐”?),可能从事与车辆、运输或机械维修相关(归来的机油味))的行业,左手有非常显著的特征性伤残(这伤残的来历?是斗殴、事故,还是某种“标记”?),心思极其缚密,善于伪装和隐匿,甚至可能使用了虚假身份,或者……
易容?
这个念头像闪电般划过杨慕的脑海。王德对“峰哥”脸上疤痕位置的描述前后矛盾,混乱不堪——“像左边,又像右边”,“有时候左,有时候右”。对显著面部特征记忆的极度混乱,极不寻常。尤其是王德这样近距离长期接触过的人……除非……那张脸本身,或者脸上的“疤痕”,就是可变的、不真实的伪装的一部分?再结合“峰哥”使用了一个真实存在的在逃犯“李永峰”的名字,但体貌特征却完全不符……
那单靠通缉令照片和口头描述,确实难以锁定。
要是他家小朋友在就好了……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闪过,带着尖锐的刺痛。精通模拟画像技术和颅骨面貌复原的蒋满盈,或许能透过这层伪装看到本质,甚至从骨相特征反推出可能的原貌。可现在……他人在哪里?那道高墙之内,自身都难保,可他无能为力……
杨慕用力闭了闭眼,强行驱散心头那份无用的牵挂和钝痛。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他必须靠自己,靠手头这点有限的、混乱的线索,撕开突破口。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冰冷的墙壁上站直身体。尽管太阳穴依旧在跳痛,眩晕感并未完全散去,左臂的钝痛也持续提醒着他,但他的步伐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带着明确目的性的稳定。他转身,朝着观察室走去。韩岷应该还在那里,实时监控着审讯,并随时准备提供信息支持。刚才审讯时他没让韩岷进去,是怕那种高压姿态会干扰韩岷的客观观察和信息处理,现在,正是用到他的时候。
“砰!”
观察室的门被推开。里面光线比走廊更暗,只有监视器的屏幕光幽幽地亮着,映出韩岷专注的侧脸。听到开门声,他立刻转过头,看着杨慕。
杨慕径直走到韩岷面前,开门见山,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可能解开身份谜团的关键问题,声音带着审讯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
“那个在逃的李永峰,”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盯着韩岷,“户籍资料上,是哪儿人?”
韩岷明显顿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甚至没有反问“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长期的默契让他瞬间进入状态。他扑到旁边的笔记本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调取内部数据库。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神情专注而冷静。
几秒钟后,韩岷抬头,语速清晰而快速:“查到了。李永峰,户籍地在津关,但祖籍地是榆林。资料显示,母亲是榆林人,父亲是津关人,一家在榆林居住,后来父亲因为意外亡故,母亲随后失踪,就被祖父接到津关抚养,户籍也就改成了津关。”
榆林!
杨慕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又猛地松开,带来一阵短暂的空茫和随即涌上的、更加凛冽的寒意。
祖籍榆林。
“峰哥”频繁往返榆林。
“峰哥”在榆林可能有同乡姘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