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门被推开时,先灌进来的是一股风,一股带着铁锈与陈年冰雪气息的、刀子似的风。
原本充斥室内、浑浊得几乎能触摸到的烟臭味、汗酸味和绝望的憋闷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搅碎,然后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凛冽至极的寒意瞬间驱散、覆盖。那不是普通的气流交换,更像是一股裹挟着冰碴的极地飓风,毫无预兆地席卷而入,所过之处,空气都被冻得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噼啪”声。
王德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惊惧到极点的老鼠,整个人在审讯椅上猛地一抖,脊背瞬间绷成一道僵硬的弓,下意识地就要往椅子里缩,仿佛想把自己嵌进那坚硬的靠背里。他本能地抬起眼皮,视线却被门口那骤然降临的身影钉住,无法移开。
冷。
这是他大脑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炸开的念头。
不是温度计上的寒冷,而是一种实质性的、带着锋刃的冰寒,劈头盖脸地压下来,让他裸露在外的皮肤瞬间激起一片鸡皮疙瘩,连呼吸都带上了刺痛感。原先那人身上那种干净、清冽、甚至带着点安抚意味的皂角香气,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身上闻到过的、冷冽到近乎暴烈的气息。那气息不像是香水或任何外物,更像是一个人从骨血里、从灵魂深处散发出的、历经血火淬炼后沉淀下的凛冽与肃杀,混合着硝烟未散的焦灼、钢铁摩擦的腥气,以及某种更深邃的、如同万年冻土层般的绝对寒意。
这气息让他恍惚间仿佛一头栽进了某个不知名的暴风雪荒原,四周是呼啸的、能割裂皮肤的寒风,漫天冰雪遮蔽了一切,只有刺骨的、深入骨髓的寒冷,和无孔不入的、令人窒息的杀机。他甚至产生了鼻子、耳朵都要被冻掉、被这实质般的寒气剐下来的错觉。
而那寒意的源头,就站在门口,正一步步走过来。
王德的心脏狂跳起来,撞得胸口生疼。他不由自主地往后缩,紧紧贴住冰冷的椅背,似乎想从那点可怜的坚硬中汲取一丝虚幻的安全感。他甚至产生了鼻腔粘膜都要被冻伤、脱落的错觉,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冰碴刮过气管的痛楚。
他不敢睁大眼睛看,只能用眼角的余光,像受惊的爬虫般,小心翼翼地、颤抖地“触摸”着那个身影。
冷白的皮肤。比之前更甚,几乎有种冰雪的透明感,在审讯室惨白的灯光下,反射着一种非人的、玻璃般的光泽。精致的五官依旧,眉眼鼻唇的轮廓甚至因为某种极致的冷肃而显得更加清晰、锋利。
最大的变化,是那头头发。
那头有些凌乱、如同车祸中爬出来的黑色头发,不见了,只剩一头近乎刺眼的青皮,清晰地勾勒出饱满的额头和凌厉的头骨轮廓,这道改变,像是一把最锋利的刻刀,瞬间剥去了所有可能残留的、属于“温和”或“可接近”的伪装。透着一股毫不妥协的、近乎冷酷的利落。
要不是左手臂上那刺眼的、熟悉的蓝色三角臂带还带着,王德打死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散发着生人勿近、近乎肃杀气息的男人,和之前那个虽然冷了点、但至少还能看出点“人味儿”、甚至因苍白俊美而带上点“病恹恹”感觉的年轻警察,会是同一个人。
这跟之前那个人,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相似之处。
怎么剃了个头,连“魂”都跟着换了?! 王德心里疯狂地嘶吼,恐惧像冰冷的海水淹没头顶。
之前的杨慕,眼神是冷的,脸是臭的,但那过于出众甚至带了点阴柔美的样貌,奇异地中和了那份冷和臭,甚至有种因受伤和疲惫而生的、略显颓废的慵懒感,配上那张过于出色的脸,会给人一种“病恹恹”却也因此削弱了攻击性的错觉,像个带着刺却也脆弱的、需要小心对待的“病美人”。虽然危险烈性,但似乎尚有周旋的余地,有能套近乎的可能,甚至让他生出过狎昵的心思。
可现在……只有冰。美依然在,却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带着致命危险的美感。所有的柔和、倦怠、乃至那点因伤病带来的脆弱感,都被这刺眼的青皮和周身的气息剔除得干干净净。现在这点容貌上的优势,全成了冰冷的附加,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尊完美而无情的冰雪雕塑,美则美矣,毫无温度,甚至让人不敢直视。他的美,此刻成了一种非人的、极具侵略性和压迫感的标志,像雪山之巅最尖端、最寒冷的那块棱镜,反射着纯粹而致命的光。简直比王德记忆中那个带着刀疤、眼神凶狠的“峰哥”还要恐怖几十倍,那是一种更深邃、更不可测、更令人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的寒意。
尤其是那双眼睛。
王德只敢用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过,便觉得眼球都要被那目光冻伤。那不是“冷了点”,那是淬了冰……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淬满了冰,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无边的、能将人灵魂都冻结的黑暗和审视,以及一种近乎非人的、纯粹理性的冷酷。
头顶的日光灯管投下的光,落进那双眼里,没有被吸收,也没有被反射,而是被吞噬、冻结,然后转化为更深的寒意盘旋在那眼瞳深处,像是冬日最幽深的古井,井口盘旋着终年不散的、能将灵魂都吸进去冻碎的寒雾。
那冷白的皮肤,此刻看起来仿佛每个毛孔都在向外丝丝缕缕地渗透着寒气。王德控制不住地,牙齿开始格格打颤,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冷让他浑身发僵,好不容易才从牙缝里挤出变了调的声音:
“你……你怎么又来了?”
这句话甚至不是质问,更像是一种绝望的、下意识的哀鸣,是对这突然降临的、面目全非的“严寒”最本能的抗拒和恐惧。
他不敢睁大眼睛直视,只能用眼角余光惊恐地扫过对方那身仿佛浸透了风雪寒意、笔挺到没有一丝褶皱的制服,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被冻僵、凝固了。
杨慕没有立刻回答。他迈步走来,脚步不重,却每一步都像踩在王德狂跳不止的心尖上。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坐到对面的审讯桌后,而是径直走到王德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以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姿态,微微俯身,近距离地凝视着他。那股凛冽的寒意几乎要贴着王德的脸,钻进他的毛孔。
“‘峰哥’,”杨慕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结了冰,砸在地上能发出脆响,“查无此人。人间蒸发。你把所有事,都推给一个根本不存在、或者早就死了的‘鬼魂’?”他顿了顿,冰封般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只有纯粹的审视和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把我当三岁小孩耍着玩呢,王德?嗯?”。
最后那个微微上扬的尾音,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像针一样扎进王德的耳膜。
王德慌乱地抬起头,眼神像受惊的兔子般四处躲闪,就是不敢看杨慕的眼睛:“我没有!杨警官,我真的没有!我说的都是实话!峰哥他……他可能就是用假名,或者易容了,或者……”。
“假名?易容?”杨慕嗤笑一声,那笑声短促、冰冷,毫无笑意。他猛地俯身,右手“砰”地一声重重撑在审讯椅冰冷的金属扶手上,将王德彻底困在方寸之间。两人距离近得王德能看清杨慕眼中那冰层下翻涌的、被极力压抑的、近乎暴戾的焦躁,能感觉到他呼吸时带出的、仿佛带着冰碴的气息。“那你倒是把这个用假名、会易容的‘鬼’,给我从地底下、从人堆里揪出来!”。
他声音陡然拔高,近乎怒吼,右手猛地砸在旁边的铁质桌面上,发出骇人的巨响,震得王德耳膜嗡嗡作响。那架势,猛得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想把另一条胳膊也弄伤了好一起吊起来,“揪不出来,宋晚霁怎么死的?王敏怎么死的?那些还不知道埋在哪、姓甚名谁的受害人,这笔笔血债怎么算?!这些账,全算在你一个人头上! 你看我能不能把你钉死!钉得死死的!”
王德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血腥味的威胁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我找不到啊……我真不知道他去哪了……他神出鬼没的……”
“你给我想!”杨慕的声调再次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摧毁性的压迫感,右手食指狠狠戳向王德的太阳穴,动作又快又狠,带着风声,“脑袋长着是干什么用的?!装饰吗?!给我想!用你那个装满了废料的脑子,给我想!任何细节!任何你听到的、看到的、闻到的、觉得不对劲的!哪怕是做梦梦到的!想!”
这狂暴的压迫感几乎让王德窒息,他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仿佛瞬间被凶神附体、浑身散发着骇人戾气的警察,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让他脱口而出:“你……你到底是谁啊?!”
杨慕直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因刚才剧烈动作而略显凌乱的衬衫袖口,动作恢复了某种冰冷的、近乎刻板的优雅,但眼神里的寒意丝毫未减,甚至更浓。他甚至抬手,用指关节蹭了蹭自己新剃的光头——这个细微的、带着点不耐烦和戾气的动作,让他看起来更添了几分不好惹的、野性未驯的凶悍。“重新跟你介绍一下,”他的声音平静下来,却更令人胆寒,像冰层下的暗流,“市局刑侦支队长,杨慕。记住了?记住了,就继续。”
接下来的审讯,进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节奏。杨慕不再给王德任何组织语言、编造谎言的机会,问题如同疾风骤雨,劈头盖脸,且角度刁钻狠辣,不断在关键细节上反复捶打、前后印证、制造矛盾,再用巨大的压力将其碾碎。
“我告诉你,王德,你今天不给我交代清楚,这辈子就在里面烂着吧!宽大?下辈子赶早!”
“宋晚霁!谁害死的?!说!”杨慕猛地逼近,眼中寒光凛冽。
“她自己跳的啊!”王德带着哭腔喊。
“那也是你逼的!你这是间接杀人!”
“不是我……强子说让我先走,他会处理后续,后来才看到的跳楼,真的不关我事……”
“你提供的‘助兴好东西’是第一步!你把人骗到手是第二步!你说关不关你的事?!”杨慕的指控直接而凶狠,随即死死咬住关键点,“宋晚霁的名字,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说!每一个字都说清楚!”
“是强子!是强子告诉我的!”王德急于撇清,语速飞快,“他说那姑娘经常跟朋友来玩,那阵子就一个人,好像是跟男朋友分手了,大学生,清纯又漂亮,让我去试试……还说我不去他就去了……然后我就、就过去搭了个话……谁知道就、就出事了……”
“强子?”杨慕冷笑,“强子现在死了!死无对证! 你给我说清楚?!”
王德猛地抬头,眼中是真切的震惊和恐惧:“强子……死了?”
“你不知道?!”
“我当然不知道啊。峰哥说,强子出了点事……出去躲风头了……他怎么会死?!”
“你为什么跑?”杨慕步步紧逼,不留任何空隙。
“我……我看见他们杀人了!”王德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仿佛又回到了昨晚那个恐怖的现场,“有个想跑的姑娘被他们……被他们……我不干杀人的事……我害怕才跑的……”
“什么样的姑娘?谁杀的?在哪儿杀的?杀人的长什么样子?说!”
“我就只瞥见一眼,血了呼啦的,根本没敢细看啊,就赶紧跑出来了。”
“我不信你一点印象都没有!地点!在会所几楼?哪个房间附近?那姑娘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当时除了动手的,旁边还有几个人?有没有人说话?说了什么?!”杨慕的语速快如子弹,根本不给王德喘息。
“就、就在四楼!拐角,最里面那间堆放杂物的房间门口……衣服……我没看清……就看见两个人,都穿着会所的制服……黑裤子,白衬衫,马甲……没看见正脸……”
杨慕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像锤子敲在心上,“王敏也死了!就在你吐出她名字之后半小时!告诉我,谁灭的口?!”
“我怎么知道啊!我一直被你们关在这儿!至少在我从会所逃走之前,她还是活着的……”王德几乎要哭出来。
“同伙联系方式!‘峰哥’常去的地方,哪怕他提过一嘴的地名!说!”杨慕的耐心似乎耗尽,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
“我不是都说了吗……”王德抱着头,几乎要崩溃。
“你说了半天,就给我推出一个‘鬼魂’来顶罪?”杨慕的声音陡然又沉了下去,他再次俯身,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这次距离更近,王德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冰冷的、混合着铁锈般的气息,“王德,你是觉得我杨慕时间很多,耐心很足,”他抬起右手,又一次用指关节蹭了蹭自己的光头,这个动作现在在王德眼中充满了暴力的暗示,“还是、单纯觉得我看起来……很好说话,很好糊弄?啊?!”
最后一声“啊”如同炸雷,在王德耳边响起。
“我……我知道的真的都说了……”王德的精神已到崩溃边缘。
“你现在还不明白吗?”杨慕的声音忽然压低,变成了近乎耳语的嘶嘶声,却比吼叫更令人毛骨悚然,“强子死了,王敏死了。他们都死了。下一个可能是谁?嗯?我相信,你比我更清楚。你现在在这里,戴着手铐,坐在我面前,才是最安全的。你要是没法给我提供任何有价值的、能抓住那个‘峰哥’的信息……”他刻意顿了顿,欣赏着王德眼中急速放大的恐惧,“那我就只好,以‘现有线索中断,调查无法继续’的名义,把你……放出去了。这样,至少还能当个抛出去的饵,看看能钓上来点什么。至于你是能活到我们收网,还是半路就被人沉了江……那就看你的造化了。”
“别、别别……杨队!我想,我想……”王德彻底慌了,求生欲压倒了一切。
杨慕猛地凑近,几乎鼻尖对着鼻尖,死死盯着王德惊恐收缩的瞳孔,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声,一字一顿地发出最后通牒:
“我的耐心和时间,都很有限。听着,我只给你三秒。三秒之后,你要是还想不出任何有价值的、新的东西,我就当你没用了。没用的人,留在这里浪费空气。我会亲自把你‘请’出去,扔回你该待的地方。是死是活,看你自己的命。反正成功失败,对我而言,不过是多一个或少一个报告。但如果失败了……你就正好下去,给强子、宋晚霁、王敏,还有那些你不知道的冤魂,好好道歉、赔罪去!就三秒!说不出来,就给我滚出去当鱼饵!”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