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依然依约,向前迈出一步。
朱雀的目光扫过守在电梯与出口之间的杨慕,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也在他之上。”
蒋满盈的双耳敏锐地动了一下。这个范围瞬间缩小了许多,不过,这倒也在他们的推测之内——级别低于杨慕的人,根本不可能接触到那些保密等级极高的核心信息。
他没有犹豫,再次向前踏出一步。这一步,几乎让他完全置身于爆炸的核心杀伤半径之内。
这下真要死无全尸了。他心里掠过这个念头,忍不住泛起一丝苦笑——只盼能用这具残躯,换来足够分量的情报。
“他今天,”朱雀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带着致命的诱惑,“就在现场——”
蒋满盈与杨慕二人皆是悚然一惊,几乎同时低呼出声:“什么?!”
“再往前一步——” 朱雀的声音带着蛊惑。
可就在蒋满盈左脚刚刚抬起的瞬间,朱雀的上半身被一股突兀的巨大力量猛地推得向前一拱!子弹贯穿躯体的闷响之后,一蓬猩红的热血直喷出来,溅了蒋满盈满脸。
那股灼热的液体尚未被他感知清楚,朱雀已直挺挺地向前倒下。眼镜镜片碎裂一地,那双眼睛惊恐地圆睁着,口中不断涌出粘稠的血沫——
那眼神动了一下,他急忙问,“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过……过来……” 混杂着血水的混沌气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满盈回来!”
“豆儿回去!”
“咱爷俩儿……一起去个好地方……”
他看清那动作,但还是走了过去。
“……”
“谁开的枪?!”
全嘉和的这声怒喝,在混乱中无人应答。
然而,不论子弹来自何方,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轰然巨响,一切已尘埃落定。那座盘踞无数罪恶、象征黑恶势力顶峰的大厦,在漫天烟尘中节节坍塌,轰然倾覆。以朱期延(朱雀)为首的延凌集团——这个长期肆虐津关,涉嫌暴力、毒品、枪支、洗钱、走私、人口贩卖等累累罪行的庞大犯罪组织,其黑暗时代就此终结。声势浩大、足以载入津关史册的“捕雀”行动,也在此刻,画上了一个沉重的句点。
但只是一个短暂的句点。
历史的车轮与世事的洪流,从不曾为任何人、任何事停留片刻。尤其对这场巨大风暴中心的当事人而言,命运的惯性与冷酷,依旧以不可阻挡之势,持续向前碾压——
时刻倒退到爆炸发生的前几秒,就在濒死状态下的朱雀,拇指痉挛着摸索向向引爆按钮的那个微小瞬间——
这微小的动势,同时落入死盯着这边动静的两人眼里——
两人的身体,都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距离更近的程应容,如同一只扑向烈焰的飞蛾,带着一股义无反顾的决绝,没有迟疑,没有犹豫,合身就往朱期延身上扑去,妄图以血肉之躯去阻挡那即将爆发的毁灭,为他誓死守护的人,筑起最后一道防线。
而稍远处的杨慕,也在同一刻,如同一支离弦的利箭,蹬地疾冲掠至蒋满盈身边,手中的防爆盾就势一裹,将人牢牢护在怀里,着身后猛然袭来的爆炸冲击波,撞碎厚重的玻璃窗,纵身飞跃而出——
蒋满盈的意识是在跃出大厦的刹那彻底清醒的。
眼前是漫天翻卷的烟尘与碎屑,视线所及,是杨慕近在咫尺的、半张紧绷到极致的坚毅侧脸。电光火石间,某种本能被骤然唤醒,平日的机敏迅捷重新灌注全身——他腰腹猛地发力,在空中硬生生拧转身形!
紧接着,便是五脏六腑几乎移位的沉重撞击!
“砰——!”
一阵尖锐至几乎剥夺呼吸的剧痛,让他瞬间明白:他那已经不知道断折过多少次的,可怜的肋骨又再次地断折了——
但这对他而言,不算什么。他对疼痛早已习以为常,若非如此,他根本活不到今天。他这条可悲的生命,顽强得简直像个魔鬼,即便被杀死、埋入土中、压上巨石,也总能从地狱深处爬回来。
所以,真的不算什么。
只要他安然无恙,便好。
蒋满盈在剧烈的痛楚中抬起头,一两粒冰凉落在脸颊,又迅速地融化不见——
过了会儿,他才意识到,是雪。
下雪了——
周遭呼喊杂乱、脚步纷沓,刺耳的轰鸣仍在持续。他在混沌中竭力仰起脸,望向漆黑的夜空。一颗星跳动般地闪烁了两下,随即幻化出一张熟悉而模糊的笑脸,像是母亲,又像是奶奶。
满娃儿,我们在看着你呢。
他总算……也算有了一点出息,没让她们太过失望吧。
当不知何时闻讯赶来的记者将长枪短炮怼到他脸上疯狂拍摄,刺目的闪光灯晃得他睁不开眼时,他只能这样苦涩地想着。
直到全局怒吼着将记者驱散到一旁,他才迟钝地意识到一件事:
这周遭,不要说人群,就连空气都是喧噪的,可唯独、唯独没有听到那个最该出现的声音——
也正是在这一刻,他感到左侧脸颊有温热而黏腻的液体缓缓淌下。
他甚至无需去思考,就知道那是什么。
是血。
可他分明护着他,没让他——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那面被救援人员艰难撬开的防爆盾。
严重变形扭曲的盾面上,满是爆炸留下的灼痕与创口——
是那场爆炸。
他竟然愚蠢地忘记了,他们是从何等剧烈的爆炸中逃生的——
这面盾牌和它后面的那个人,承受了最主要的,不,几乎是全部的冲击。
连特制的防爆盾都已扭曲至此,他不敢想象,以血肉之躯硬抗那毁灭性能量的杨慕,会是什么样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恐惧猛地窜上他的脊梁,如同刚才的爆炸在他脑内再次重演,将才恢复些许清明的神智炸得支离破碎。他惊惶地试图呼喊那个名字,可刚一张嘴,浓烈的血腥味、辛辣的硝烟味、刺鼻的焦糊味便混合成一股有形的浊流,汹涌地灌入他的口腔和喉咙。
他顾不得喉管与肺部如同被焚烧撕扯般的灼痛,只是急切地、慌乱地呼喊——
教官、慕哥、杨队、师父、杨警官、杨队长……
他语无伦次地叫着,不知道哪一个称呼能唤回那个熟悉的身影。
最后,他似乎找到了答案,因为内心最深处的声音在呐喊的是——师父。
师父,师父,师父……
他一遍又一遍地嘶喊着,声音嘶哑不堪。
身上的重量忽然消失了,但鼻腔里的血腥气却更加浓重。他蓄满生理性泪水的眼睛,透过迷蒙的烟尘和灼热的空气,先是看见一条无力垂落在担架一侧的手臂,随即是那张毫无血色、双眼紧闭的脸。担架在他模糊摇晃的视线里,渐行渐远——
如果他出了哪怕一点事,他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这个念头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不知道自己在何时也丧失了意识,只记得眼前最后的影像,是一只瘸着一条前腿的狸花猫,蹒跚着从纷飞的雪幕中走过。
这么危险的地方……他模糊地想着,他想要有谁救救它。然而,他的意识已不可抗拒地沉入了一片无边的混沌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