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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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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

意识从混沌的沉钝猛然挣脱,转为激烈的惊惧。他的胸膛如同遭受电击,上身猛地弹起,惊骇的眼睛圆睁着发出尖叫。身体僵硬地维持了这个姿势片刻,才又重重跌回病床,急促地喘息几下,眼皮随即又紧紧闭合——

“师父在呢——”

是师父,也是他心心念念的师父,但不是他即时呼唤的师父。

他的身体仿佛被无形的枷锁禁锢,无法动弹,但眼皮之下,眼球却能清晰地上下移动,意识也异常清醒地感知着周遭的一切:师父立刻上前抱按住他的轻柔安抚,师兄匆忙起身带翻椅子的声响及其后急唤医生的声音,医生赶来后细致的听诊检查,以及他们随后的低声交谈……所有声音和动静,他都清晰地接收着。

从他们的对话中,他大致明白了自己目前的状况。但他对自己的情况毫不在意,他全部的心神只系于那个人的安危,却偏偏无法开口询问。

那医生将他这种‘意识被困在身体里’的状况,解释为可能是爆炸轰击波冲击颅脑导致的‘闭锁综合征’,并强调应该只是暂时性的。——

“暂时性”——这是他最讨厌的一个词了。

但这次的“暂时性”,却短暂得超乎预期,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太快了。

当身体机能逐渐恢复时,他依然没有去问那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意识彻底清醒冷静之后,一种越是靠近真相就越是胆怯的恐慌与畏惧,牢牢攫住了他。

他不敢面对他们。

于是,他只好动用自己平生最擅长的本事——逃避。他假装依旧昏迷,以回避与所有人的直接对话。

然而,内心的焦灼并未平息,直到他听见师父充满担忧的自言自语:“明明眼见着要醒了,怎么又没动静了?小石头都醒来两天了,你这孩子怎么就是不醒呢?”

醒来就好。

得知这消息后的他,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来——

这口憋闷在胸的浊气,一经吐出,紧张僵硬的身体瞬间放松了下去,意识也再一次不管不顾地抛弃了他——

再度醒来时,病房里静悄悄的。他试探着睁开眼,没看见任何人,连之前的引流管也都撤掉了,只有手背上还留着静脉输液的针头。也不知这一觉究竟睡了多久。

后来他才知道,他那位师父当天凌晨醒来后,来他这儿看了一眼,便像个没事人似的打车直奔市局。拖着身残志坚的身子,愣是没日没夜地审完了这此次行动抓捕的所有嫌疑人,将战果再度扩大了无数倍不说,这时候案卷都已经移送检察院准确审查起诉了,而他拖着一副残躯就这么睡了个不知天地为何物——

要么说人家是师父呢,而他就是个小废物。

他这个小废物此刻试图挣扎起身,目光落在左手背的输液针上。几乎是身体的本能而非脑中所学,他在坐起的同时,猛地将胶布连同针头一齐撕下,无视针孔处迅速渗出的血珠。手撑着床沿坐了起来,然后眼前就是一黑,疼的。

该死的,疼死他了。

本来只是炸死就好了,干脆利落,一了百了。

可现在倒好,多发性肋骨骨折引发的创伤性血气胸,使得他每呼一口气,都疼的眼前发黑。

仿佛是他没能及时向阎王报到的代价。

每行走一步,呼吸一次,他都想发自内心地吼一句:干嘛救我啊!。

那个人要不是他心心念念的人,他绝对现在就冲上去打,打不动,那就咬他——

这单人病房面积并不算大,但蒋满盈还是花了将近五分钟,才从病床挪腾到门口。就在这个过程中,他清晰地听见门外楼道里,几个护士正兴奋地招呼同伴,说要去看某个来医院换药的‘帅哥患者’。当然其中也不全是正面评价,其中就有一个资深受害护士说,“脸的确是帅的让人移不开眼。”在对此患者的相貌做出了肯定后,这肯定也就彻底结束了,“只要你一移开眼,人立马就没了踪影。”。

“我就是出去扔个医疗废料,顺便上了个厕所的工夫,回来就傻眼了。病床上别说人影,连条褶皱都没有,我还以为大白天活见鬼了呢。就那么不声不响跑了,害我挨了主治医生好一顿训。”

“这次能回来,还是主治医生亲自去找院长,院长直接把电话打到市局全局长那里,这才被全局长的司机‘押送’回来换药。人现在在714病房,你们想看就去看吧,我可不敢凑这个热闹了——待会儿还得去723特护病房换输液瓶呢。”

听了这半天墙角后,蒋满盈就知道该去哪儿了。当他好不容易挪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拉开门,正要迈出时,一左一右两条手臂却如铁栏般突然横亘在他胸前。

他抬起头,对上了两张黝黑、不苟言笑的面孔。

尽管他们身上没有穿警服,他也第一时间就辨认出了他们的身份——七年的卧底生涯,让他对警察有种雷达般的特殊‘嗅觉’,大概就如同老鼠闻见了猫的味道。

“我想去714找他——”蒋满盈动了动干裂的嘴唇,从喉咙里摩擦出几个字音,他几乎能百分百确定,他们说的‘问题患者’就是那个人,他怕对方不明白,又费力地补充道,“杨支队长,刑侦支队的杨慕杨支队长——”。

但他立即就意识到,自己的解释是多余的,请求也是。

“等杨支换好药,”其中一人开口,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自然会过来的。”。

可我想去看他。

蒋满盈最终还是将这句话憋在了嗓子眼里,只吐出一个字音,“好。”他半侧过身准备回屋,又浅浅鞠了一躬:“辛苦了。”他猜这应是全局派来的人,至于为何守在此处,他选择暂时不去深想。

“应该的,蒋警官。”其中一人黝黑的脸上浮现出笑意。

蒋、警、官。

这三个字眼对他而言陌生得刺耳。蒋满盈在心底默默咀嚼了好一会儿,起初泛起一丝微弱的欣喜,随即却被不知从何而来的苦涩彻底淹没,整个口腔都难受得发紧。他分不清这苦涩是源于伤病,还是别的什么。他想漱漱口,环顾房间却未见清水——病床旁的桌上水果齐全,甚至点缀着鲜花,唯独没有一瓶矿泉水。自己出不去,也不愿麻烦他人,最终只能强忍着。

“对了,江老爷子说回去给您煲汤,被小江教授接回家了,估计要过一阵才回来。”另一名警察探头补充道。

“我知道了,谢谢您。”他低声应道。不得不承认,这话让他实实在在地松了口气,他暂时还没准备好面对师父一家人。

也是实在百无聊赖,蒋满盈疑惑与好奇并重地拿起那捧紫红色花束看了一阵,虽然认不出品属,但的确挺好看的,凑近闻了闻,味道也还不错,是谁放在这的呢?师父吗?还是师兄?可在他们十来年的相处中,、从未往家里买过这种花,田伊姐姐的伊间花店也似乎没进过这类花。他正思索着,刚把花放回原处,一转身,虚掩的门便被一把推开——

“我家小朋友是醒了吗?”一道带着些许沙哑却依旧清朗的嗓音,比那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更先闯入房间。紧随其后的人影和声响,则如同他刚才的经历一样,被拦在了门外。

最先映入他眼帘的,是对方左臂上那条刺眼的三角悬臂带——正是当时在担架侧无力垂落的那只手臂。所以,最终还是没能让他免于受伤吗?他这个肉垫做,当得可真是不合格。一定……很疼吧?他正心口发紧地想着——

“醒了?” 听到对方再次发问,这次是明确地朝向自己,他急忙应声:“醒、醒了……”话一出口,才察觉自己干哑的嗓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彻底醒了?” 他又问。

“彻底醒了。”

蒋满盈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答完后,才敢抬眼正视对方。这一次,他看向那人的眼神里,终于带上了真实的情绪。哪怕那真实是慌张、是无措,还混杂着一些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绪,但至少,它是真实的。对他这样一个每时每刻都与谎言和伪装为伴的人来说,真实的情绪是身上最稀缺、也最赤诚的东西。可对面的人似乎并不以为意,几步跨过来,抬起右手,给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几乎没带来任何疼痛,脸颊上只是像被蚊子轻轻叮了一下。但杨慕那极力压抑着情绪的冷沉脸色,比任何□□上的疼痛,都更让他感到刺痛千百倍。

“对不起,让你受伤了——”蒋满盈的声音因愧疚而无比沉重,“但你可以不救我的。”

杨慕听到这话,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再次扬起了手,可在看清对方泛红的眼眶后,那只手终究是颤抖着捏成了拳,无力地垂落下去。

“你知道,”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不是因为这个。”

蒋满盈抬起眼,异常苍白的脸上,只有那记指印浮起一点浅淡的粉红,反倒添了几分生气。“那是因为什么?”他问,声音很轻。他极力压抑着眼底翻涌的酸热,不让它失控,“还有,你刚才…是以什么身份打的我?”。

打他的理由实在太多了,但他想知道,究竟是哪一个触怒了他最深。是哪一点,让他流露出那样真实的怒气。他以后,一定不再做了。他不喜欢他生气,尤其是这种发自真心的怒火。

“为什么还要过去?”杨慕的胸膛因极力克制而剧烈起伏,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是不是——”他甚至不敢问出心底那个最可怕的猜测,生怕得到那个让他恐惧的答案,只能重复着,“为什么还要过去?”

蒋满盈听懂了他未尽的问话。他是对的。那一刻,他无端想起一段文字,“科马拉的风里飘着亡魂的絮语。佩德罗的子弹穿过米盖尔的胸膛时,血溅在教堂的墙壁上,像一朵猩红的曼陀罗。他说:‘死亡不过是土地的叹息。’”。

他觉得那是极震撼的画面,很想立刻将它付诸笔端。如果笔来不及,用身体作画也好——那曾是他能想到的,最圆满的结局。

在那一刻,他渴望那朵曾绽放在蒋连峰额上的猩红曼陀罗,也能开在他的头上,或是身体的某处。那是一件既令人心生向往,又让他自我厌恶的事。

他分明看清了朱雀的动作,却仍义无反顾地走向爆炸中心,像一只扑火的飞蛾,只想为自己这太过漫长而痛苦的人生,画上一个完美而壮烈的句号。

他想得过于入神,仿佛真的回到了那个时刻、那个地点,终于能为自己的生命做一次彻底的选择。可——

“为什么不回答我?”

失散的思绪,被这问句重新拉回来。

“我——”他回过神,目光却下意识地躲闪,不敢与那人对视。脊背渗出的冰冷汗意将他从方才那种近乎癫狂的思绪中拽出,迫使他冷静下来,开始真正地思考——

其实,他从内心是认同朱期延说的话的,他这样的人,就该下地狱。

有些人生在这世上,本身就是种错误。而他就是这种错误最好的例证。更直接地说,他的出生,就是原罪。

那样的结局,对他这荒诞而可悲的一生而言,本是最恰当的终结。然而,现实却并非如此——

他不惜命,也不畏死。不管是谁,他都敢跟他赌命,谁都赌不过他。

可这条小命,总还是有人在乎。在乎到,愿意拿自己的生命保护他,又生气地身体还没好就恨不得抽死他。

他一定被那一幕震惊到了,是被那份忧惧与愤怒逼到极致,才会第一次掌掴他——

若是如此,他挨这一巴掌,实在很应该,甚至还太轻了。

“对不起,你要还是气不过,就再——”他的话没有说完,就被一股强硬的力量带了过去,搂裹进了怀里——

你的手——!

他惊恐地想要挣扎,却被更用力地禁锢住。方才挨过教训的颊侧,被一片温软轻轻贴上,留下一点湿意,那温度随后又移向耳际——

这沿途留下的灼热轨迹,灼烧得他不止半张脸,连同整个头颅、整段脖颈、整颗心脏都滚烫得几乎要炸裂开来——

这世间,大约也只有他,能为自己这苍白灰暗的人生,染上如此鲜活的一抹绯红。

“小朋友,”耳畔传来低沉而清晰的声音,一字一顿,“欢迎归队。”

紧接着,是更低沉的一句,带着不容错认的暖意:

“欢迎回家。”

他的脸埋在对方的胸口,鼻腔中全是他身上熟悉的白杨般清爽而甘冽的气息——

这味道让他恍惚间回到了初一军训那年。他跟着当时的柳教官,学着其他人一起喊他“小石头教官”,对方听了失笑,对他说,“小朋友,小石头是你叫的么?”随后自我介绍道,“我姓杨,白杨的杨。”。

他的人,也确如他的名字。

宛如一株白杨精心雕琢而成的人形。身姿挺拔昂扬,内里洁白纯粹,神采明亮热烈,面容清润俊朗,眼神通透温柔——值得世上所有美好的词汇来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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