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说过,给下官三年时间,下官一定会在盛京城中有一席之地。”
坐在书房里发呆的顾翰膺,怔怔地看着燃着的烛火出神。
耳边响起了许裘的声音,三年?好像三年前,同是这个书房,许裘确实和他许过这个诺言。
然后他说了什么?他是信了还是嗤之以鼻,顾翰膺全然忘记了。
“一年同知,两年知府,政绩显赫,风光归京,这三年来很辛苦吧?”顾翰膺喟叹了一句。
“不算辛苦。我和阿妤和离了一年又四个月,但是我对她的心意一直未变,还望岳丈大人成全,我想要再娶她一回,她还是我的妻子。”
许裘双膝着地,跪在了顾翰膺的面前。
顾翰膺喃喃着问他,“阿妤还是我的阿妤吗?阿妤还是我的女儿吗?许裘,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如果你还想认我这个岳丈,是不是也该和我坦诚一些。”
“我不在的日子,盛京城究竟发生了什么,阿妤做的事,你不可能一点也不知情,新皇为什么要给阿妤下毒。”
“你要知道,今日若不是我跟着阿妤出了门,她肯定毒发身亡,和孙沽一同死在诏狱之中。”
许裘拳头越捏越紧,他知道唐青宁是个凉薄性子,没想到她不止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可是,借尸还魂的事该说吗?顾翰膺知道自己的女儿被他人夺了身躯,会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许裘,别想着骗我了。”顾翰膺瞅了一眼他的神色,瞬间猜到了他的想法。
“我在诏狱里听到阿妤和孙沽说的话了,她说她是唐青宁,如果你不回答我的话,等她醒来也是要去问她的。”
许裘努力维持着面上的镇静,一字一句将他知道的所有事都说了出来。
“怪不得、怪不得......”
顾翰膺有些想要哭,但是他又觉得在晚辈面前哭不成体统,“原来阿妤在怨我呀,我不该留下她的,她那时候那么小,我都没有好好陪过她,她一定很恨我这个狠心的父亲吧。”
“可是,唐青宁也并非是有意害死顾妤,她只是......”
许裘承认自己的心是偏的,完完全全偏向唐青宁,“她只是想要借用顾妤的身份,为唐家报仇而已。”
“阿妤自己服的毒,我怎么会怪她呢,相反,她给了我三年时光,让我能有个念想......”
顾翰膺哭了,哭得涕泗横流,“我只是、我只是、在怨我自己罢了。”
“我为大盛征战多年,最后母亲死了,妻子死了,女儿死了,我连她们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我不是一个好儿子,好丈夫,也不是一个好父亲,我后悔了。”
顾翰膺失魂落魄,憔悴狼狈,“她们怨我是应该的......”
“阿妤她......”
顾翰膺还是叫不出口那个陌生的名字,“她身上的毒应该是解了的,你们之间的事你们自己决定就好,我不会再插手的。”
“只不过她自小体弱,恐怕今后也难能和你长久厮守,即使这样,你也想娶她吗?”
“想的。”许裘提起她,眼眸亮了起来,“没有朝朝暮暮,那就只争朝夕。”
“若是她先走了,我也绝不独活。”
顾翰膺久久地注视着许裘,起初他确实对许裘心存偏见,毕竟许裘出身卑微,想要往上走,肯定要趋炎附势。
现在他那点成见彻底消散了,这世上有几人能做到许裘这般的?
她后半生得了这么一个丈夫,也算是有了依靠凭仗吧,起码不会再是孤身一人。
“好,我信你的话,你出去吧,让我再坐一会儿。”
过了半晌,显然哭过一场的顾缙敲响了书房的门,“父亲,她要见你一面。”
“她身体怎么样,身上的毒解了吧?”
“太医诊了脉,毒是解了,但是损伤了根基......”
顾缙红着眼,他才接受了自己的妹妹早已魂归九天的事实,又听闻唐青宁也要不久于人世的消息,怎么能无动于衷。
他的妹妹死了,死在三年前的大雪,那时候他着急军饷粮草,竟然从未关心过她。
若是......若是当时,他多关心些她的话,是不是阿妤就不会心存死志。
顾翰膺拍了拍他的肩,“不怪你,是我的错,你也只是个孩子,阿缙,是我的错,我如果早些放下肩上的担子,多陪陪阿妤和晚娘就好了。”
他憋回了眼中的泪水,要去见她,还是不要哭着去就好了。
唐青宁是谁,他不知道。但是这三年的父女之情做不得假,顾妤逝去,唐青宁为他续上了这段情分。
他不恨唐青宁,只是愧疚、自责,自己的缺位,晚娘和阿妤肯定也是怨她的,就连他自己都恨极了他自己。
唐青宁半坐起身,靠在软垫之上,面容柔和,“父、父亲。”
“您可还允许、我这样称呼您?”
“阿妤,不,青宁,可以的,这本来也不是你的过错。”
顾翰膺摇了摇头,“我只是恨我自己,恨我不多关心些妻女。”
“父亲,她没有怨您。”
唐青宁缓缓说着顾妤记忆中和顾父相处的美好时光,“您瞧,她将这些记忆送给了我,她在想些什么,念着什么,我都知道,所以你该信我,她不怨您。”
顾妤怨过顾父和顾缙吗?自然是有的,人的感情本来就是复杂的,不纯粹的,爱恨纠缠着,让人辩不出真情是什么。
但是,美丽的谎言,能让活着的人少受些罪过,唐青宁想送这位便宜父亲一场圆满。
“我信你。”顾翰膺点点头,“青宁,我想将手中的兵权给交了,然后带着你和顾缙回北方去,你可想跟着我一块去。”
唐青宁神色怔然,美丽的眸子落在了精致的床幔上,“我知道新皇的秘密,他不会放我走的。”
“我用手中的权利换你一命,他不会拒绝的。”
“父亲,为我做到这般地步,值得吗?毕竟我不是您的亲生女儿,只是一个鸠占鹊巢的厉鬼罢了。”唐青宁不解道。
原来父母之爱是这般的吗?她许久未曾体会了,甘愿舍弃一切,就为了儿女平安。
如果是她的父母,也会做出和顾翰膺一样的选择吧,所以他们会希望她去地府陪他们吗?
她好像生出了一丝苟且偷生的妄想,是因为谁?许裘吗?
“值得的。”顾翰膺认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