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目是成片的梅林,红梅于雪中傲立,冷香扑鼻。梅林之中,一位清秀美丽的妇人昏倒在地。
不足十岁的女童手中的花篮顿时摔落在地,篮中的梅花洒了一地,“阿娘、阿娘,你怎么了,阿娘!”
“小姐。”自小照顾顾妤的嬷嬷,连忙抱起了女童,“快来人啊,夫人昏倒了,快来人——”
“娘——娘亲——”
在女童声嘶力竭的哭喊之中,丫鬟婆子们赶紧将人扶到了房中,太医署的太医来了,诊了脉却是连连摇头。
顾缙也从国子监赶了回来,“阿妤,怎么回事?娘亲怎么了?”
“我不知道,哥哥,我不知道......”
顾妤哭了很久,涕泗横流像只可怜兮兮的小花猫。
“阿妤,阿缙,过来。”顾老太君年过半百,但已是满头白发。
她抱着小小个哭得可怜的顾妤,拿锦帕为她擦干净了脸,“小可怜,心肝儿,别哭了,哭得祖母心里疼。有太医在,你的娘亲不会有事的。”
顾妤仰着脸,巴巴地望着祖母,“真的吗?祖母,你不要骗我......”
“嗯,是真的,祖母不会骗你的。你去房里洗把脸,好好睡一觉,醒来就能见到娘亲醒过来了,我和你哥哥在这守着你娘亲。”顾老太君招招手,让嬷嬷将顾妤抱了下去。
“好,阿妤会乖乖听话的。”
顾妤乖巧地点点头,小小的脑袋趴在了嬷嬷的肩上,望了绣床一眼。
等顾妤被人抱走以后,老太君才面露悲色地对顾缙说道,“阿缙,你的娘亲时间不多了,你去看她最后一眼吧。”
顾缙抹去眼泪,进了里间,“娘亲,我......”
林晚掀起了眼睫,看了眼自己的儿子,想要摸摸他的脑袋,却没有力气抬手,她颤着嘴唇,“阿缙......娘亲我,要走了......你妹妹年纪还这般小,阿缙,好好......照顾妹妹......”
她哀戚地淌下两行清泪。
顾老太君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晚娘,你放心,你的一双儿女,我会帮你好生照看的。”
林晚点点头,最后一丝气息也消散了。
顾妤再次醒来就听闻娘亲请去古刹修养的消息,“祖母,我也想去陪娘亲。”
“阿妤,不要任性,你的娘亲要静养。”
“好,阿妤会听话的,等娘亲身体好一些了,我就能去见她了是不是?”
等再长大些,顾妤还是没有见到娘亲,她好像知道了些什么,于是一点点地变得更加沉默。
伴着她一块长大的顾缙,要去南方了。
“哥哥,你别走好不好,阿妤不想让你走,哥哥也才十五岁,为什么就要去战场了,我听嬷嬷说很危险的,阿妤不想让哥哥死。”
“阿妤。”体格高大的顾缙无奈地摸摸她的脑袋,“阿妤,你要听话,哥哥去南方是去帮父亲的,很快就回来的。”
“很快是多久?”顾妤落寞地看着他,“哥哥和祖母已经骗了我一次了,你们说我会见到娘亲的,但是我见不到她了。”
“阿妤,我也不知道要多久,但我肯定会回来的,因为阿妤在盛京,这里是我的家,哥哥会带着父亲回家的。”
顾缙去了南方,一去就是三年,短暂的相聚之后又是离别。
顾妤看着自己的父亲和兄长,不再出言挽留他们。
因为她知道自己说的话是没有用的,大人都有自己的成算,他们都不会在意孩童的话,也不会在意留给孩童的诺言。
他们说的话都是假的,她又被抛下了,一次又一次。
“小姐,这只签是吉兆,小姐近日会遇良人,逢凶化吉,心中所想之事也能成真。”苏必成拿着手里的签文,认认真真地同她解释道。
“你叫做什么名字,以往怎么没见过你?”
“在下姓苏,名必成。”
“苏必成啊,好名字,可惜我心中所想的事一件都没成过真。”
顾妤轻咳了两声,秋菊连忙扶着她进了寺庙厢房。
后来,顾老太君发现了顾妤和苏必成暗中来往的书信。
“阿妤,苏必成不是良人,他看中的只是你的家世。”
顾老太君已经病了一段时日了,不过她一直没有让顾妤知晓,深怕这消息再让敏感纤弱的顾妤多想。
“家世吗?苏必成看中的是我身后的父亲和兄长吗?”顾妤喃喃自语道,“祖母,这样难道不好吗?他有求于我们家,永远也不敢抛下我。”
“不行,阿妤,你听祖母的,他并非良人。阿妤,你要听话,你自小都没让祖母操过多余的心,这次也不要让祖母伤心好不好。”
不,不行的,祖母,我不想听话了。
“好的,祖母,你别担心。我会听话的。”顾妤柔弱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笑,“祖母不用为我操心的,阿妤的婚事你和父兄做主就好。”
顾妤暗自下了决心,她要拿着这些年攒的体己钱,和苏必成私奔。如果,如果苏必成真的是为了她的家世,他为何又会同意和她私奔呢?
她觉得苏必成待她是真心的,即使抛开她的家世不论,苏必成也是喜欢她的。
在顾妤回府中收拾行头的时候,她的祖母病倒了,积劳成疾,重病不治,药石无医。
她又是最后一个知道消息的。
顾缙从北方战场赶了回来,为了见祖母最后一面。
顾妤卧在祖母的怀中,有些不解,“祖母,为什么生病了也不说,阿妤又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对不对,就连兄长都回来。”
“傻孩子,你身体不好,祖母怕自己生病的消息让你忧心。”顾老太君抚了抚她的发顶,“你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是祖母的心肝宝贝,祖母舍不得你。”
“祖母要丢下我了,对不对?”
顾妤似乎察觉到了顾老太君话里的意思,无助地流着泪。
“苏必成的事,以后不要再提了,阿妤。”
可是,只有苏必成不会丢下我啊,祖母。他贪图我的家世,贪图我带来的富贵,他哪敢放手啊。
“好,我知道的,祖母。阿妤自小就很听话,这次也会听话的。”顾妤点头应下了。
“好孩子,让你哥哥进来吧,我要见见阿缙,还有几句话想要嘱托他。”
顾老太君眷恋地看着自己的小孙女,终于还是松了手。
顾妤不知道祖母和顾缙谈了什么,但是只听见了房里影影绰绰的哭声,所有人都在哭。
武安侯府设了两个月的灵堂,满目都是白色。
孤寂的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