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深夜里,孜劫伤营之内药味浓重,绷带与伤药堆了半案。
蓝胭一手持细针,一手轻扶着阿孜劫的伤兵,眼下溃烂的皮肉,在她翻飞的走线下,竟缝合得不再向外流出半滴血迹。
针脚细密规整,丝毫不见慌乱。
她本擅女红,寻常闺阁刺绣不在话下,此刻尽数用来缝合血肉创口,军中负伤将士但凡经她手处理,伤口愈合得都比旁人快上几分,她善心救死扶伤的事,短短几日便传遍整座军营。
待手上的伤兵安置妥当,一旁的芊水跑上前,按捺不住心底疑虑,低声发问:“小姐,方才在外边,您为何忽然打断我?怎就不肯容我向旁人打探弥乐小姐的下落?”
蓝胭将沾血的银针搁在铜盘里,语声沉静:“其一,军营不比市井民间,随意打探主将行踪,极易被军士当成敌国奸细,招来杀身之祸;其二,姐姐被俘的音讯早已传遍天下,就算咱们侥幸问出她被困在哪,单凭你我,根本无力救人;其三,我信姐姐,定能保全自身,眼下我们只需做好手头救治伤员的事便够了。”
芊水垂着眉眼,心头依旧七上八下,喃喃宽慰道:“弥乐小姐生来一副有福之相,定然不会出事的。”
片刻后,芊水还是压不住心底焦灼,又追问:“可你千里跋涉远赴于此,初衷本就是寻她。万一,万一她当真遭遇不测,该如何是好?”
蓝胭垂落眼帘,语气藏着克制的酸楚:“我此刻贸然寻去,只会徒增麻烦,反倒叫她分神牵挂。如今留守军营救死扶伤,便是替她分担了。若是她能得胜归来,我自会前去与她相见。可若是……”
话音骤然顿住,她喉头微哽,泪水滑落在她的手背,揪着心口道出后半句:“若真到那一步,我会为她收尸。”
次日清晨,乌恩终于起了疑心。
东军八万人马,在对面山头上匍匐了两天一夜,纹丝不动。
就算是埋伏,也会有斥候来回,会有炊烟升起,会有战马嘶鸣。可那片山头安静得像一座空山。
他派出斥候攀上山脊,半个时辰后斥候跌撞回来,脸色惨白:“将军,山头上……没有人。东军撤了。营帐是空的,灶台是凉的,至少走了一天一夜。”
乌恩猛地站起身,“东军撤了,东军去了哪里?”
这时,一名斥候急冲冲来报:“弥乐同世子带着八万东军杀了回去!已连破两城,直逼王宫了!”
“回援!”乌恩嘶吼着下令,“全军回援王城!”
副将愣了:“将军,孜劫还在我们面前——”
“王都要没了,还打什么孜劫!”乌恩猛地转身,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跳了起来,“传令!现在!立刻!”
南军开始掉头。
二十万大军要转身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阵型松动,前军变后军,一时间人挤人马撞马,混乱不堪。
雷声滚滚震彻群山,闪电每隔数息,便撕裂夜幕。
四周忽而暗下去,如墨色的深渊,转瞬又现出惨白雷光,尽数照亮山野。
恰在此时,山头密集的箭支随着暴雨从天而降,山坳间尽是奔腾厮杀的人影,似万顷狂潮席卷而来。
双容从正面压上来、祁玄带着胤朝精骑、赤耳带着北军步卒,从侧翼切入,他们就像疯狗一样咬上来,不给乌恩任何撤退的机会。
赤耳的北军残部只剩几百人,他身中数箭,盔甲上染满鲜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
战马被砍倒,却还能翻身落地,拔刀步战。
用身躯死死挡在南军回撤的必经之路上。
索塔倒下了。那位剃掉胡须的老将,冲进南军刀阵再也没有站起来。
容雀杀到他倒下的位置,将他扛起试图拖回来,但身后涌上来的南军太多,他的剑断了,又夺了一把,再断,再夺。
无数刀锋从四面八方劈下来,他扛着索塔奋力格挡,突然,一道刀光闪过,劈在他右臂上,手筋断裂,长剑脱手飞出去,他与索塔两人,被惯性甩出数尺,双双砸在地上。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右手已经不听使唤了,只能左手撑地,眼睁睁看着血从袖口喷洒出来。
“老头……老头……”
任他怎么喊,索塔再没了反应。
这时,一个南军士兵举刀朝他砍来,他捡不起剑了,只能闭上眼等死。
刹那间,一把雕纹镶银的宝剑如电袭来,将那名士兵的胸膛刺穿。
紧接着,一匹通体玄色骏马疾驰奔来。祁玄翻身跃下马匹,俯身,咬牙、将他俩一并扛至马背,紧束缰绳稳住,旋即扬手拍打马身,骏马长嘶,载着容雀和索塔奔离战场。
他抽出脚下士兵胸口的尚方宝剑,横剑立在原地,独自留下断后,直面追来的敌军。
另一边。
潜入王宫的密道,藏在一处废弃的马厩里。
涉余掀开覆满干草的木盖板时,几只蛰伏的老鼠、蜚蠊,从脚下逃窜。带起一股腐朽的霉味扑面而来。
正当他犯着恶心时,弥乐已经率先下了石阶,靴底踩在青苔上,稍不注意就会打滑。
涉余见状,捏着鼻子,忍着难受跟着钻了进去。
密道逼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弥乐举着火折子走在前面,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约莫两刻钟,弥乐忽然停下脚步,涉余没来得及刹住,一头撞在弥乐的后脑勺。
“哎哟!你又发什么疯?!”
弥乐比了个“嘘”的手势,二人立刻静声,耳里传来的,是身后二十步开外,一道极轻极细的脚步声。
应该不是老鼠,老鼠不会每隔十步停一停,等人走远了又跟上来。
涉余没有回头,只是歪了歪脖子,压低声音对弥乐说了一句:“你的尾巴?”
弥乐闭上眼听了片刻,摇了摇头。
那不是孜劫人的脚步,太轻了,轻得像个猫踩在瓦片上,阿孜劫没有这么瘦弱的人。
这声音,走三步停一停,走五步又停一停,仿佛在黑暗中数着步子,怕跟得太近惹人发现,又怕落得太远跟丢了。
涉余是个急性子,忽然转身,夺过弥乐的火折子,大步往回走。光在密道里剧烈晃动,果真逮着个人。
转角处的一个瘦小身影。
哑奴蜷缩在那里,双手抱着膝盖,下巴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涉余低头看着她,她也抬起头来,朝涉余尴尬地笑了,那双眼睛还是那般亮晶晶的。
“滚。”涉余说。
哑奴摇头。
涉余一把揪住她的后领,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她轻得像个破麻袋,脚离了地,两条腿在空中晃荡。
涉余提着她在甬道里走了几步,把她往身后的方向一丢。
她摔在地上,打了两个滚,身上便沾了满身的青苔和泥水。
涉余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身后安静了片刻,然后那脚步声又响起来了。走三步停一停,走五步停一停。
涉余又转身,这回他不丢了。他把她摁在墙上,一只手卡着她的脖子,没用全力,但足够让她喘不过气来。
“你知不知道我要去做什么?”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怒气。
哑奴点头。她还在笑。
“我要去杀我父王。”涉余咬着牙说:“我要去杀南疆的王。宫里全是侍卫,全是刀,全是血。你一露头,人一刀就把你了结了。”
哑奴又点头。
她的脸因为窒息而涨得通红,嘴唇开始发紫,但她还在笑。
涉余猛地松开手,虽说这人欠揍,可再怎么样,也是个老婆子,还是个骨瘦如柴的老婆子,还真就可能掐一下就咽气了。
哑奴顺着墙壁滑下去,捂着喉咙剧烈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还没喘匀气,就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又笑眯眯地站在那里。
手指却在不停地掰弄着,是手语。
弥乐靠着墙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我们看不懂的。”
涉余回头看她:“怎么?在算我打了你多少次?”
弥乐的目光落在哑奴掰着的手上,双手握拳,拇指伸出,对着她们上下点动两次。
“我来之前你在帐里踹过她两次,加着方才刚好三次。”弥乐摸着下巴调侃,“她莫不是在那儿掰手指头算,等攒够了十次好找你要赔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