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里,弥乐正在闭目养神。
她的呼吸平稳,但耳朵一直在听,听牢门外的脚步声。
算算时辰,也该来了。
果不其然,片刻后,牢门被推开。一位小侍卫站在门口,照例端着托盘。托盘上是一碗清水,和一碗白粥,他像往常一样把食物放好,却没像往常一样离去。
下一刻,他掀开衣袍,取出腰身上用粗布裹的严严实实的东西,再一层一层揭开,露出底下的木匣,掀开匣盖。
一柄黑色短剑静静躺在里面,剑身乌沉如墨,刃口泛着烁烁寒光。剑柄刻着狼头图腾,狼口含着血红的宝珠。
侍卫跪了下来,双手捧起短剑,高举过头顶。他沉重道:“慈悲……”
弥乐看着慈悲剑,嘴角微微勾起,顺手捡起地面的白粥,一口而尽后,接过慈悲剑,手腕一翻,剑锋划过腕间的铁链——
“咔”的一声轻响,铁环应声而断。
她又劈向脚踝,另一道铁链也断了,从身上滑落,堆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弥乐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久违的松弛感从四肢传来。
“涉余呢?”
侍卫:“世子在等您。”
弥乐挑了挑眉,没有再追问。她将慈悲剑插进腰间,朝着牢门外走去。经过那侍卫身边时,她停了一步,“多谢。”
侍卫怔住了,等她走远了才回过神来,对着空荡荡的甬道磕了一个头。
三日前。
弥乐在地牢中与涉余坦言:
“我食了反元丹。”
涉余疑惑,继而惊诧道:“你吃它做什么?”
“我仅半月的时间,如果你想好了,便将慈悲送来,我送你登上王位,若南军三十万集结,那你便再无出头之日。”
“……”涉余双手紧握成拳,迟迟没有回应。
这一步太险,他不知是怕,还是不忍。
直到弥乐的话,令他当锤一棒
“铁拔,有了新的儿子。”
赤水河畔,南军主帅乌恩端坐马上,望着四下焦炭的战局,冷笑一声。
他身后的大军早已越过赤水河,正在朝浪谷关全速推进。他眼前的孜劫军队阵型虽未溃散,但不过是困兽之斗。他不信这些人能撑过下一个时辰。
“无王无将,看你们能撑几时!”
容迟的骨鞭每一处缝隙都积着血,他已经不记得杀了多少人,只记得往前,一直往前。
他听见乌恩的话,在马上朗声一笑:“一山不容二虎,一军不容二主。”
赤耳的旗帜在侧翼飘扬,祁玄的龙旗在东面冲杀。孜劫士兵们从最初的惶恐不安到此刻的越战越勇,他们从群龙无首,到有了可以追随的人。
赤耳是主,祁玄是主,每一个斩获敌将头颅的士兵都是主,是人人皆是龙首。
乌恩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抬手指向身后山峦,厉声道:“别忘了,我是三十万大军!二十万已过我身后这座山,还有东军的八万,正匍匐在山头!”
话音落下,远处山脊上果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点。东军的旗帜在风中飘扬,八万人马一字排开,居高临下俯瞰战场。
乌恩的笑容重新浮上嘴角:“你们拿什么跟我斗?”
山巅之上,风大得几乎要将人吹倒。
弥乐双手环胸站在崖边,红衣被风灌得猎猎作响,长发在身后飞扬。
她侧身而立,目光越过脚下的战场,越过漫山遍野的刀光剑影,望向远方南疆王城的方向。涉余站在她身侧,戴着一顶斗笠遮住面容,黑衣被风掀起边角,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
“胤朝人你叫来的?”涉余的声音从斗笠下传出来。
“自个来的。”
涉余沉默了一瞬:“何时动手?”
弥乐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从远方收回来,落在脚下那片战场上,容迟的骨鞭撑不了多久,容雀的剑也近乎废掉。
只有旗帜在剧烈飘扬。
以及,祁玄那道玄色的身影在千军万马中冲杀。
她一咬牙,摇头:“撤吧。”
涉余猛地扯下斗笠,露出那张年轻却阴沉的脸:“你说什么?你发什么疯?你让我背叛父王,让我带八万东军倒戈,现在你跟我说撤?我在你眼里就是个——”
“擒贼先擒王。”弥乐打断他,转过身来,那双眼睛带着毒辣,藏着凶狠,“三十万大军算什么?八万东军算什么?”
她抬起慈悲剑,剑尖遥遥指向南方,指向那座若隐若现的王城,“他在哪,王在哪。”
涉余愣住,一瞬间明白他的意思。
“你恨的不是我。”弥乐回头望着他,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你恨的从来都不是我。”
风从山巅呼啸而过,涉余站在那里,攥着斗笠的手慢慢收紧,然后又僵硬地松开手,斗笠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卷走来,翻翻滚滚坠下山崖。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知道。”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遍,“我知道。”
宫城的第一道关卡是汕连师守的城。
汕连部落盘踞在城郊的要冲,旌旗低垂,守军列阵在城门口。
他们的人不多,但阵型扎得极稳,像一堵无形的高墙,横亘在入宫的必经之路上。
弥乐策马走到阵前,勒缰而立。
“你汕连部落,惨遭灭族,是我孜劫弥乐救下你们。”她在城门下嚣张大喊,“这么快便忘了?怎么,可是要拦我?”
阵前的士兵沉默着。
不久后,城门缓缓打开,一道身影从门洞中走出来。那人便是汕连首领。
他须发花白,甲胄陈旧,走得急,喘着粗气,走到弥乐马前,抱拳躬身,沉声道:
“我们命是您给的,请。”
他说完侧身让开,朝身后的守军挥了一下手。整座城门缓缓洞开,守军列队两侧,刀枪低垂,没有任何阻拦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