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中一片哗然。
“军师!没有主将?岂不是群龙无首?”
“如何打?谁在中军调度?”
“军师,请您三思——”
容迟没有回应,远处天光渐渐晦暗,乌云密布,他手制止躁动,接着传令:
“待南军进入射程,弓羽营的少年们!”
他双指并拢朝前一指:“先以弓弩覆盖三阵!狼头轻骑从两翼包抄、狼身步卒稳住中路、狼尾水师截断退路。所有主将,随我东侧突进!”
他说完,勒马转身,目光一一扫过阵前的将领们。
“这是狼主的军令。”
阵中安静了,没人在聒噪。
刀出鞘,枪立地,盾在地面排着长队。
身前三十万南军,身后三万将士和百姓。
这是一场必败的仗,可必败又如何?
诸位老将早已随军师一起,安顿好至亲百姓,写好了遗信,也换上了新的战甲,磨好了出征的枪剑,从未想过退,只想死得壮烈些,血溅得更高些,不辱在阿孜劫为将的一生。
容迟环视一圈,目光忽然定在一个人身上。那人站在前排,身形魁梧,面容陌生。
容迟眯眼打量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
“索塔?”
老将军转过头来。
他剃掉了养了一辈子的胡须,下巴光秃秃的,露出底下皱巴巴的皮肤。他朝容迟拱了拱手,目光又转回东边,久久没有移开。
容迟策马走近,低声问:“老将军,可还有心愿未了?”
索塔闻言,下意识伸手摸了摸下巴,却摸了个空,才想起昨夜嫌胡须在战场上碍事,便剃掉了。他讪讪地收回手,搭在胸口,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军师大人,您知我生性,是个不怕死的。三万对战三十万,胜负已定,我死不打紧,可我一事未解……”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何不放手一搏,用我等性命拼上,将王上救回来?比起三十万,东军也才八万而已。”
容迟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反而问了一句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将军,您可有信奉的神明?”
索塔一愣:“从未。”
“那您庄上的庙,雕刻的是谁的神像?”
索塔想了一会儿,老庄上确实有座庙,他年轻时,随先父去过几回,成年后涉身沙场,没再踏足过。但记忆犹新,那庙没有金身佛像,没有三清道尊,只有一尊骑马扬鞭,长发结成小辫随风飘扬的粗糙的女像。
那是老庄百姓凑钱请来工匠所雕的。
“老庄庙中并无神像,老庄百姓为答谢王上庇佑的大恩,刻的是王上画像。”索塔答。
“那你就是信奉孜劫弥乐了,既是信她,那便不必救她。”
“何意?”
“狼主早已替我等谋划好一切了。”
索塔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什么,但容迟已经策马离开,只留下一句话:“列阵罢。”
索塔好像突然不难过了,倒是嘴角浅浅笑了笑,最后缓缓转过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地牢里,弥乐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只知晓若太阳从正天窗爬上来时,便是卯时。
她面前摆着五颗石子。随手捡的,大小不一,棱角分明,偏有一颗光滑洁白。
再将其余四颗排成一排,东南西北各一颗,洁白的那颗握在手里,死死地捏着。
东边的石子,离他最远;北方的石子,被她揽到身侧;西边的石子,搁在最边上;南边的石子,大得离谱,几乎是另外四颗加在一起的大小。
弥乐看得出神,下意识地把手里的石子抛起来,接住,再抛起来,再接住。
忽然,窗外的风好像更急了,她将手心的石子朝前一弹,石子飞出去时精准地撞在北方小石上。
两颗石子同时滚动,北方小石先是翻了个身,缓缓落到南方位大石头的身侧停下来。
弥乐撑头看着,许是觉得无聊至极,又顺手将那洁白小石捡了回来,把在手心玩。
另一边。
天刚蒙蒙亮,视线够用,两军趁着雾气开战,战场上的喊杀声已经响彻天际。
南军前锋压入境时,弓羽营的少年们率先放箭,箭矢如黑雨般遮蔽天日,三阵覆盖过后,南军的前锋阵型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狼头轻骑从两翼包抄,马蹄踏过之处,是血雨腥风,刀锋所过之处,是血雾飞溅。
但没有主将的调度,狼头的突破很快被南军的后续兵力堵了回来。
撑不过片刻……便被打得进退不得。
南军的铁甲又硬,又密。
从三面合拢,一直收紧,一直收缩。
“说是两翼包抄,”一个年轻的阿孜劫战士抹掉脸上的血,喘息着环顾两侧,“实则被包抄的是我们。”
旁边的同僚勒住被惊吓的马,很疲惫,很平静道:“怕是没命回去了。”
他们没有主将,阵型已经散了两轮,靠着最原始的作战本能——冲、砍、躲、再冲、再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