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女子穿着素净的衣裳,头上裹了条旧帕子,低着头从侧门出来。守门的侍卫看了一眼她的腰牌,没多问就放了行。宫里的女眷来来往往本就寻常,何况她刻意挑了个换防的时辰。
走出宫墙的阴影时,阳光刺入她的双眼,迫使她紧紧眯着。
从深宫到市井,不过一墙之隔,却像换了个人间。
街上的人比她想的要多。
车马、挑担、吆喝、讨价还价,市声混着热浪扑面而来,呆惯了死寂阴森的冷宫,这番热闹的景象,她有一瞬的恍惚。
她走了约莫两刻钟,腹中饿得发慌。临行前只喝了半碗粥,此刻胃里空得发疼,额上一层虚汗。
她看见路边有家茶馆,门面不大,里头坐了三五桌人,茶香混着炊饼的气味从门帘里飘出来。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一碗素面,一壶茶。”她压着嗓子说。
伙计应了一声,不多会儿端上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汤清面白,上面漂着几片菜叶。蓝胭低下头,快速往嘴里送。
邻座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像是熟客。其中那个年轻些的男子正端着茶碗说话,声音不大,但茶馆拢音,字字都往蓝胭耳朵里钻。
“当真是许久没听闻太子殿下的消息了。”
另一人嗤笑一声:“不是传闻殿下身陨了吗?”
那年轻男子也跟着笑了,笑得不以为然:“也就传闻的傻孩子会信。新帝刚临,肯定将殿下视作隐患,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什么消息放不出来?”
第三个人轻轻"啧"了一声:“话虽如此,可这些日子实在太平静了。太子一党那些人,哭的哭,缩的缩,倒也没见谁真蹦出来闹事。”
“那是在等。”
“等什么?”
年轻男子放下茶碗,声音压得更低了,蓝胭几乎听不清。她不由得偏了偏头,想再听仔细些。
就在这时,靠门口那桌忽然有人站了起来。
是个穿青灰短衫的汉子,身形魁梧,他站起身时顺手把碗往桌上一搁,那声响在茶馆里格外突兀。
他起身走去,身后的俩同伴也跟着上前。
邻座的年轻男子还在继续说话,话音未落,青灰短衫的汉子已经走到他面前,伸手在桌面上一按。
霎时,身后两人同时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年轻男子的胳膊。另一位客人刚要起身,也被按住肩膀摁回了座位上。
茶馆里一阵骚动。有人打翻了茶碗,瓷片碎了一地。蓝胭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她看清了,那青灰短衫汉子的腰间挂着一面铁牌——是禁军的腰牌。
“你们做什么——”年轻男子话未道完,便被军官一掌拍晕。
蓝胭猛地回过神来。她没敢抬头,只是慢慢站起来,她低着头,背微微弓着,朝门口挪去。步子不敢快,怕引人注意;也不敢慢,怕再也走不了。
一个便衣朝她这边扫了一眼。
蓝胭的心脏骤然一紧。她低下头,加快了脚步。门帘掀开又落下,她跨出了门槛。外面的阳光扑在脸上,热腾腾的,可她出了一身冷汗。
她不知道那些人是不是冲她来的。又或者她只是运气不好,撞上了便衣缉拿议论朝政的平民。
蓝胭突然想到自己母亲,和记忆中的皇后娘娘......无论如何,她不能被抓住。
她没有回头,加快了脚步,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
最后,拐进一条窄巷,靠着墙喘了很久的粗气。手在抖,腿在软,脑袋惊得发麻,过了很久,才慢慢平复下来。
腹中更饿了,但她不敢再进任何一家食铺。
只能摸出怀里藏着的半块干饼,就着巷口的水缸舀了半瓢凉水,一口一口咽下去。
饼是硬的,嚼起来刮嗓子,她费力地吞着,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出来。她伸手去擦,手背上的灰蹭在脸上,混着泪,留下一道道污痕,活像个流浪的野猫。
吃完了,她抹了抹嘴,继续往南走。
祁玄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停在一条溪边。
他的队伍已经连续赶了两天路,人困马乏,在这处溪涧暂歇。
无芨把水囊递过来时,他刚接住,就看见一名斥候从南面疾驰而来,马蹄踏过浅滩,溅起的水花足有三尺高。
又是这般,何故如此急切?
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时,膝盖砸在碎石上,疼着声开口:
“殿下,孜劫王弥乐——孤身入东军大营,被涉余擒获。”
水囊落在膝上,洒湿了衣袍。祁玄的心脏从未如此绞痛。
“何时的事?”
“三日前。消息从南疆民间传出,已传遍半境。容迟已接管孜劫全军,正整备战事。"
祁玄沉默着,心下也了然。
孤身而入,她是故意的。
什么生擒?分明是自己去送的。
她已经走投无路了吗?用自己的命,去换什么东西。
换什么?和平吗?
他站起来,问:“还有多远。”
无芨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他问的是什么:“殿下,前方就是西军大营,约有六千人,正驻扎再前方隘口,我们是绕过去,还是——”
“不必绕。”祁玄面上平静得可怕,却缓缓道了句骇人的话:
“一个活口都不能留。”
入夜时分,西军营地外,火把烧得烈焰熊熊。
西军主将又坐在帐中啃一张干饼,边啃边骂斥候不顶事。
帐帘忽然被掀开,一名浑身是血的士兵跌撞进来,还没开口就趴在了地上。
"将、将军——胤朝的人——"
西军主将的饼停在半空:"什么?"
他冲出帐外时,看见的是火光冲天。那火从外围烧起来,一路往里蔓延,马踏营帐,刀斩旗帜,所过之处满地狼藉。
他看不清来了多少人,只看见无数黑影从火光的缝隙里涌进来,杀伐的嘶吼声,凄厉凶狠,活像恶鬼索命。
他拔刀冲出去,迎面撞上一骑人马。
那人一身玄色衣袍,马背上坐得笔直,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年轻而冷峻的轮廓。
“你是何人!”西军主将厉声喝问,举刀指向马背上的人,"我南疆与胤朝无仇无怨,何故赶尽杀绝——"
马背上的人低下头看他。
火光在祁玄的瞳孔里跳跃,眉眼生的绝艳无双,眼底却是刺骨的寒意,恨意。
“何止深仇大恨呐。”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西军主将甚至没来得及听清,剑锋已经从他喉间掠过。血喷出来,飞溅在白色营帐上,喷洒在尘土里,被马蹄踏过,碾进泥里。
祁玄收剑,下令:“斩草除根。”
西军六千,一夜尽没。火光烧到天明才熄,残烬里找不到一具完整的尸身。消息还没来得及传出去,祁玄的队伍就已经继续南下。
天还未亮时,弥乐便早早从睡梦中睁开眼,月光从牢门缝隙里斜斜打进来,照在对面的石壁上。
她低头打量着手脚上的铁链,新得没有一丝铁锈,锁扣箍得极紧,磨过的地方已经渗出血丝。
门外传来阵阵声响,是铁靴踏在甬道里的声音,貌似......还拖着什么东西,不紧不慢的。
直到门被推开,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
来的人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形高瘦,衣袍上沾着酒气。
至于身后拖着的东西,弥乐歪头瞧了一眼,气笑了。
只见涉余身后的两名侍卫架着一个人进来,那人双臂被反捆住,膝盖几乎拖在地上,耷拉着脑袋仿佛昏死了去,被侍卫按着肩膀,压跪在弥乐脚边。
弥乐的目光落在他的伤口上,停了一瞬。血从鬓边淌下来,额角一道新伤,脸上一道红痕,不处理好,怕是要毁容了。
“放了他。”她说。
涉余挑了挑眉:“我若不呢?”
他说完,抬了抬手,侍卫会意,一齐又将容雀拖了下去。
弥乐没有接话,把目光移开,重新阖上眼,呼吸平缓下来,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人被拖走后,牢房里一下就安静了。涉余站在那里,看着那张闭眼的脸,胸口像有什么东西在烧。
“为什么?为什么!”他猛地转身,一脚踹在身旁的哑奴身上。那哑奴原是端着水壶跟在后头的,毫无防备,整个人被踹出去,后背撞在墙上,闷哼一声滑落在地。
涉余的声音近乎癫狂:“为什么总有人,可以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为什么总有人,前赴后继地替你去死!”
哑奴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胸口,缓了口气后,狼狈地捡起撒落地面的水壶,脸上还挂着那副憨憨的笑。
涉余低头看他,觉得那笑容刺眼极了:“你笑什么!”
弥乐睁开眼,目光越过涉余,落在那哑奴身上:“你愿意替你主子去死吗?”
哑奴怔了怔,随即毫不犹豫地点头,点得很用力,整个上半身都在使劲。
涉余的脸色变得难看至极,好似被这两人来回羞辱。于是,他又飞起一脚,再次把哑奴踹倒在地,不忘怒吼道:“我要这废物何用!”
可不过两息,哑奴又爬了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依旧笑盈盈地站在那里,像一株怎么踩都踩不死的野草。
涉余看着他,呼吸忽然急促起来,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就在这时,甬道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侍卫冲进来,单膝跪地:"世子!方才带下去的那人,突然醒了,挣脱了束缚!杀了两名守卫,现又到处乱窜,叫骂,嚷嚷着交人!”
涉余闻言,气不打一处来,“混账东西!”
他大步往外走,没再看那哑奴一眼,即将踏出门口时,身后却传来弥乐的声音。
“放了我弟弟。”
涉余顿住脚步,回过头。
弥乐没有看他,双眼依旧紧闭着。
那声“弟弟”像一根细针似的,仿佛在心上轻轻扎了一下。
他攥了攥拳,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去。衣袍带起的风吹灭了墙角的半截烛火,牢房里突然暗下去,只剩门缝里那一道月光。
涉余掀开帐帘,便看见容雀正被七八名侍卫围在中央。他浑身是土,衣裳在方才挣脱时被撕破了几处,胸口剧烈起伏着,双眼赤红地盯着门口。侍卫们没有动他,只是举着刀围成一个圈。涉余一进来,他们便往两侧退开半步,让出一条路。
容雀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涉余脸上:“把我老大放了!”
涉余慢悠悠走到主位前坐下:“你私自跑来,你哥不知晓吧。”
“老大若有难,我定要杀了你!”
涉余没接这话,歪了歪头,突然觉得来了兴趣:“你可知弥乐当初是为何托你奉上令牌?”
容雀怔了一下,不知何意,却不想多与他啰嗦:“过去之事不必再谈。把我老大交出来!不然我杀了你!”
涉余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你太心急了。当时啊,我手握四百余人命,也同此时一般夜黑风高。我当时道:鸡鸣,携令牌放人,无令牌,人头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