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容雀脸上,语气凉薄,轻飘飘的一句,“就跟你现在一样。我若不愿,鸡鸣,弥乐下一秒就得入黄泉。”
容雀的肩膀骤然塌了下去。
他站在那里,恐惧瞬间窜入四肢,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侍卫们的刀尖明晃晃地对着他,但他已经不在乎了。他慢慢弯下膝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你要怎么样才肯放了她?”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几乎是哭喊出声,“我把令牌都偷来了。这仗我们不打了,我们不报仇了,你让我带她走,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他说着,伸手探入怀中,掏出一把令牌来。铜的,铁的,大小不一,在掌心里叮当作响。各营的令牌都在了。
涉余看着他,又看了那堆令牌,眉头微微动了动。
“你怎么变得这么软骨头?”
“放了她吧——”容雀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放了她吧。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涉余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忽然弯下腰,凑近他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想救她?像狗一样趴在我脚下。我高兴了,没准她能少受些皮肉之苦。”
容雀的拳头又攥紧了,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显出来。
涉余说完便直起身,还悄悄往后退了两步,心下也怕他突然暴走,一拳打过来。
可容雀非但没有发怒,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挥拳。只是乖乖趴了下去,手脚并用地,一步一步,朝涉余的方向爬过去。
“汪。”
他出人意料地叫了一声,很轻,轻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涉余低头看着他,却气得胸口发堵,死不怕,尊严也不要了,只是让他像狗一样趴在地面上,他倒好,为了救弥乐,自己倒学上狗叫了。
涉余的嘴角慢慢扬起来,笑得几乎偏执:“你这样跟狗还真是没区别~再叫两声。”
“汪。汪。”
容雀抬起头来看他。眼眶是红的,但泪没有落下来。
涉余忽然笑不出来了。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猛地掀开,一道人影大步踏入。涉余转头,看见祁诏站在门口,面沉如水,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冷声道:“涉余。”
涉余的眉头皱了皱:"哟,来了?来看看这好戏……"
他话没说完,祁诏便已一步跨到他面前,伸手扼住了他的喉咙。涉余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推得往后一仰,撞在椅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你做什么……”涉余的声音被卡在喉咙里。
祁诏的手没有松开。
力道极重,涉余的脸迅速涨红起来,逐渐变得青紫。
就在这时,容雀扑上来,一把攥住祁诏的裤脚:"你放开他!不要杀他!不要杀他!"
祁诏低头看了他一眼,他就跪在自己脚下,满脸尘土和血痕,眼眶还红着,手里死死攥着自己的衣摆。
祁诏是错愕的,是气愤的,也是不忍的。
忽而沉默,松开了手。
涉余捂着喉咙剧烈咳嗽起来,边咳边骂:“祁诏你疯了!”
祁诏没有理他,转身朝帐外喊了一声:“左固。”
一名亲卫应声而入。
"带他去找弥乐。"
左固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他走到容雀身边弯腰去扶他。可容雀还跪着不肯起身,似乎是不愿意,脑海中还浮现着那句鸡鸣...鸡鸣......
祁诏瞥了他一眼,语气没什么起伏,只是柔了下来:“她没事,去。”
容雀闻言,猛地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跟着左固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看了祁诏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转身跑了出去。
涉余终于缓过气来,拍着椅背站起来,脸色铁青:"祁诏!你参合什么?"
祁诏转过身来看着他:“偏他不行。”
涉余愣住:“偏他不行?”
祁诏重复了一遍:“偏他不行。”
涉余顿了片刻,回了两字:“怪癖。”
帐中安静下来,只有容雀远去的脚步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牢房里没有窗。唯一的光来自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天光。
弥乐坐在地上,手脚都锁着铁链。链子不长,勉强够她伸直腿。
她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听见脚步声时她没有睁眼,直到来人扑到她面前,带着粗重的喘息和一身的尘土味。
“老大。”
弥乐睁开眼。光线昏暗,但她还是看清了容雀的脸——全是灰,眼眶红得厉害,嘴唇干裂着。她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就知道你会来。”
容雀没听见似的,伸手去摸她腕上的铁链。链子很粗,铁环相连处被焊得死死的,他用自己的指头卡进铁环和皮肤之间的缝隙里,怕磨到她。
弥乐没动,静静看着他。
看着他把短刀掏出来,用刀尖去撬锁扣,可刀尖细又轻,锁扣实又紧,见撬不开,他转念改用刀身去劈,用刀背去砍,可忙活了半天,铁链纹丝不动,刀刃反而砍出了锯齿。
“好了,”弥乐打断道,牵着他坐下来说,轻哄道:“坐好,仔细听我讲。”
容雀仍埋头用钝了刃的刀去撬铁环。他越撬越用力,刀柄攥得死紧,手都在抖。
弥乐又唤了一声:“雀儿。”
他这才停下来。低着头,脸埋在铁链之间,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眼泪砸在地面上,一颗接一颗,连成线,掉在弥乐的衣服上。
弥乐看着他的头顶,看了很久。
“你年幼时受兄长庇护,不谙世事。遇到我之后,你兄长忙碌于孜劫事宜,你便跟着我常年累月地练武、征战。我呢,又不擅谋略,你跟了我也未曾学到过一门兵法,反倒是造就了你这冲动心急的性子,和天真张扬的作风。”
她停了停,声音放得很轻。
"容雀啊,去找你兄长吧,助他一臂之力。"
容雀摇头,满脸是泪,嘴唇哆嗦着:“我要带你回去。我拼了命也要带你回去。”
他又开始去撬那铁链,刀尖卡进锁扣的缝隙里,用力一别,刀身"啪"地断成两截。断刃弹出去,在石壁上弹了一下,也不知是落到哪去了,再没了声。
容雀看着手里半截断刀,愣住了。
"军令如山。"弥乐说。
容雀的膝盖弯了下去。他趴在弥乐的膝上,双拳紧紧攥着那铁链,将脸埋进手臂,嚎啕大哭。那哭声闷在铁链之间,闷在衣料之间,闷在尘土之间。
弥乐抬手,铁链哗啦一响,勉强够到他头顶。她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头发。
“蠢也好,笨也罢。你是我的右臂,是我永远的弟弟。
但我希望终有一天,你也能成为孜劫的臂膀。”
容雀哭得更狠了。
那年也是这样的月光。
巨型皎月悬在草原尽头,又大又圆,皎洁浩瀚,把整个天地罩在清冷的光里。
三个人跪在月下。面前是一碗清酒,酒里滴了三滴血。血丝在酒液中缓缓散开,如三缕红色的轻烟。
八岁的弥乐跪在最前面,双手按在地上,声音娇嫩:
"至今日起,我阿孜劫狼主——孜劫弥乐,冠二人以孜劫姓,入族谱。"
容迟跪在她左后侧。容雀跪在右后侧。两人同时拱手,齐声道:
"我孜劫容迟。"
"我孜劫容雀。"
三人同念:“在此结为兄弟,天狼神为证,山河海为盟。一生相守,誓不相违。乐必同乐,忧必同忧。虽不同生,死愿同死——”
念到最后双容却默契跳过“同死”二字,紧跟着二人的声音默契地合在一处:“我兄弟二人,誓死效忠于孜劫弥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月光洒在那碗酒上,酒面泛着细碎的银光、如星海一般璀璨。
弥乐端起碗来,先饮一口,然后递给容迟。容迟饮完,递给容雀。容雀饮尽,碗底朝上,最后一滴酒落在尘土里。
三年后。五年后。十年后。那些年月,在孜劫发展长河里快速掠过,既重得像浓墨,又轻得寥寥一笔。
然后月光暗下来,暗下来,暗成牢房门口那一线天光。
容雀抬起头,满脸的泪已经干了大半,只在脸颊上留下几道泪痕。
“我不走。”
弥乐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容雀。”
“我不走。”他重复,声音哑得厉害,“我走了谁来救你。”
"我没有要你救我。"弥乐说,"我要你回去。孜劫容雀,孜劫需要你。"
容雀不说话了。他低下头,把断了刃的短刀收进怀里,又把地上散落的令牌一枚一枚捡起来,揣回怀中。然后他站起来,站在弥乐面前,退后三步,跪下去,磕了一个头,又觉得不够,接着磕,直到头破。
“我会打赢的,我会带着孜劫人平安活下来,我会为孜劫杀出一条血路的!”
他站起身,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会回来的,老大,我会提着铁拔的人头,将你换出来。"
他说完就走了。
弥乐靠在墙上,重新闭上了眼睛。铁链垂在地上,纹丝不动。牢房里又只剩下黑暗,和远处隐约的风声。
三十万大军从南面压过来的时候,扬起的尘土遮了小半边天。南军三十万,不是虚数,是实打实的三十万铁甲,绵延数十里,旌旗蔽日,马踏如雷。
双容站在浪谷关外的高坡上,身后是孜劫的三万人马,阵型已经列好。
望着南面那一片黑压压的潮水。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稻草,铁锈和汗臭的气味。
“多少?”容迟问。
斥候声音带着颤音:“至少二十万......前军已过赤水河,后军还在百里之外。”
容迟的红缨枪斜在肩头,容雀头一次使出长剑,他拿着手绢擦了千百遍了,直到一尘不染,直到剑身寒光乍现。
“迎战!”二人异口同声,枪剑高举。
“军师!这差距,如何战了?”斥候还不肯退下,支支吾吾地,像是秋收遇见的蚂蚱,想退。可他的声音,终是不敌士兵鼓舞的音量,被盖得死死的。他无奈退了下去。
容迟:“传令下去,全军列阵。今后的突进,你们将不会有主将!若谁斩获上将头颅,谁就是下一任主将!
待南军进入射程,弓羽营少年们!先以弓弩覆盖三阵!狼头轻骑从两翼包抄。狼身步卒稳住中路,狼尾水师截断退路。所有主将,随我东侧突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