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地?”西军主将手中的饼停在半空,嘴里也停下了咀嚼的动作,皱眉道:“假的吧?!”
“情况属实。”斥候急切道:“公主带着队伍到了浪谷关,没有继续东撤,而是就地扎营,还把公家的羊,数万头羊,宰杀大半,风干成粮。”
“那些贱民呢?”西军主将问。
“属下亲眼所见,他将浪谷关百姓,不论老弱病残,尽数收入队伍里。”
西军主将沉默片刻,忽然“呵”地笑了一声。
斥候愣了:“将军,您笑什么?”
“没什么。”西军主将把干饼收进怀里,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饼渣,“本将军突然想起来,咱们西军的粮草不够了。传令下去,原地扎营,待筹备齐全,再将他们一网打尽。”
斥候瞪大眼睛:“不追了?”
“我说过不追了?”西军主将斜睨他一眼,“不都说了粮草不够吗?你是主将还是我是主将?”
斥候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但仍犹豫道:“将军,王上怪罪下来,我们可担当不起……”
“放心,”西军主将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北军也慢。”
斥候咽了口唾沫:“将军,北军……已经到了。”
西军主将的笑容僵在脸上,“……啊?”
与此同时的浪谷关。
弥乐站在山坡上,望着远处扬起的尘土。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北军的旗帜,忽而隐现大批人马,来的不是先头部队,是整支大军,浩浩荡荡,绵延数里。
“来得倒快。”弥乐喃喃一句,转身下山。
营地里,孜劫百姓正在整理从浪谷关带出来的物资。羊宰了,肉风干了,奶挤了,能带走的都带走了。浪谷关的百姓也跟了上来,老老小小,混在队伍里,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
弥乐走到营地中央,站在一块大石上,环顾四周。
“诸位,”她开口,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可否一齐与我到阵前?”
人群安静下来。
一个孜劫百姓抬起头,眼眶泛红:“终于是到这一天了吗?”
“我去!”一个汉子腾地站起来,声音洪亮。
“我也去!”又一个青年跟着起身。
人群开始骚动,越来越多的百姓站起身,脸上是决绝的神情。一位年长的百姓走上前,声音颤抖:“狼主,百姓们都去吗?”
“都去。”弥乐的目光扫过人群,“浪谷关的也去。”
人群沉默了一瞬。
突然,一个中年汉子拨开人群,走到弥乐面前,扑通跪下:“狼主!我去!我年轻壮实,我多扛些!可我小女体弱,我实在是不忍……可否让她不去?”
弥乐看着他,正要开口时,人群中又挤出一位妇人,将她打断。
“王上,我也愿去,可我尚有位年迈的奶奶,她能否不去?”
越来越多的人跪下来,七嘴八舌地恳求,声音里带着哭腔。
弥乐轻轻叹了口气。
“你们哭什么?”她的声音忽然放柔了,“驱民为兵、以民为盾,绝不是我孜劫作风,你们就高高兴兴往那一站,就行了。”
众人愣住。
弥乐没有再解释,转身骑马去往阵前。
身后,百姓们面面相觑。
北军的到来携带着威压的风沙,使得人心惶惶。
弥乐骑马立在最前方,身后是黑压压的人群——不止是士兵,还有老人、妇人、孩子。他们手里没有刀,没有枪,有的只是褴褛的衣衫和瘦弱的身躯。
北军已经列阵完毕。铁甲森森,长矛如林。
赤耳骑马出阵,勒缰而立。他年过五旬,须发半白,但腰背挺得笔直。
弥乐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来得这么快,日行夜赶的吧。”
赤耳没有接话,只是抱拳垂首:“公主,军令如山。”
“那你拔剑吧。”
赤耳的手按在剑柄上,却没有动。
弥乐挑眉:“怎么?”
赤耳的目光越过弥乐,落在她身后那片黑压压的人群上。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老人,妇人,孩子。面黄肌瘦,衣衫褴褛。那是浪谷关的百姓。他故乡的百姓。
“多谢公主救我故乡。”他的声音很闷,吐气很沉重。
随后他竟然开始卸甲。
北军阵中一片哗然。
“将军——!”
“将军您做什么?!”
赤耳没有理会。
他将肩甲卸下,扔在地上,风一吹,便被风沙没过半截。胸甲、臂甲、胫甲,一件一件,堆叠在尘土里。
容雀这一见,险些没气出血来,厉声吼道:“你狂妄!”
赤耳张嘴,想说什么,眉毛微皱,想解释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容迟轻悠悠地将手中的缰绳再缠一圈,继而又轻悠悠开口:“赤耳将军,您很为难吧。”
赤耳心下一怔,扭头对上容迟的目光,那双眼睛仿佛洞悉一切,那张脸,仿佛带着讥笑,却令人感受不到恶意。
容迟策马上前半步,缓缓开口:“四路合围,西军按兵不动,南军还在路上,东军已经被涉余带走。只有您,日行夜赶,第一个到。”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您不是来打仗的。”
赤耳没有说话。他身后的士兵却被此话挑拨得嘈嘈切切,人声混作一团。
容迟的声音低下去,眉头一拧,嘴角稍扬,“您是来送死的。”
赤耳闭上了眼睛,他身后的士兵嚷得更烈了
直到赤耳抬手止住哗然。
容迟才继续道:“您是浪谷关人。从军一生,土都埋到脖子了。故土还是那副模样,羊比人贵,人不如畜。关于浪谷关的整治奏书,您递了一本又一本,最终都石沉大海。”
赤耳恍若未闻,目光却定格在军队身后的狼谷关百姓身上,那里面,有他的远房的侄儿,有他邻里的叔公,有他族谱里的长老,却没了血亲。
“您改变不了故土,也改变不了南疆。您忠了一辈子的君,可那个君,从来没有把您的故土当人看。”
赤耳的手攥紧了剑柄,肩膀却止不住地微颤。
“现在,公主来了。”容迟张开双手,“她宰了公家的羊,分给您的乡亲。她翻了那片被啃秃的地,撒下了种子。她做了您二十年都没能做到的事。”
“别说了!”赤耳猛地睁眼,声音嘶哑,好似一滴泪流入他脸上的沟壑。
容迟没有停下:“您无法在故土和君主之间做选择。所以您选择死。让公主杀了您,您不欠君主。把命还给故土,您不欠乡亲。至于您手下的三千将士,群龙无首,军心涣散——公主收编起来,便多了一分活路。”
他停了停,一字一句:“赤耳将军,您是来还债的。”
赤耳怔在原地。
军队一时被掀起轩然大波,霎时你争我嚷,满眼的不可置信,满脸的不服不屈。
直到赤耳一个回眸,将士立刻静声,这一眼,不是狠厉,不是怒视,而是漫开的叹息之色,沉毅含悲。
良久,他抬起头,看向弥乐。
“公主,末将有一事要问。”
“问。”
“若是……”赤耳涩语难抒,最终还是张了口,“若是您输了,您会不会后悔?后悔收下那么多百姓,那么多……累赘?”
弥乐看着他,柔和地笑了。
“不会。”她说,“我有拥护我的子民,爱戴我的士兵。只要今后的南疆富足,即便我断掉手足,也无所谓。”
赤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毅然拔剑。
寒光一闪,剑锋倒转,直刺心口。
“当——”
一柄短剑破空而至,精准地击打在赤耳的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