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弥乐策马而归。
容迟远远望见她,心里咯噔一下——不是因为她不好,恰恰是因为她太好了。早上还羸弱得连马背都坐不稳的人,此刻腰背挺直,面色红润。
“狼主——”他迎上去,想问的话堵在喉间。
弥乐已经翻身下马,拉着他的胳膊往帐里走,仿佛没看见他欲言又止的神情。她快速来到桌前,掏出怀里的地图摊开,指尖点了三下,语气平淡:“四路大军,缺了一路。涉余那小子带着他的人往东跑了,不知道去干什么勾当。剩下的三路还在,七万多人,从西、北、南三个方向压过来,最多五天就要合围。”
容迟的目光落在那三个红点上,三柄悬在孜劫头顶的刀。
“正面对抗是找死。”弥乐抬起头看他,“所以我想跑。”
帐帘掀开,容雀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进来,药汁浓黑,热气袅袅。他把碗放在桌上,没像往常一样聒噪,而是静静坐到一旁,眼睛在弥乐和容迟之间来回转。
容迟把弥乐的计划复述了一遍:“狼主的意思,是从这里突围,绕过南疆腹地,进入胤朝边境。那条路不好走,但南疆兵力全集中在西、北、南三面,东面的涉余跑了,反而成了真空地带。”
容雀皱了皱眉:“可那是胤朝的国土。我孜劫这么多人在那徘徊,保不齐被视作祸端。未等跟南疆一战,胤朝倒先将我们一锅端了。”
“太子会想办法。”容迟说。
“把麻烦甩给太子?”
“走就是了。”
容雀听得云里雾里,只知道要跑,忍不住问:“老大,往东跑是逃跑吗?咱们不打了吗?”
弥乐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地图上那条蜿蜒的东去之路,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不是死水,是冰封的湖面,底下涌动着看不见的暗流。她转过身,对容迟说:“传令下去,两个时辰后拔营,全军东撤。所有百姓——但凡愿意走的,带上能带的,跟我走。”
容迟愣了一瞬:“所有百姓?”
“所有。”弥乐的语气坚定,“三万骸骨已经挖出来了,我不想再过十年,有人来挖我们的。”
容雀掰着手指算了算——三千铁骑,两千步卒,数万百姓。算到一半,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麻木,最后干脆不算了,反正老大说什么他照做就是了。
拔营的命令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涟漪迅速扩散到整个孜劫。
百姓们听说王上要带着他们一起走,先是惊愕,继而落泪,最后是沉默而迅速地收拾行囊。那些破旧的衣物、那些仅存的粮食、那些舍不得丢弃的坛坛罐罐,全都被扛上了肩头。没有人问“要去哪里”,没有人问“还回不回来”,他们只是默默地跟在军队后面,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河,朝着东方那个未知的方向蜿蜒而去。
弥乐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那条望不到头的长龙。老人走在中间,孩子抱在怀里,年轻的妇人搀着年迈的婆婆,壮年的汉子推着独轮车,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暮色四合时,队伍穿过一片荒原。斥候来报:三路南疆大军已经发现孜劫东撤的动向,正在调整部署,但速度很慢。因为他们要先确认这不是诈逃,确认不是陷阱,确认孜劫真的放弃了经营多年的城池和要塞,一头扎进了未知的荒野。
“他们怕了。”容迟看着地图上那些缓缓移动的敌军标识,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因为我们做了他们想不到的事。谁会把举国百姓一起带走?疯子才会这么做。”
火光映在弥乐脸上,明明灭灭。她没有说话。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胤朝。
祁玄正与几位老臣在一间逼仄的陋室中议事。桌上摊着军报和地图,烛火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鲁国公的声音低沉而急切,正在分析兵力部署,祁玄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皱眉。
木门被猛地掀开,无芨单膝跪地,气息不稳:“殿下,孜劫急报。”
祁玄的手微微一顿,停在半空。
“说。”
“弥乐三日前夜袭南疆边境大营——”无芨顿了顿,“大胜,斩南疆主帅耶律洪烈于阵前,焚粮草,破大营,南疆军折损过半。”
帐中几名老臣倒吸一口凉气。三千铁骑夜袭四万大军,斩将焚粮,全身而退——这不是战报,是神话。
但祁玄的脸上没有半分喜色。他太了解她了。以她的性子,若是好好的,断不会闹出这么大动静。她是在拼命,是在用命填账。
未等他开口,无芨又道:“今日,孜劫已率军进入胤朝边境。”
祁玄的瞳孔骤缩。
“前些日边境换防,裴靖私自圈名——”无芨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们要遇到的,是祁城烨的人。”
“什么?!”
角落里传来一声闷响。裴靖腾地站起来,椅子翻倒在地,他脸上青白交错,嘴唇哆嗦着:“我……我坏什么事了?我想着,把祁城烨的人调离得远远的……不曾想啊……”
他越说越小声,最后像只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回去。
祁玄沉默了很久。陋室里的空气像凝住了,连烛火都不敢晃动。
“她怎么样?”他问。
无芨低下头:“急报上说……王上身体欠安,但尚能骑马。”
身体欠安。尚能骑马。
祁玄闭上眼睛。
她等不了了。
她说过“我等你”,说过“我不动”,她说了很多好听的话,但最后她还是选择了自己的路。他不能怪她,因为他也没有做到——他说过“给我一个月”,但一个月还没到,她已经打完了仗,带着整个孜劫踏上了逃亡之路。
“传令下去。”祁玄睁开眼,声音平静得不像他自己,“拔营南下。”
无芨一愣:“殿下?”
“孤要去孜劫。”
“可是殿下——!”
话音未落,鲁国公猛然从椅子上跳起来,身后几位老臣跟着起身,衣袍带翻了茶盏,水渍在桌面上蔓延开来。
“殿下,”鲁国公拱手,声音沉痛,白须微微发颤,“您要背弃我等吗?”
祁玄看着他们。这些老臣,这些在他最艰难的时候依然选择追随他的人,这些把身家性命压在他身上的人。陋室安静下来,只有烛芯偶尔发出细微的爆裂声。几位老臣面面相觑,有人欲言又止,有人低头不语,有人眼眶泛红,像一尊尊被凿开了裂缝的石像。
祁玄没有辩驳。
他走到帐中央,当着所有人的面,缓缓跪下。
帐中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殿下!您千金之躯啊!”
然后祁玄俯身,额头触地,磕了一个响头。
“咚——”
沉闷的声音在陋室中回荡,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口。
鲁国公老泪纵横,扑通一声跟着跪下来,花白的头颅低垂,声音嘶哑:“殿下,您这是做什么——!”
“孤绝不会弃诸位于不顾。”祁玄直起身,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像是在把他们的模样刻进眼底,“待孤回来,再向诸位请罪。”
他站起身,转身走出帐外。
衣袍带起的风将烛火吹得东倒西歪。身后,老臣们跪了一地,没有人拦他,也没有人敢拦他。
皇城,御书房。
祁城烨坐在龙案后,面前摊着两份急报。一份来自边境,说孜劫数万军民正在东撤,已经逼近胤朝国境;另一份来自暗探,说弥乐亲自领兵,队伍中有老人、妇孺、牲畜,浩浩荡荡,绵延数十里。
他将两份急报并排放在一起,看了很久。
内侍跪在阶下,不敢抬头,大气都不敢出,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祁城烨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一下,两下,三下。窗外的日光正好,照在御案上那些烫金的奏折上,晃得人眼花。他忽然想起一些事——想起那天在擂台赛上,她手持慈悲剑起舞的模样,长发被风吹起时的惊鸿一瞥;想起在府里,那个红衣少女摘花斗鸟,时不时拍打着他的肩膀;想起她那双眼睛,从来不看他,从来不看任何人,只看她该看的方向。
他拿起笔,在急报上批了两个字。
“放行。”
内侍猛地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陛下——?”
“朕说放行。”祁城烨的声音没有波澜,“让边境守将打开关卡,不得阻拦,不得刁难,让他们过去。”
内侍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叩首领旨,躬身退下。
御书房里只剩下祁城烨一个人。他靠在龙椅上,望着头顶那根横梁,上面雕着五爪金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像一声叹息。这声笑里有什么——是心软?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但他知道,这是他能为她做的,唯一一件事。
数万人的队伍实在是缓慢,足足行了三日。
弥乐走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
容迟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被风吹起的发梢,忽然觉得,她比来的时候又瘦了一些。但她的脚步没有慢下来,一次都没有。
这时,斥候来报:前方的关卡已经打开,守军没有阻拦。
“开?”容雀愣了一下,“怎么会开?”
弥乐没有回答。她只是下意识地伸手入怀,摸到了一样东西——那块太子令牌,冰凉的,贴着她的心口。
她握紧它,又松开。
“走。”她说。
暮色苍茫,队伍像一条沉默的河流,守军只是站在关墙上,默默看着这支长长的队伍从眼皮底下经过。
静谧时,一个年轻的守兵望着这支队伍,忽然对他旁边的老兵说:“他们要去哪?”
老兵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那些远去的背影,有军队、有百姓,有被扛在肩上的孩子,还有那些被推在车上的家当,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
“大概是有地方去吧。”
阿孜劫越过胤朝,顺利抵达浪谷关。
这里是胤朝与南疆的交界处,说是关卡,不过是一道矮墙,两扇歪斜的木门,和一队面色蜡黄的守兵。墙头上那面旗帜被风撕去了一半,另一半耷拉着,像一块晾了很久的抹布。